亚美尼亚,是高加索山地里一个非常小的内陆国。面积只有2.97万平方公里,比我国海南岛的面积还小。国内现有人口大约三百万,另外约有五六百万亚美尼亚人散落在欧洲及世界其他国度里。
我的亚美尼亚行程,只有三天。这三天里,在塞凡湖乘船,在几个修道院探访,在埃里温感知岁月静好。离开后,我才开始读这个国家的历史,才渐渐感受到这个弹丸小国的悲伤和这片土地上人民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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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古到今,国土层层剥落,族群渐渐离散
亚美尼亚高原上,有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三千年前。公元前9世纪至前6世纪,亚美尼亚高原由异族群落建立起乌拉尔图王国,面积约达27万平方公里。公元前6世纪至公元前330年,这片土地沦为波斯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附属领地,民众多信奉波斯拜火教。那时本土的亚美尼亚文明尚未真正崛起。
直至公元前330年,在亚历山大帝国覆灭波斯的乱世之中,亚美尼亚族群借机挣脱外族桎梏,奥龙特家族执掌国度,亚美尼亚本土政权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公元前95年至公元前65年,是亚美尼亚文明史上唯一的巅峰盛世。提格兰大帝(提格兰二世)统治时期的亚美尼亚王国,疆域东起里海、西至地中海,并控制叙利亚、腓尼基、美索不达米亚北部等地区,是当时西亚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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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盛世如昙花一现,提格兰大帝之后,亚美尼亚逐渐失去制衡大国的实力,深陷地缘博弈的漩涡。两千年间,国土反复被罗马、拜占庭、波斯、阿拉伯、奥斯曼、沙俄等各大帝国轮番瓜分、割裂,反复沦为外族行省与附庸政权,主权摇摇欲坠,疆域不断被蚕食缩减。再也没有复刻过提格兰大帝时的辉煌。
公元301年,作为波斯帝国附庸的亚美尼亚特拉达三世举国皈依基督教,使亚美尼亚成为世界上第一个以基督教为国教的国家,以独特的信仰抵御了外族的同化。大约百年后,又有修士创制了包含三十六个字母(后增加两个)的亚美尼亚文字,将圣经翻译成本族文字,进一步巩固了其文化的独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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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451年,亚美尼亚处于波斯帝国萨珊王朝统治之下,波斯帝国试图强迫亚美尼亚改信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东亚美尼亚为此爆发了反对波斯统治的全民起义,军事上虽遭失败,但最终在谈判中迫使波斯帝国让步,亚美尼亚恢复了实际自治地位并得以保持基督教信仰。
正是这一年,东罗马皇帝在小亚细亚的迦克墩召开基督教大公会议,讨论基督教核心教义、教会管理条款等内容,同时颁布教会法规,规范修士、神职、教会财产、教会审判纪律。亚美尼亚使徒教会因正陷于与波斯的抗争,没有派员参加大公会议。之后,因与迦克墩决议有诸多不合拍而拒绝接受,从而与希腊正教、罗马天主教教义分道,归入东方正统教会,自成一脉走上独立发展信仰之路。此后历经阿拉伯帝国、蒙古、奥斯曼土耳其统治,亚美尼亚始终未改信仰。
信仰与文字成为延续民族火种的核心力量,即便国土沦陷、政权飘摇,亚美尼亚依旧守住了独有的民族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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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6世纪至公元9世纪,亚美尼亚在阿拉伯人(倭马亚王朝、阿拔斯王朝)的统治下附属了两个多世纪。
公元884年开始,巴格拉提德亚美尼亚王国出现在亚美尼亚高原上。这个王国整合了高原上数个亚美尼亚亲邦,管治范围位于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帝国的领土之间,包括今亚美尼亚、土耳其东部凡湖一带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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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045年,存续一百六十多年的巴格拉提德王朝覆灭。公元1064年,古都阿尼陷落,亚美尼亚高原本土就此易手,再未出现统一的独立政权。这片土地先后被塞尔柱人、蒙古人占有。
为躲避屠戮与奴役,大批亚美尼亚贵族与民众被迫背井离乡,举族西迁至地中海东北沿岸。公元1080年建立鲁本王朝亲王国,直到公元1199年,升格为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也称小亚美尼亚)。这是亚美尼亚人失去故土后,最后一次拥有独立王国,是流亡族群最后的栖息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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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375年,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也完全覆灭,亚美尼亚彻底告别独立王权时代,这片高原故土逐步落入奥斯曼土耳其的统治下,整个民族彻底陷入无家国、无故土的漂泊命运。
步入近代,亚美尼亚的苦难进一步加剧,疆域被彻底撕裂瓜分。广袤的亚美尼亚故土,被奥斯曼土耳其和沙皇俄国两大帝国以地缘为界,强行拆分:西亚美尼亚划归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东亚美尼亚先归属波斯,后逐步被沙俄接管。完整的国土被一分为二,血脉相连的族人被强行分割在不同政权统治之下,民族彻底撕裂,故土版图再度大幅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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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1828年,东亚美尼亚被沙俄接管后,许多漂泊在外的亚美尼亚人陆续搬回东部亚美尼亚。
1915年至1918年间,在奥斯曼土耳其统治下的西亚美尼亚,兴起民族独立热潮和恢复大亚美尼亚的倡议。奥斯曼政权先是对发起运动的亚美尼亚知识分子和社区领袖进行迫害,紧接着对境内亚美尼亚人展开了大规模的驱逐与杀戮(后世诸多国家将其认定为“种族灭绝”行为)。亚美尼亚人被赶出世代栖息的故土,踏上死亡行途。无数族人惨遭屠戮,幸存者被迫四处逃亡,西亚美尼亚的大片疆域彻底失去亚美尼亚族群根基,千年家园就此湮灭。这场浩劫中,死亡人数约一百万至一百五十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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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国十月革命后,亚美尼亚于1920年11月建立苏维埃政权,1922年与外高加索的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一起组成联邦。1936年升格为亚美尼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正式成为苏联加盟共和国之一。苏联解体后,亚美尼亚于1991年9月23日从苏联独立而出,再度恢复了独立国家的身份。
历经千百年的异族侵略、国土剥落、族群屠戮、家园沦陷,曾经横跨里海地中海的庞大王国,不断收缩、破碎、消亡。连亚美尼亚祖居地的神山——亚拉拉特雪山地区(传说中诺亚方舟的停靠地)也丧失在土耳其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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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苦难并未止步于历史,当代的亚美尼亚,依旧承受着国土流失的伤痛。纳卡地区(4400平方公里)是亚美尼亚族世代居住的重要地区,是当代亚美尼亚仅存的故土根基之一。但苏联时期的行政区划,将纳卡自治州划在阿塞拜疆境内,埋下了地域争端。
2020年、2023年,两次冲突和战事过后,纳卡全境彻底被阿塞拜疆占领,这片世代故土彻底脱离亚美尼亚掌控。十余万亚美尼亚族人被迫抛弃家园、仓皇逃离,再次重演了祖辈流离失所的千年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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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亚美尼亚两千多年历史,是一段持续不断的沉沦史。从称霸西亚的辽阔帝国,到割据一方的流亡王国,再到被列强拆分、被战火吞噬,疆域一缩再缩,故土一寸寸消亡。世代族人从安居沃土,到流离四方、散落全球,无数生命葬送于战火与屠戮。山河破碎、家国凋零。
但是,这个国家经历异族侵略、帝国碾压、领土丧失,甚至族群被屠杀、被驱赶、被流散,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文字、语言、信仰和记忆。正是这些,支撑着这个饱经沧桑的民族,在高加索的群山之中,默默承载着跨越千年的深重悲伤,让古老的文明在无尽的磨难中艰难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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