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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仁《漫步开州秦巴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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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仁

心里存着一种奇异的向往,仿佛那雪宝山的崖柏针叶,正散发着阅尽沧桑之后沉稳温润的墨绿气息,幽幽地拂到面前来。于是,在一个薄雾未散的清晨,我踏上了开州北境那条蜿蜒如龙的秦巴古道。

古道是寂寞的。石板被岁月与无数双脚磨去了棱角,泛着一层温润的青黑光泽,像一条沉静的、不再流动的河,静静地卧在群山的褶皱里。石缝间钻出茸茸的苔藓,是那种老绿,厚密而潮润,每一步踩上去,都仿佛踏入了大地一个悠远的旧梦。路旁偶尔能见到七叶一枝花,七片翠叶托举着一朵紫花,沉静端方,像是山神遗落的一盏小灯。我走得很慢,因为这条路上,曾经走过了太多太快的人。



那些人是背二哥,是盐贩子,是赶脚的旅人。开州自古产盐,温泉镇的盐场曾熬煮出白花花的希望,而这条古道,便是将希望输往三秦与中原的筋络。我仿佛能听见扁担吱呀的声响,能嗅到汗腥与盐卤混杂的气味。他们在黄角卡垭口的那棵大黄角树下歇脚,花一个铜板,换一碗浸了薄荷叶的凉水,那凉意是从地气里渗出来的,一口下去,便劈开了周身的困乏与麻木。如今垭口只剩荒草与藤蔓,那间茅舍茶店了无痕迹,仿佛只是山岚偶然聚散成的一个幻梦。可风过时,我仍觉得头顶有树叶哗哗作响,如古老的潮汐,那潮声里藏着无数陌生旅人共享过的一刻安宁。



再往深处走,便不只是盐与茶的故事了。这条古道,曾是秦人入巴的突破口,是宋蒙争夺的咽喉,是长安与开州之间三千里贡品与诏令往来的沉默见证者。我忽然想起唐文龙在《巫盐天下》里写过的那些事,想起巫咸国的十巫升降于宝源山,想起盐水女神守护着终年不竭的盐泉。那些看似荒诞的远古传说,在这条青石路上,竟变得可信起来。因为路是实的,盐是咸的,那些背负着盐包踽踽而行的人,他们的喘息与汗水,曾真切地渗进过这些石缝里。巫风与神话,不过是先民们对这咸涩生活的一种庄严注解罢了。



行至一处高坡,我停下来回望。来路隐没在苍翠之中,远处的村落升起几缕炊烟,淡得几乎看不见。开州这片土地,素有“金开县”之称,物华天宝,蕴玉藏金。可此刻打动我的,恰恰不是那些丰饶与繁华,而是这条古道的落寞。它不再有马帮的铃声,不再有盐担子的吱呀,它被荒草收留,被苔藓覆盖,像一个卸下了所有重负的老人,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晒晒太阳。可你若俯身去听,石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凹痕里,还蓄着千百年来赶路人的脚步声,闷闷的,沉沉的,一下,又一下。



下山时,雾散了。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石阶上的苔藓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绿。关隘锁不住春风,也锁不住时间。但一条古道,即便荒了,废了,被人忘了,它底下埋着的那些咸的汗、烫的脚、沉甸甸的盼头,总会在某个薄雾的清晨,被一个闲人无意中踩醒,然后轻轻地,叹一口气。

这口气里,有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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