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之死：十二道金牌是真的吗？“莫须有”怎么回事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廿九深夜，临安大理寺牢房里，三十九岁的岳飞死了。第二天就是除夕，秦桧只用一张手书小纸，就了结了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元帅。岳飞死后，人们记住两个词：十二道金牌，莫须有。可这两个词有多少是真的？

图 1：1907 年拍摄的杭州岳飞墓，伊东忠太摄，公有领域。岳飞死后二十年，宋孝宗下诏以礼改葬，墓迁至西湖畔栖霞岭下，这张照片拍的是改葬后的旧貌。

郾城大捷之后，他离汴京只剩四十五里

岳飞死在胜仗之后，不是败仗里。绍兴十年（1140年）五月，金军主帅完颜宗弼撕毁和议攻宋。岳飞奉命北伐，七月八日，宗弼带一万五千精骑来攻郾城，岳飞派儿子岳云领骑兵直贯敌阵，又叫步兵以麻札刀进阵，只砍马腿。金军重骑兵三人一组、用皮索连在一起，号称“拐子马”，一匹马倒下，连着的也动不了，就这样被打垮了。宗弼大哭：“自海上起兵，皆以此胜，今已矣！”

图 2：明人《岳飞像》轴，公有领域。后世人物像，画的是明代制度下的岳飞形象，并非宋代原貌。

随后颍昌再捷，岳云带八百背嵬骑兵杀了宗弼女婿夏金吾；岳飞进军朱仙镇，离汴京只有四十五里，宗弼退回汴京。岳飞说：“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

图 3：宋金战争形势图，现代示意图，作者 SY，CC BY-SA 4.0。绍兴十年，岳飞由鄂州北上，在郾城、颍昌连败宗弼，进军至距汴京四十五里的朱仙镇。

不过战报里的数字要留个心眼：“拐子马”“铁浮屠”只见于《宋史·岳飞传》和《刘锜传》，《金史》里没有，宗弼还向金朝报了捷。仗打赢了是大势，杀了多少说法不一。而临安风向已变：高宗和秦桧决意议和，先把张俊、杨沂中召回，岳飞成了一支孤军。

班师，还是抗命？他选了班师

班师的命令不是第一次来：绍兴十年六月，高宗已派人到军中传谕班师，岳飞没听；到了七月，诏令又来了。《宋史》写道：“一日奉十二金字牌，飞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力，废于一旦。’”

岳飞选了班师。百姓拦住他的马恸哭：“相公去，我辈无噍类矣。”岳飞也哭了，拿出诏书给百姓看：“吾不得擅留。”他留了五天，等百姓收拾南迁，又上奏请朝廷安置南迁的百姓。回朝之后，绍兴十一年，岳飞被授为枢密副使，交出了兵权。对带兵的将领来说，交出兵权，就等于交出了护身符。随后秦桧、张俊发难，张宪先被捕，岳飞父子也被押进大理寺。

“莫须有”三个字，到底是谁说的？

先说十二道金牌。金字牌是宋代递送急件的凭证，岳飞早年平定曹成时，朝廷就“付金字牌、黄旗招成”。但“一日十二道”要打问号：这个说法最早见于岳飞之孙岳珂编的《金佗粹编》，“一日而金书子牌十有二”。可《金佗粹编》收了大量高宗御札，偏偏没有这十二道诏的原文。邓广铭考证认为，十二道金牌多半并不存在：高宗的班师诏是陆续发出的，“十二”这个整数，很可能是后人凑出来的。《宋史》“一日奉十二金字牌”一句，采的正是岳珂的说法。所以班师诏是真的，“一天十二道”未必是真的。

再说“莫须有”，出自《宋史·岳飞传》：“狱之将上也，韩世忠不平，诣桧，诘其实。桧曰：‘飞子云与张宪书虽不明，其事体莫须有。’世忠曰：‘莫须有三字，何以服天下？’”大意是：岳云与张宪的信虽不明，但这件事大概是有的。韩世忠反问：就凭这三个字，怎么让天下人信服？但“莫须有”在宋代口语里到底是什么意思，学界至今没有定论，有“或许有”“不必要有”等几种解释。也有现代学者认为，这段对话未必是当时原话，可能是后世编造的。

图 4：杭州岳王庙“尽忠报国”壁，现代实拍照片，作者江上清风1961，CC BY 3.0。《宋史》记载，何铸审问岳飞时，岳飞裂裳以背示之，背上有“尽忠报国”四字；但“岳母刺字”是后世传说，史书没写是谁刺的。

风波亭呢？遍查南宋正史、杂史、笔记，都找不到这个地名。《宋史》只写：“岁暮，狱不成，檜手書小紙付獄，即報飛死，時年三十九”，没写地点和死因。死因有“拉胁而殂”、毒酒等说法，都没有确证。能确定的只有一句：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廿九，岳飞死于临安大理寺狱中，时年三十九，岳云、张宪同死。同样要分清“岳母刺字”：岳飞背上确有“尽忠报国”四字，《宋史》写何铸审问时他裂裳示背，四字深入皮肤；但谁刺的，《宋史》没写，“母亲亲手刺字”是后世传说。

死后二十年，他才等到平反

直到绍兴三十二年（1162年）宋孝宗即位，才下诏恢复岳飞的官职，以礼改葬，又赐钱百万，起用岳飞的后人，在鄂州建庙，号“忠烈”。第二年，岳飞改葬西湖畔栖霞岭下，即今天杭州岳王庙的位置。从 1142 年到 1162 年，二十年。后来又陆续追封：淳熙六年（1179年）谥“武穆”，嘉定四年（1211年）封鄂王，宝庆元年（1225年）改谥“忠武”。所以后人叫他“岳武穆”，也叫他“岳王”。

图 5：清代陶贞元和岳飞《满江红》诗碑，现代实拍照片，作者 Windmemories，CC BY-SA 4.0。碑上刻的是清代人唱和《满江红》的诗，不是岳飞手迹；《满江红》是不是岳飞所作，学界争论近百年，至今没有定论。

《满江红》是否岳飞所作，学界争论了快一百年：余嘉锡、夏承焘质疑：岳珂编的家集里没收这首词，宋元的书里也见不到，“贺兰山”又不在对金作战的方向上；邓广铭、王曾瑜等人则认为词确为岳飞所作。1983 年，一本族谱里又发现了据称是岳飞绍兴三年所作的《满江红》，但争论至今没有定论。清代《说岳全传》把这几件事都写成了定场情节，从此深入人心，可那是小说，不是史实。岳飞之死是冤案，这一点没有争议；有争议的，是后人添上的细节。

结语

所以，十二道金牌是真的吗？班师诏是真的，《宋史》也写了“一日奉十二金字牌”，但“一天十二道”来自岳珂的家传，很可能是后人凑出来的数字。“莫须有”三个字出自《宋史》，但它的意思、甚至这段对话本身，学界仍有争议。风波亭连正史的影子都没有，岳飞死于大理寺狱中，这才是史书原话。

分清哪句是史书原话、哪句是后人加工，才算真正读懂了这场冤案。岳飞当时已是孤军，张俊、杨沂中先被召回，朝廷又决意议和——如果他抗命不回，继续往开封打，你觉得他能走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