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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的性情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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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性情是什么?为什么是书法美的灵魂?

书法之美有多个方面,也有多种描述方式,有的描述偏于技术性的形式,如结体、比例、斜正、造形、线条等,也有的偏于审美的心理感受和文化方面,如风骨、神采等等。“性情”是被普遍使用的书法审美描述术语,人们常说:某某书法写得有性情,就是指那种书法表达出了书写者的秉性和情绪,而且,也能引起观书者的共情。

性情,是日常使用的词汇,也是古老深邃的词汇,《说文解字》等古 籍对其有深刻的解释。综合其意:性,就是人本身的天性,而情也是天性 中的一种,只是这种天性深藏在人心灵之中,在外界条件触发下才激发出 来。《中庸》有:“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郭店楚简《性自命出》 (战国中期),是目前出土最早提到性情的文本:“性自命出,命自天 降。道始于情,情生于性。”古代描述情有七种:喜、怒、哀、乐、爱、 恶、欲,现代笼统地称之为情绪或感情。情的强度受先天秉性和环境刺激 条件的影响而不同,释放表达的方式也不同。“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 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 足之蹈之也”(《毛诗序》),就是说,憋在心里的感情说出来就是语 言,语言不足以表达感情的强度就长吁短叹地叹息,叹息不足以表达感情 时就引吭高歌,高歌不足以表达感情时就手舞足蹈地动作起来。语言的记 录符号是文字,书写文字,既可以口诵出声,也可以手随心动,如同手之 舞之、足之蹈之。书法书写过程,既是表达心中想法、传递信息的过程, 也是表达情绪的过程。书写出的文字即书法作品,也记录并重现出书者当 时想表达的思想感情。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的反应不一样,就使书法呈 现出不同的性情。唐代韩愈写道:“往时张旭善草书,不治他伎,喜怒窘 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有动于心,必于草书焉发之。观之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 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故旭之 书,变动犹鬼神,不可端倪,以此终其身而名后世。”

一切历史上留下来的伟大的书法作品,和张旭的草书一样,都是因其表达出了性情、传递性情,才能流传下来。人们在写作书法之前,在心理潜意识上,要找到能表达心中情感的外在物像,如山水崖谷,鸟兽虫鱼,风雨水火,歌舞战斗等等,汉代书家蔡邕说:“为书之体,须入其形,若坐若行,若飞若动,若往若来,若卧若起,若愁若喜,若虫食木叶,若利剑长戈,若强弓硬矢,若水火,若云雾,若日月。纵横有可象者,方得谓之书。”

什么意思?就是说,性情这东西是无形的,要想用有形的具体文字来表达它,就要先找到和它对应的形象的事物或动作形态,比如人坐下、起来的动作,或利剑长戈等兵器实物。无论横画、竖画,都要有与之相似的情感形象对应。这样,宣泄情感所书写成的文字固定在纸上(或简上、碑上),就成了一个自己可以反复观看、再次释放感情的客观对象,也可以成为别人观看时产生共鸣的客观对象,就像天地日月、草木鸟虫、刀枪剑戟那些有形的客观存在一样。

当然,写出来的字并不是一一对应于某个外物,很多情况下对应的是一种态势、氛围,而不是某个物体,比如迅疾、迟涩,蓬勃、衰朽,阴森、爽朗,等等。

书法家书写的过程,就是表达情感的过程,其书写后形成的作品,就是其性情的对象化,这种“物化”了的性情,就是美,也就是马克思所说的:美不过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人的本质力量”,就是性情。宣泄情感的过程,是使自己快慰的过程,也是美的过程,不仅具有心理慰藉作用,甚至可以通过可以永久存在的“对象化的自己”,产生生命永恒、形成终极皈依的感觉。清初王铎所说的“我无他望,所期后日史上,好书数行也”,表达的就是这种生命终极皈依的诉求。

二、哪种书体最适合表达性情?

任何一种书体都能表达性情,汉代的《张迁碑》《曹全碑》等是隶书,表达出了士人风骨这种性情;唐代颜真卿的楷书《颜勤礼碑》《颜氏家庙碑》,也表达了英风烈骨的性情;草书更能表达性情了,如张旭、怀素的狂草,黄庭坚的大草等。

但是,隶书、楷书一笔一画,结构严谨,表达性情的空间波动范围相 对狭小,要求有更细致入微的技术。草书是另一种符号系统,认识草字的 人范围有限,使其共情范围变窄。相比较之下,行书,尤其是行书中草书 笔意较多的行草书,最适合表达性情。

行书传说起源于东汉的刘德升,实际上在西汉的简牍中就能见到行书的痕迹了。现在,普遍把行书理解为正书的快写形式,但从书法史的资料来看,写得较快的行草书和写得较慢的隶书在东汉时是同时存在的,楷书的出现比行书、草书要晚。被后世认为建立起行书最佳体势的王羲之行书,并不是他本人楷书的快写体,而是他同时并行创新而成的“今体书”——包括楷、行、草诸体中的一体,不是隶书正书的快写,也不是楷书的快写,而就是独立起源的一种书体。把行书视作是楷书的快写体,对唐代以后的书法才可能部分地成立。

我们前面花了很多的时间学习智永的楷书(真书),能否把智永的真书快写变成行书呢?当然可以,智永的楷书运笔流畅,本身就带有行书的笔意,上一笔与下一笔之间通过牵丝连系起来,似乎就能写出行书,但这种行书最多只能称为行楷,只是笔画间的连续性加强了,并没有王羲之行书那样字体大小、字势斜正、字与字之间的牵丝映带、组合那么丰富的变化。所以,不能通过对智永真书(楷书)的快速书写写出具有丰富表现力的行书。要想学习行书,必须要从王羲之的行书从头学起,当然,学习智永真书形成的基本功如控笔能力,在学习王羲之行书的过程中仍会起到作用,并没有白学。

行书中的另一座丰碑是唐代的颜真卿。王羲之的手写墨迹,现在已经见不到了,所见到的都是唐代摹本,双钩摹本虽然也是墨迹,但临写起来,总觉得跟真正的书写体差一点什么。而颜真卿的传世墨迹《祭侄文稿》据考是真正的手写体原作,更能让我们感受到古人手写体的实际感觉。且颜真卿时,隶书已经退出大部分的日常书写,楷书成为主流,仅就《祭侄文稿》而言,确实能感受出行书是楷书快写体的意思,有助于和已经形成的楷书的书写习惯衔接。但颜真卿的另一件行书作品《争座位帖》书写风格与《祭侄文稿》不同,没有楷书的迟滞停顿现象,自然流畅,仿佛和王羲之一样的独立行书原创之作,可能与该帖是石刻本有关,也可能其原来的书写本的笔法本来就如此。总之,通过临习《争座位帖》可以摆脱楷书笔意对行书的影响。

本书推荐王羲之的简牍(六篇)和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争座位帖》为必临之帖(这两位书法家的其它行草名帖作为日后有时间深入提高时的读临之帖)。这八篇行书名帖也是书法史上公认的写出了这两位书法家个人性情的法帖,通过对它们的深入临习,理解两位书法家有什么样的性情,又怎样书写出了自己的性情。

三、有性情之书与无性情之书

所有能成为经典法帖的书法都是有性情的书法,书写者书写时投入了 饱满的感情,经过严苛的历史淘汰,千载以后,有心人依然能从已固定了的书法上感受到活生生的性情。

但不是所有的书写都是有性情的书写,比如临帖练习时的临作,临写者全神贯注地关注着用笔、结体、行气、章法这些技术性的因素,将有鲜活完整性情的书法原作折解成一个个无性情的标准件,再组装出来成为一个个符合原型的仿制品,这个过程有匠心、有技术,但是难得有性情。

照相制版,翻刻印刷出来的法帖从字形点画上看,完整地复原了原帖真迹,但这个过程没有产生性情,如果不经提示和解释,观者也不会从这些书法中看出书者流露的性情。

临帖是个技术化的过程,临作也只是技术化的产品,无论临写过程还是临作呈现的气息,都非产生性情的过程。这也是人们常说的,临帖难以达到形神兼备,能得其形已经很不容易了,想得其神,很难。

不仅如此,在不投入性情的书写中,右军、鲁公这等的书圣、书雄,手下也会写出很多没有性情的作品,只是经过历史的淘汰,他们的平庸之作已经消失了,今人未曾见到。

不是所有的书写都是投入了性情的书写,不是所有的字迹都表达出了性情。大量的临习之作和学生作业之作,比如孩子们都在千篇一律地写《岳阳楼记》,可是只在完成作业的他们怎么能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情怀呢!

性情,必须是自己真实天性和情感的流露,自身没有想去捍卫某种天赋的原则,没有投入情感,自然不会出现有性情的书写与作品。在平庸如常的岁月中,我们只能学习经典法帖中的技术性内容,理解其精神性的内容,至于能否写出自己的性情,则要看自己的命运造化了。

但不管我们多么愚钝,毕竟都是有感情的动物,都能从自己的切身经历留下的书迹中感受到情感的波澜。我翻阅十多年前朋友用毛笔写来的书信,或自己不经意间写下的书迹时,经常能激起剧烈的情感波澜,那是往日共同的理想激起的回响。而自己写的最富有情感的作品,是不经意间写下的时事感慨札记,而非刻意写下的名人诗词,无他,以其自己有情耳!

这些性情,每个人都有,它们是人之为人的灵魂,只要真实地表达记录出来,就是性情,就有美感。而临摹名家法帖带来的笔墨技法,会使你呈现出的“对象化的性情”具有和历史经典作品相类似的、有更广阔共情能力的美感。

所以,不仅要多临,还要多写,性情是写出来的,写的多了,记录的 多了,未来就能看到自己有性情的作品。


王羲之《频有哀祸帖》


颜真卿《祭侄稿》节选


傅山《啬庐妙翰》楷书部分,也为有性情之书

编后语

本文节选自书法教育家王永辉先生(网名:光荣大地)的新作《我书,故我在——陪伴你一生的书法》中的第三章第三节,供读者先睹为快。如果要系统阅读完整著作,可扫描下方二维码,或联系《休闲读品》杂志社发行部童康育、王海玲订购,也可登录微信商城购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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