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岭风 轩辕阁：勇道和合论

夫勇者，五德之骨力、百行之柱石也。由一身而一家，由一家而一乡，由一乡而一国，勇之所系，上关邦国兴亡，下系生民休戚。《字典》释曰：“勇，有胆量，敢干；道，道路，道理；勇道，见义必为、临事不惧、持义任事之谓也。”非血气逞凶之私斗，为守义履正之公勇。孔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荀子曰“义之所在，不倾于权，不顾其利，重死而持义不挠，是士君子之勇”，《吕氏春秋》曰“所贵勇者，为其行义也”；亚里士多德言“勇敢是怯懦与鲁莽的中道”，西塞罗言“勇气在于为正义直面危难，而非恃强凌弱”，柏拉图《理想国》言“勇敢者，持守当惧不当惧之正见而不移”。中西圣贤论说，其归则一：皆以守义敢担为公勇。然方今勇道湮没，或目勇为粗豪好斗，或视勇为喜事生非，或借勇名以逞私，究其根由，实因勇道偏而不全、勇义浅而未透，终致人各畏难、世无担当。故作《勇道和合论》，以和合为体，刚大为用，内蕴刚、毅、决、义四柱，外显尚武、敢当、锐进、义利四维，守“勇对应实”之矩，为后世立刚健任事之常经。

古人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勇道之传，四期沿革，历久弥光，与世道隆替互为表里。上古之世，民风淳厚，勇出天然，御灾捍患、护持族群，猎则搏虎，渔则蹈浪，同甘苦、共患难，质朴无私，刚毅初具，其勇也真，唯其时民智未启、礼文未备，行于群部则有余，施于大国则不足；三代之时，典制大备，勇德纳入治道，以义理驭刚强，以职守定勇行，汤武革命、顺天应人，孔孟申其大义，垂为治范，然勇道范围由天下缩为臣职，已失上古公勇之全；宋明以降，诸儒以勇归心性，重弘毅守道、克己力行，以改过、任难为勇，摒弃虚刚妄动之弊，然或偏于内敛、疏于任事之失；今世以还，中西交汇，和合为宗，融刚与柔、勇与义为一，以和统勇，以勇证和，成圆融无偏之勇道。四期虽异，而刚大无私、见义勇为之旨，未尝或离；规制虽屡易，万世不移。

壮哉，勇道！非先王私造之法，实源于天地之常理，为人性所固有也。天有刚健之德，风雷激荡、寒暑往来，雷霆震厉而不妄，霜雪严凝而不怨，不避艰险以成岁功，是刚之象；地有坚凝之德，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山岳峙立而不摇，草木生焉而不息，不辞高下以育万物，是毅之形；人有羞恶之心，见义不赴则耻，见难而避则愧，此耻愧之心，扩之则为大勇，窒之则为懦弱，是义之端、决之始，勇之本也。《孟子》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又曰“勇士不忘丧其元”，皆明天地之勇即人之勇，非自外加于我也。稚子见亲危则趋护之，恻然若身受，此不待教而然，出于天性也。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圣愚无间。三端既明，可知勇为吾性所固有，其要在去私存公、持义养勇，如木之根、如水之源，养之以直、充之以义，非由外铄我也，昭昭明矣。

夫勇之品，高下判然，分列四境，皆以公私为衡，自劣至优，厘然有别，不容紊也。最下者弃公谋私，逞血气之勇，争强斗狠、凌弱暴寡，以个人之私害天下之公，是为贼勇之境，法所惩、众所弃；次者先私后公，遇事以一己利害为先，遇义不赴、临难苟免，虽不害世亦无补于世，是为俗勇之境，自弃其性，有负所生；又次者先公后私，见义即前、当仁不让，国有难则赴之，民有急则救之，先成公义、后计身家，不避权贵、不顾私怨，是为贤勇之境，士君子之正途；其上者大公无私，以万民安乐为念，为万世开太平、为生民除弊害，其心至公，其德至厚，是为圣勇之境，生民所共仰。四境非固定不变之阶，心正则勇日进于公，刚毅决义日充；心邪则勇日流于私，暴怯妄偏日甚，去就之际，决于一念。观此四境，勇之高下，明若观火矣，学者当审所择焉。

勇道之全，体用兼备，显微无间。其要有四：一曰体用之辨，和为勇之体，浩然正气在抱、不偏不倚；合为勇之用，仗义任事、共成公义，体立而用行。内修五德，勇为担当、忠为方向、智为明辨、信为持恒、仁为根本；外应五要，勇发为实、忠发为公、智发为谋、信发为勤、仁发为廉，体用不二。二曰四柱辩证，刚为勇之骨，临事不慑，无刚则流于怯懦；毅为勇之守，折而不挠，无毅则始锐终衰；决为勇之断，见机而决，无决则迟疑失机；义为勇之归，以义制勇，无义则沦为暴悍。四柱相济，缺一则勇德不全。三曰同争之义，同者天下公义为立基，异者危难之时为进路，同中存异，异中求同，是谓和而不同，以斗争去私勇之暴，以明辨成公勇之正。四曰层级相维，刚发尚武、毅发敢当、决发锐进、义发义利，四端相济，共成外用之全，勇道于是乎备。

历观往古，勇道之兴，岂偶然哉？皆合勇道四柱，刚毅决义兼备，功著当时、泽流后世。戚继光荡平倭患、镇守蓟北，创制鸳鸯阵以破倭寇，靖海疆百年之安，东南生民赖以安堵，是为刚健不屈之勇；宗泽留守汴京，屡摧金兵，招纳义师，临终三呼过河，杀身成仁，是为坚毅不拔之勇；左宗棠抬棺西征，克复新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是为决断果敢之勇；颜真卿衔命宣慰，直面逆藩，骂贼不屈，以身殉国，大节凛然，是为守节全义之勇；铁人王进喜投身大庆石油会战，临危跃入齐腰深之泥浆池，用身体搅拌泥浆压制井喷，率队打出首口高产油井，终结华夏倚赖洋油之时代，是为当代公勇之范。五贤者，或镇东南，或守孤城，或复故疆，或全大节，或兴工业，皆体正用端，四柱咸备，堪为百代楷式。勇出于公则世治，勇出于私则世乱，史册昭然，可不鉴哉。

然勇道之败，果何自而来乎？皆悖勇道四柱，偏执失中，暴怯妄偏、私勇败度，未有不身败名裂、祸及生民者。安禄山恃兵称戈，起渔阳之变，有刚无义，倾覆盛世，两京陷没，生民涂炭，千里萧条，是失义之戒；秦桧窃居相位，媚敌求和，构陷岳王，坐以莫须有之狱，有决无毅，屈己辱国，遗臭万年，为世所唾，是失毅之戒；阮大铖党附马士英，朋比为奸，罗织构陷，祸乱南明，终致国亡身殒，是失公之戒；夏桀、商纣穷兵黩武，残贼生民，酒池肉林，炮烙是用，有勇无仁，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是失仁之戒；近人刘汉，纠集黑恶，横行巴蜀，敛财行凶，鱼肉乡里，终被依法严惩，为世所警，是当代私勇逞凶之鉴。五者皆背公徇私，败弃勇德，终致乱国败身，为万世所弃。此皆以私废公、以暴乱义之明证，悖勇败身，覆辙在前，后之君子，可不深戒也哉！

世风既颓，勇道不彰，诸弊丛生，其源皆起于刚气不立、公勇不彰，遂致四患交侵，相为因果：一者虚怯成风，世人畏难苟安，萎靡不振，神气无所归依，是精神无归之病；二者以勇逐利，挟勇逞力以谋私，夺人产业，凌人孤弱，贫富日益悬绝，是贫富不均之病；三者恃强相陵，国与国以大欺小，兵戈相向，争端不息，生民涂炭，是列国争竞之病；四者逞勇耗物，涸泽断流，万物凋残，是山泽失养之病。四弊同根，皆本于私勇横流、公勇不立也。破今勇之乱，须与时偕行，中西相资。和合新论论勇，立中华勇者不惧、守义不挠之传统为体，取西学守约践诺、临事不苟之法为用，补传统轻武弛备、规则粗疏之短，让为勇者不做倚势凌人之暴夫，不做畏缩苟安之懦夫，不以力胜，而以义胜，终成刚柔相济、邦家有为之气象，要在行此而已。

勇之为德，所以行义也。义者，勇之体也；勇者，义之用也。离义而言勇，则勇成暴、成怯、成愚矣。暴者，勇而行私，恃力凌人，是不知勇当为义也；怯者，勇而不发，见义不为，是不知勇当赴义也；愚者，勇而不明，逞忿妄动，是不知勇当断义也。三象之病根，非关勇之强弱，系于义之明晦；故去暴、去怯、去愚，不在制其勇，而在明其义。义明则勇知所向：义所当为，虽千万人吾往，暴无所用其强矣；义所当守，虽九死其不悔，怯无所藏其形矣；义所当断，审时度势而行，愚无所施其妄矣。是故立真勇之道，惟在植义：以义为体，则勇不暴；以义为归，则勇不怯；以义为断，则勇不愚。刚毅决义四柱，义为之纲，真勇立而伪勇自消矣。明义以立其本，养气以充其体，审机以善其断，笃行以践其实，日积月累，真勇自成，公义可明，四患可除，天下可安，此其效也。

勇道之始，首在养气植基，此日用常行之境，见义即行，无分贵贱。勇非悬绝难登之圣境，非万人敌之绝技，其要在心，不在力，下手处只在“不怯”二字：不怯于义，不避难，不诿过，一事当前，直道而行，不瞻前顾后，不趋利避害，是为勇根。居家则孝亲敬长，护持门户，御患卫家，凡所当为者，挺身任之，不推诿退缩；处友则重诺守信，见友有过则正言规之，见友有难则倾力助之，患难与共，不袖手旁观；从业则恪尽职守，凡所当尽者，锐身承之，不以繁剧而厌，不因艰难而辍，不敷衍塞责。虽一言一事之微，皆当直道而行，不以利害易其守。守“贡献恒逾索取”之衡，见义即行，见难不避，养刚健之气，便是勇之初阶。虽贩夫走卒，循序积久，亦可渐充其气，勇无高下，唯在力行，人能不怯不缩，便是勇德初基，积久不辍，可成大勇之德，无疑矣。

勇义相须，如形之与影：离义则勇失其归，离勇则义无所行。基植而后，要在辨义正途，此济世安民之境，群伦皆可与能。勇非血气之刚，必见于事功：遇强暴邪恶，则以刚御之，直往不惧，是刚健之勇；遇艰难挫折，则以毅持之，百折不回，是坚毅之勇；遇抉择机遇，则以决行之，当机立断，是决断之勇；遇大义公利，则慨然赴之，义无反顾，是义勇之勇。为士者明道守义，直言敢谏，犯颜无隐，以勇正人心；为农者尽力南亩，兴修水利，不误农时，以勇养生民；为工者精研技艺，制器利用，务求坚好，以勇便民用；为商者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言不二价，以勇利民生；为吏者廉明公正，兴利除害，秉公执法，以勇安百姓；为兵者守土护疆，训练有素，枕戈待旦，以勇保家国。在其位尽其勇，辨明义利、坚毅守正，尽己之力、利济苍生，便是勇之实功。

夫勇道之极则，岂谓匹夫之雄哉？不屑于力能扛鼎、斩将夺旗之小勇，而以天下为念，开万世之太平、除苍生之大害，刚正无私、义勇兼备。居上位者，当以刚断立朝纲，以坚毅承大任，以决断兴大利，以义利辨公私，以正去邪，以直服人，不徇情、不阿贵、不畏强御；居下位者，当以刚直持正道，以毅志守初节，以决机建事功，以义赴公难，以忠事上，以信交游，不畏祸、不图名、不随流俗。遇大是大非，则奋然而起，百折不移；遇大灾大难，则身先士卒，万死而不辞，临大难而不惧，处大变而不惊。刚毅决义四者兼备，日久功深，自然与天地生生之德相合，与日月光明之性相契。此境非生而知之者所能独专，众人积养既深、渐次可至，臻于刚健无私、义勇全彰之境，即具贤圣品性，此刚健中正之至德也，可与天地参。此勇道之大成也。

孟子不云乎：“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中庸》不云乎：“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观戚继光荡平倭患、王进喜纵身泥浆，二公一将一工，皆以公勇任事，古今同揆，非为一身之私，而为万民之利。勇之至者，非血气之刚，乃守义之刚；非一时之奋，乃恒久之毅，能守此义，勇德乃全。世之人或逞血气之小勇，好勇斗狠以招祸；或守柔懦之习，见危而避以终身，二者皆非中道也，惟中道能勇义相成。夫人之处世，不可无勇，无勇则遇事而怯，有勇则临险能济，匹夫有勇则立身，邦国有勇则御侮，此勇之验于日用者也。人能去其怯懦之私，立其刚大之德，见义即行，蹈难不避，不妄斗以逞私，不避事以废义，则一身有骨，一家有范，一乡有正气，一国有担当，天下有公义。斯乃勇道之全功，亦万世立身之常经也，此勇道所以经世立教也。

编辑：李海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