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该看懂这部极难的电影了

吕阳巧

「等时日变好了，再醒来。」Jen用请求的口吻说。

《幻梦墓园》的故事发生在阿彼察邦的家乡，位于泰国东北部的孔敬。一座学校旧址被改造成了医院，收留了几十名患有神秘沉睡疾病的军人。医院引进了一种奇特的灯光仪器，尝试改进和医治军人无尽的睡眠与梦魇。

于是，昔日关于知识的场所，今天进行着治疗意识丧失的实验。Jen志愿前来照顾其中名叫Itt的士兵，并逐渐与Itt和一位能通灵的女孩Keng成为好友。Jen也忍受着自身的残疾，必须使用拐杖才能行走，行动诸多不便。

根据制作笔记，电影部分基于一个真实事件。大约三年前，由于一次地区冲突的爆发，四十名士兵被隔离关在泰国北部的一所医院里，事件发生的时间大致与泰国最近的一次政治动荡重合。

阿彼察邦以这一事件为灵感，将自己的生活细节与他人的故事和传说一起炼制，将它们模糊、混合、又叠加，嬉戏着，以自由连接的方式排列组合着导演的恐惧与冲动、痴迷与幻觉、童年与希望。

同时，《幻梦墓园》可以说是阿彼察邦献给他的女主角Jenjira的作品。在阿彼察邦的要求下，Jen写下她的童年和回忆，从四十年前她在村庄里看到战争地堡到最近与一名美国军人的爱情生活，以及她坏腿的创伤，这些细节纷纷在电影中重现。

都来自泰国的东北部， Jenjira从2002年的《祝福》开始参与阿彼察邦的创作，并为阿彼察邦诸多画廊作品贡献过她的故事和个人写作。在十五年的合作中，两个人逐渐形成了特吕弗与利奥、蔡明亮与李康生式的紧密关系，而阿彼察邦的创作无形中也成为对Jen 身体变化的纪录。

《幻梦墓园》是阿彼察邦至今所有长片中形式上最直接的作品，不寻常地采取了相当清晰和具体的线性叙事，没有结构性的分割或者明显的省略和跳跃，片首的字幕也意外地在电影开始的一分钟内就出现了。

一如既往地，他违抗了我们的预测与期待。不论一部电影有多长，它开始的第一分钟总是我们的感知最纯净的时候，我们的思想和历史仍然属于这部电影前的我们，尚未被它入侵。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阿彼察邦没有放过这个挑逗我们的机会，用一段50秒的黑屏轻柔地探索着存在于我们身体里的场域。

黑屏算是对德勒兹所谓电影「屏障」这一概念最基本和最大化的表达，没有光，电影机器借助光线向我们投射的凝视也不复存在。正如德里克·贾曼挑战感官极限的《蓝》一样，这50秒，伴着声道上貌似重型机械的声音，我们看到的是意识所制造的景象。

包括黑屏在内的前四个画面，持续三分多钟，一些噪音，一句话，说了很少，却告诉我们很多。其中的温柔智慧许多电影人一生不能企及。镜头从一个阳台望向远处，一辆橙色挖掘机在工作，围观者包括一些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一个持枪巡查的士兵，和几个路人。

画面的构图结构酷似《恋爱症候群》字幕前那个同样以阳台结构的长镜头（阿彼察邦的每一部电影都是他其它作品的一次折射），只不过与那个毫无敌意甚至是甜蜜的推进镜头相比，《幻梦墓园》的画面静止却带有暗涌。机械、军人、破土的工程，已经唤起了我们在观看阿彼察邦电影时总会出现的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辆军用卡车在士兵指引下倒车进入一个废弃的篮球场，迷彩的颜色与树木如此贴近几乎融为一体，却给画面引入一种关于冲突的疑虑与恐惧。既没有面容，也没有身份，去人性后的士兵和他们的枪支一样，是权力与暴力的工具。

从全副武装行走的军人到横卧于蓝色被单之下的沉睡身体，电影霎那间平静了下来。乳白的床架，倒挂的点滴，应该是所医院。现在，所有熟悉阿彼察邦作品的人大概都知道，医院是他电影中自传性的中心主题，因为他的父母都是医生，他在医院里度过了大段的童年时光。

当然，阿彼察邦的医院远远超过一个怀旧的支点，它支撑着另一个中心主题，即信仰、民俗与科学、理性之间的对视。

反复出现的神秘乳霜，不论是治疗腿疾还是扭转衰老，人们都坚信其魔法般的功效。阿彼察邦对这一主题最明确直接的阐述是《恋爱症候群》中的几个推拉镜头，从润白的佛教肖像到深铜色的医药界人物，从水平直视暗示的平和之气到仰视镜头构建的丰碑之感，宗教与科学的对立在流动地画面中得以调解。

与这一桥段的肃穆和刻意相比，《幻梦墓园》的处理轻松、自然、甚至风趣。Jen坐在凉亭里小憩，周围环绕着各色植被，几具大型的恐龙模型矗立在两旁。两位神明意外的来访，她们竟是Jen在寺庙里祭拜公主姐妹。

神话人物活生生地咀嚼着水果，背后上亿年前的脊椎动物恬静地望向镜头，科学与传说在超现实主义中完成天衣无缝的会合。她们向Jen解释了士兵沉睡的原因：医院所在的地方原有一座宫殿，战争爆发且持续了千年，国王的墓园正在学校的下面，死去的国王们召唤了士兵的灵魂，将他们的能量投入战争，士兵们不会从病症中恢复，因为战争将一直延续。

面对这样意外而凝重的叙事，Jen的惊诧与迷惑安静而短暂，随后电影便静悄悄地再次望向了达尔文主义，一队身着校服的学生走向教室，巨大的恐龙向他们投以关注的目光。

两姐妹所讲述的传说扎根于一个原始的维度，极富寓意地点明了睡眠在《幻梦墓园》中扮演的核心隐喻，直接指向政变后军事集团统治之下泰国社会集体意识的压制、剥夺与消失。沉睡疾病的不治也暗示着泰国社会和其专横跋扈的军权政府之间巨大的裂缝。沉睡的士兵会随时醒来，又会随时再遁入无意识的深渊。

医院餐厅里。一个吃着午餐的士兵一头栽在餐桌上，餐厅墙壁上悬挂着泰国前领袖Sarit Thanarat的肖像；随后在夜晚游走的镜头又在昏暗孤灯下遇到描述Thanara生平的浮雕。这位弗朗哥式独裁者的历史幽灵，至今仍在泰国一次次政变后赫然耸现于社会的集体意识之中。

职业军人出身的Thanarat在1957和1958年发起过两次政变，信仰以军事管制统治国家。然而，「老大哥」从来没有停止繁衍生息，一个个都和Thanarak一样俯视监看着我们。

在睡眠的政治意象与温和优雅的美学之间是阿彼察邦那颠覆性的张力，它是《祝福》里泰缅边境的骚动，《热带疾病》里带有不祥之兆的同性恋情，《布米叔叔》里至今仍萦绕泰国东北部的共产主义历史。这一平静与焦虑的摩擦，福祉与疼痛的揉合，哼唱出一种罕见的美感。

阿彼察邦的电影梦境中始终蕴含着一个国家长达几个世纪的内在斗争所引发的悲恸，但与以往作品中历史性潜台词的隐晦相比，《幻梦墓园》却充满了一种明朗的社会紧迫感。导演借Itt的日记悄悄地给我们讲述了关于一个政治犯的故事，因犯叛逆君主罪而被判刑，老人于2012年死于监狱之中；Jen和Itt去电影院，预告片结束，两人还没为国歌起立致敬，电影就果断地切到了医院天花板的画面。

三叶风扇快速的旋转，影射着泰国当局在过去几年中围绕国家、宗教和君主三大核心对其民众进行的政治洗脑与集体催眠，于是，电影院内观众向权力致敬这一法定活动在《幻梦墓园》中从没发生。

考虑到在泰国的法律系统下任何针对政府或君主的批评与不敬都会受到高度的惩罚，这一微妙的剪辑实在睿智而英勇。当发光的灯管试图驱散士兵的噩梦，病房却回荡着军国主义的歌曲，这是导演轻柔的呐喊，要召集观者的个体意识，以对抗刻板冷漠的教条。遗憾的是，出于对家人与自身安全的考虑，阿彼察邦已在多个场合表示《幻梦墓园》不会在泰国放映。

在这样的政治现实中，医院成为一处世外桃源，睡眠成为一种逃脱机制，矇昧成为一种保佑，便在情理之中。葱郁的草木守卫着医院、神寺和坟墓，一种属于女性气质的神秘向心力静谧地隐藏着关于自然和命运的答案。

阿彼察邦对绿色的痴迷众所周知，并始终能在这一拥有生命直觉的颜色中得到和解与庇护。相比之下，蓝色在《幻梦墓园》中的蔓延也极为抢眼：人物的衣着、凉亭的屋顶、餐厅的座椅、包裹身体的被单、夜市灯光清淡的色调。治疗灯管燃烧纯粹的蔚蓝，唤醒冥想与梦境中的原始天性。这来自深水和高空的颜色，用它透明的存在形式，在影像中化出一片虚无之境。

彼得·格林纳威将电影定义为「人造光的事业」，《幻梦墓园》算得上是这一说法身体力行的表达。治疗灯管发散魔幻多变的彩色光线，映染着风扇、墙壁、和身体。而当镜头离开医院，来源不明的变色光仿佛外太空的宇宙智慧仍紧紧跟随。

电影从恬静的小河河岸来到孤独的公车车站，「欧盟婚礼工作室」的广告牌幽默地提醒着我们Jen没能嫁给一个欧洲人的遗憾。无所不在的光通过多重且多变的空间层次投射着变幻的表情，电影就此拆除了图像与生活之间，电影与真实之间的那面墙。

随后，影像的幻化带领我们进行的冥想练习则展示了政治困境中想象与现实的混淆。两名工作人员抬着沉睡的Itt走出影院，Jen跟随其后，融入人群的集体梦游，乘着错综的扶梯穿过一个埃舍尔式的迷宫，画面缓慢地渐化进入夜晚的医院，两排灯管如丹·弗莱文的霓虹装置，点亮一幅令人瞠目的科幻景象，而沉睡的士兵却如同柏拉图的洞穴中被困的人，深陷于另一个世界的现实之中。

说《幻梦墓园》是阿彼察邦至今最黑暗的作品，大概并不为过。他一直着迷于用穿透树叶缝隙的阳光来分享最普世的欢乐，《幻梦墓园》中日光弥漫，却将电影的主体叙境塑造成了一场让人觉醒的梦，比笼罩热带丛林的黑夜更深邃有力。

湖边几个长凳，过往之人来回游走，调换座位，好像冥冥中有细绳牵引摆布的木偶，表演着一出即兴的哑剧。阳光覆盖万物的表面，世界的里面却都是坟墓。一组非凡的镜头穿引电影的后半，被Itt灵魂附体的Keng和Jen在一个公园里漫步。

依靠语言的描述，Keng将公园还原成以前存在这里的宫殿。腿疾不便的Jen虔诚地迈过想象出来的门槛，仿佛一个中年女性在配合一个少女的游戏。这个孤独而充满灵性的女人在她与Keng不断成长的友谊中柔软而开放，毫无长辈似的骄傲。

Jen的谦卑和渺小让她能从容的向Keng敞开地谈论她的疾病与伤痕。而当Keng以荒诞不经又无比感人的亲密方式为Jen进行治疗，神话闯入了身体的空间。

电影最后，片头神秘的动土工程范围已明显扩大，Jen坐在尚未被侵占的绿色里，望着眼前电影始终没有解释的神秘工程。历史固执地拒绝离去，个体记忆的挣扎也将持续，但只有睁开双眼并保持清醒， 我们才能从坟墓中苏醒，看见真正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