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的茶餐厅,我提前十分钟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包里装着两样东西:刚续签完的两年劳动合同,和表姨王阿姨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
她把我的资料发给对方时写的是:国企体制内,小美,28岁。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玻璃外面有人赶地铁,有人拎着菜,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张被递来递去的表格,上面几个格子已经替我填好了。
出门前我妈刘慧芳把那条新裙子铺在床上,说周牧在区属事业单位,有编,父母都有退休金,条件摆在那儿,别一见面就谈合同。
表姨也打来电话,叮嘱我别提“合同工”三个字,就说国企上班,人家问得深了再讲。我嗯了两声,没反驳,出门前把劳动合同塞进包里。
不是想拿出来证明什么,就是想让自己心里有数:真问到那一步,我有话可说。
六点四十,周牧和他妈妈陈阿姨一起进来。周牧三十岁,个子不矮,戴副眼镜,坐下先问我喝什么,又把菜单往我这边推了推。陈阿姨坐我对面,外套没脱,先把菜单翻了一遍,抬头问:“小林,你是公务员编还是合同制?”她问得很自然,像在核对一项早就写好的条件。
我放下杯子,说我在国企下属公司做行政,合同两年一签,不是公务员编。陈阿姨“哦”了一声,又问合同到期能不能转正式编,公司里像我这样的人多不多。
我照实答:转编要等指标,不是想转就能转,同事里合同制的不少。她点点头,说“国企也算稳定”,但手里的菜单没再翻。周牧几次想把话题扯到江汉路人多、这家店的奶茶不错,都被他妈妈接回去。
陈阿姨从包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隔着桌子往我这边递了递:“这是你表姨发过来的吧?照片上看,小美是够的,就是28,不小了。”
她把手机收回去,又问婚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两边老人怎么带。我答得很慢,每一句都像在填表。周牧坐在旁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没插话。我那时候还愿意给他找理由:也许他只是不习惯当着他妈妈的面反驳。
散场时周牧送我到地铁口,说他妈妈说话直,别往心里去。他说自己不看重编制,单位里合同制的同事也不少,想加个微信再聊。
我扫了码,进站前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像在等我先走。那天晚上他发来一句“到家说一声”,我回了“到了”。气还没全消,但也没有到不见第二面的地步。
那几天他每天发消息,问我下班没,说单位食堂今天的菜难吃。周末下午他约我喝咖啡,地点选在江汉路,说人多热闹,不容易冷场。
他记得我不吃辣,点菜时把带辣的那页翻过去,自己点了份不辣的。我们聊到加班,聊到他被妈妈安排了好几年相亲,聊到我租的房子离公司两站地铁,房东不肯换热水器。
他说他想找个聊得来的人,不是找一份工作。我笑了,说我也是。那两个小时过得很快,我愿意再见他。
中途他妈妈打来电话。周牧起身走到柱子后面,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原位,听见他说“在外面”“回头再说”。风把后半句送过来一点,我听见他说“她工作挺稳定的,回头细说”。
挂了电话他回来,只说我妈问我在哪。我问他,你跟她说我是合同工了吗。他说我妈一下接受不了,先慢慢来。我说好,慢慢来。他没否认喜欢跟我待在一起,也没把我的真实身份说出口。那杯咖啡喝完,我心里那点热乎气,凉了半截。
又过了几天,他约我吃饭。菜上齐,他先给我夹了一筷子,才开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我妈那边,先别提合同工,就说国企上班。等感情稳定了,或者等你考编了,再慢慢跟她讲。”
他说得很慢,像在把一句话拆成好几段。我看着他筷子尖上那点汤汁,忽然明白这不是一句临时的托词,他已经替我们把后面的路想好了:我先退半步,他再慢慢想办法。
我问:“如果我一直不考编呢?如果我就想在这家公司做下去呢?”他筷子停在半空,沉默了几秒,说:“慢慢来。”又补了一句,他不是嫌弃我,只是他妈妈需要时间。
我说,需要时间的人不是你妈妈,是你。你要我先把工作说成“国企上班”,再等一个不确定的“以后”,这中间要是有人问起,我就得替你圆。
我看着他。他不是坏人,也不是那种把条件挂在嘴边的人。他记得我不吃辣,会替我挡话,会把自己被安排相亲的疲惫讲给我听。
可他没有准备好,在他妈妈面前,把我这个人,连同我的合同,一起认下来。他想让我先把自己藏起来,等他攒够勇气。勇气这东西,我可以等一次,不能替他一直等。
我说:“周牧,你不是嫌弃我。你是在让我帮你瞒。”他张了张嘴,没接上。我接着说,我不想先瞒着谁,再慢慢等谁接受。如果他不能在他妈妈面前承认我的工作,我们就不必再往下走。
他没有立刻挽回,只说让他再想想。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都没怎么说话。结账时他抢着付了,我没争,出了店门各走各的。
回家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织了几针才开口:“人家条件摆在那儿,合同工又不是见不得人,先处着为什么不行?”
我说,他要我先瞒着他妈妈,等感情稳定了再说。她手里的针停了,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以后别怨我。”说完又低头织,没再提周家。
临睡前她路过我房间,还是丢下一句:“下回有人介绍,你也别一口回绝,先看看。”
隔了两天,表姨又打来电话,说有个在银行上班的,条件不错,资料照旧写“体制内小美”,问我周末能不能见。我说资料改一下,就写国企合同制,收入稳定,28岁,把“小美”和“体制内”都删掉。
她在那头愣了一下,说人家要看照片,我说照片可以发,字别那么写。她念叨:“写合同制,人家可能连见都不见。”我说那就先别见,见一个要先把我改成别人的,也没什么意思。她沉默了一下,还是应了。
周牧后来发过一条消息,说跟他妈妈谈了,他妈妈还是那句“以后考编再讲”。他问我最近忙不忙,没有提再见面。我回了一句“知道了,你也顺利”,就把对话框收起来。
不是赌气,是这事到这里已经说清楚了:他没能让母亲接受一个合同工,我也不能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给他妈妈看,一半留给自己。
我把相亲群设成免打扰,第二天照常上班。合同到期还有一年多,考编的事我还没想好,先把手头的活做完。中午去茶水间接水,同事问我周末怎么过,我说在家补觉。
她笑我又相亲去了吧,我说没有,这回真没有。说完我自己也笑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接满了,我拧上盖,回工位继续对下午的表格。
晚上我妈又发来一条语音,说楼下阿姨有个侄子,人老实,问我哪天有空。我没立刻回,先把表姨发来的新资料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国企合同制,收入稳定,28岁”,没有“小美”,也没有“体制内”。我盯着那几行字,觉得这样也不难看。至于见不见,等我下班再说。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