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教我一个睡觉贼快的方法,当晚还真见效了,早上闹钟都没叫醒
我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加班是常态,失眠也是常态。准确地说,从去年升了小组长之后,我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每天晚上躺下,脑子里全是第二天要开的会、要交的报表、老板在群里@我的那些消息。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恶性循环。
我试过褪黑素,试过泡脚,试过白噪音,试过数羊,甚至试过那种据说很灵的冥想App,花了三百多块钱买了年度会员,结果第一天跟着练了十分钟,差点把手机砸脸上。后来我妈给我寄了一箱酸枣仁茶,喝了一个月,除了跑厕所跑得更勤了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我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房租占了我工资的将近一半。室友是大学同学老周,这哥们倒头就睡,打呼噜跟开拖拉机似的,有时候我真想拿胶带把他嘴封上。但我封不了,因为人家睡得香,我睡不着,这事儿怨不得别人。
那天是周五,我加班到晚上十一点半才到家。老周已经睡了,客厅里黑着灯,只有冰箱上的小夜灯泛着微弱的蓝光。我轻手轻脚地换了拖鞋,洗漱完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又是这样。脑子像一台关不掉的洗衣机,翻来覆去地搅。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念头:明天下午两点要交的季度复盘报告,我还没写。
完了,更睡不着了。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被子踢开又拉回来,拉回来又踢开。这种感觉太熟悉了,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看得见外面,出不去,也停不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家庭群里的一条语音消息。我妈发的,六十秒。
我点开,我妈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点方言口音,语速很快:"儿子,你爷爷让我跟你说,他教你那个法子你试了没?就是那个睡觉的法子。你上次打电话说你睡不着,你爷爷记着呢,专门问了隔壁王大爷,又翻了翻他那本老黄历,给你琢磨出一个法子来。你试试,管不管用你跟爷爷说一声。"
我听完,有点哭笑不得。
我爷爷今年八十三了,住在老家县城边上那个村子里。一辈子种地,没上过学,认字还是后来在村里扫盲班学的。他那个"老黄历"是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农历书,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节气、宜忌、农事安排,还有一些他自己用铅笔画的记号。他一直觉得那本书里什么都有,包括治失眠的偏方。
说实话,我不太信。但我不想让我妈难做,更不想让我爷爷失望。老人家八十多岁了,记性还这么好,专门为了我一个电话里随口提的失眠问题去琢磨法子,这份心我不能辜负。
我回了一条语音:"妈,我还没试呢,今天太晚了,明天试。替我跟爷爷说,让他别操心,我没事。"
发完我又觉得这话有点敷衍,想了想,又打了一段字发过去:"跟爷爷说,我明天一定试,试完跟他说效果。"
放下手机,我叹了口气。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但那个季度复盘报告还是得写。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转。报告、数据、图表、老板的脸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老周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翻了个身撞到了床头柜。我彻底醒了,气得想骂人,忍住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不是闹钟,是阳光。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七分。闹钟是八点设的,早就响过了,我居然没听见。
我愣了一下。
上一次睡过闹钟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大概……高中?大学之后就没有过。工作以后更是想都不敢想,每天早上闹钟响三遍,我都要挣扎着按掉,有时候甚至要老周踹我一脚才能起来。
九点十七分。我居然睡了将近十个小时。
我坐起来,脑子是清醒的,身体是轻松的,那种久违的、睡饱了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包裹着我。我甚至觉得眼睛没那么干涩了,肩膀也没那么僵硬了。
我下意识地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了。
昨晚……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爷爷带我去村后的河滩上放风筝。那个风筝是爷爷自己扎的,骨架是竹篾,面儿是旧报纸糊的,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龙。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我拽着线轴跑,爷爷在后面喊:"慢点跑,别摔了!"
然后……然后我就醒了。
不对,我是说,然后我就睡着了。
我努力回忆昨晚的细节。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转着报告的事,然后……我想起来了,我想起了我妈发的那条语音,想起了爷爷的那个"法子"。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在家庭群里翻。我妈又发了一条消息,早上七点发的:"儿子,你醒了没?试了没?"
我回了一条:"妈,我睡过头了,闹钟都没叫醒。昨晚试了爷爷的法子,真管用。"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开始回想昨晚到底是怎么睡着的。
我爷爷教我的那个法子,说起来特别简单,简单到我一开始觉得他在逗我玩。
我妈转述的原话是这样的:"你爷爷说,睡不着的时候,你就躺好,别动,然后从脚开始,一个脚趾头一个脚趾头地想。先想大拇哥,想它今天走了多少路,累不累,让它放松。然后二拇哥,三拇哥,四拇哥,小拇哥。十个脚趾头都想完了,再想脚底板,想脚后跟,想脚踝。然后往上,小腿、膝盖、大腿。一条腿想完了想另一条。然后屁股、腰、背、肩膀、胳膊、手指头、脖子、脸、头皮。从头到脚,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想,想它今天干了什么,累不累,让它歇着。"
我妈最后还加了一句:"你爷爷说,这叫'收魂儿',就是把散在外面的魂儿一个一个收回来,收齐了人就睡着了。"
我当时听完,心里想的是:这不就是身体扫描冥想吗?我那个花了三百多块钱的App里就有。只不过爷爷的说法更土,更接地气。
但昨晚,我确实试了。
我躺在那里,脑子转着报告的事,翻来覆去。后来我想,反正也睡不着,不如试试爷爷的法子,就当哄老人家开心了。
于是我开始想我的脚趾头。
大拇哥。今天穿了一天的皮鞋,挤得有点疼。走了多少路呢?从地铁站到公司大概八百米,中午去食堂又走了两百米,下午去茶水间打了三次咖啡,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半,走回家……加起来怎么也得一万步以上。大拇哥确实辛苦了,让它歇歇吧。
二拇哥。二拇哥今天被鞋带磨了一下,有一道红印子。它也累了。
三拇哥、四拇哥、小拇哥……一个一个想过去,我发现自己的注意力真的在慢慢转移。不再想报告了,不再想老板了,就在想我的脚趾头。它们今天确实走了很多路,确实该歇歇了。
然后脚底板。脚底板今天踩在地板上、踩在皮鞋里、踩在地铁的台阶上,承受了整个人的重量。该歇了。
脚后跟。脚踝。小腿。膝盖。
膝盖。我想到膝盖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我爷爷的膝盖不好,去年冬天疼得厉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我让我妈带他去县医院看看,他不去,说老寒腿,贴点膏药就行。后来还是我表姐硬拉着去了,拍了片子,说是退行性病变,开了药,好了一阵子,今年春天又开始疼。
我想着爷爷的膝盖,想着他一辈子种地,跪在田里除草、施肥、收割,膝盖承受了多少重量。然后我想到我的膝盖,坐了一天办公室,也没干啥重活,但它也酸。
往上想。腰。我的腰不太好,久坐落下的毛病。屁股。坐了一天的椅子,海绵垫都坐出了印子。背。肩膀。肩膀最酸,每天对着电脑,肩膀不自觉地耸着,像随时准备扛什么东西。
胳膊。手指头。今天敲了多少字?回了多少消息?手指头也在抗议。
脖子。脖子僵硬得像根棍子。脸。头皮。
我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想过去,想它们今天干了什么,想它们累不累,想让它们歇着。
然后我就睡着了。
不是一下子睡着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进去的,像一个人从岸上慢慢滑进水里,不知不觉就沉下去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惊讶,不是感动,是一种很平静的、温暖的确认。确认我爷爷的法子真的管用,确认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确认我八十多岁的爷爷还在惦记着我这个在外打工的孙子。
我妈很快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管用就好!你爷爷说了,头几天可能不灵,坚持几天就好了。他还说,要是还睡不着,就再加一样——睡前别看手机,把手机放远点。"
我听完笑了。这老爷子,懂得还挺多。
那天上午,我没急着写报告,而是慢悠悠地煮了一包面条,加了个鸡蛋,坐在阳台上吃完。阳光很好,十一月的天,不冷不热。我给爷爷打了个视频电话。
爷爷接得很快,像是一直等着。
屏幕里,他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背后是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晒干的橘子皮,但眼睛很亮。
"爷爷。"我叫了一声。
"哎。"他应了一声,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睡好了?"
"睡好了,睡了快十个小时,闹钟都没听见。"
"管用吧?"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跟你说,这法子比什么药都好使。你王大爷以前也睡不着,我教给他,他现在一觉睡到大天亮。"
"王大爷多大年纪?"
"七十六。"
"那您八十三了,您自己用这法子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我不用,我倒头就睡。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说我,沾枕头就着,打雷都吵不醒。"
提到奶奶,他的眼神暗了一下,很快又亮起来。奶奶是三年前走的,心梗,走得很突然。爷爷从那以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我爸和我叔都劝他搬去县城跟他们住,他不去,说住不惯,说院子里有他的树、他的地、他的念想。
"爷爷,您一个人住,晚上怕不怕?"我突然问。
他摆摆手:"怕什么,这院子我住了四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再说了,我养了条狗,大黄,你见过的。"
大黄是一条土狗,黄毛,耳朵耷拉着,小时候我回去它总跟着我,我去哪儿它去哪儿。后来我长大了不怎么回去了,每次回去它还是认得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大黄还在呢?"
"在呢,老喽,跟我也一样,走不动了,天天趴在门槛上晒太阳。"
我鼻子有点酸。
"爷爷,您注意身体,膝盖还疼不疼?"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不疼了,贴了膏药,好多了。"
"别光贴膏药,该去医院还得去。"
"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吧。睡不着就天天用那个法子,别不当回事儿。年轻人觉最重要,觉睡不好,什么都干不好。"
"知道了。"
"那个报告写完了没?"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我有报告?"
"你妈说的。你妈说你最近加班多,压力大,老睡不着。我寻思着,睡不着就是魂儿没收回来,得一个一个收。"
我妈什么都跟他说。
"快写完了,今天写。"我说。
"写完了就休息,别老坐着。起来走走,活动活动。"
"好。"
视频挂了之后,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很久的呆。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大黄狗趴在门槛上晒太阳的画面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天上午,我确实写了报告。但写得比平时慢,因为我不时地会走神,想起爷爷的脸,想起他得意地扬下巴的样子,想起他说"收魂儿"时认真的表情。
报告写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我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我居然没有那种疲惫感。往常写报告,写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只想瘫着。今天没有,今天写完之后,我觉得……还行,还能干点别的。
我打开手机,翻到家庭群,发了一条消息:"报告写完了,今天效率特别高。爷爷的法子真的管用。"
我妈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爸冒了个泡:"好。"我爸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一辈子在厂里上班,话少,但每条消息他都会看。
我叔回了一句:"让你爷爷也教教我,我最近也睡不好。"
我笑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试爷爷的法子。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那么管用,但总体来说,睡眠质量确实比以前好了很多。不是说我从此就不失眠了,偶尔压力特别大的时候还是会睡不着,但频率从每天变成了偶尔,从翻来覆去两三个小时变成了最多半小时就能睡着。
更重要的是,那个法子改变了我入睡时的状态。以前我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后天的事、下个月的事,全是焦虑和担忧。现在,我开始想我的脚趾头,想它们今天走了多少路,想它们累不累。然后我会想我的膝盖,想我爷爷的膝盖,想他一辈子种地,膝盖承受了多少重量。然后我会想我的肩膀,想我妈的肩膀,她在这个年纪还在帮人做零工,肩膀酸不酸。然后我会想我的手,想我爸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年轻时在车间里被机器轧过一次,留下了一道疤。
一个一个地想,想我的身体,想我的家人,想他们今天干了什么,想他们累不累。
这不是冥想,不是什么心理学技巧,这是爷爷说的"收魂儿"。把散在外面的魂儿一个一个收回来,收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收回到自己的家里,收回到那些爱你的人身边。
收齐了,人就睡着了。
收齐了,心就安了。
十一月十七日,周六,我又睡了个好觉。醒来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回一趟老家,去看看爷爷。
不是过年,不是过节,就是想回去看看。
我买了周日的高铁票,一个半小时到县城,再坐四十分钟大巴到镇上,然后走二十分钟的路到村里。我给妈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回去,她高兴得不得了,说给我做红烧肉。我说别做了,随便吃点就行。她说那怎么行,你难得回来一趟。
周日中午,我到了村里。
爷爷站在院门口等我,穿着那件蓝色工装外套,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当拐杖。他瘦了,比去年我回来的时候又瘦了一圈。但腰板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爷爷。"我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哎。"他应着,笑得露出那几颗牙,"回来了就好。"
大黄从院子里蹿出来,老得毛都灰了,但认得我,围着我转圈,尾巴摇得啪啪响。
我进了院子。院子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墙角种着几棵辣椒和一棵石榴树,石榴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没人摘。堂屋的门开着,里面摆着那张八仙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奶奶的遗像。奶奶笑得很慈祥,照片是她六十大寿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她头发还没全白。
我放下包,坐下来。爷爷给我倒了一杯茶,是那种最便宜的绿茶,茶叶碎得跟粉末似的,但泡出来有股清香。
"爷爷,您膝盖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好着呢。"他摆摆手,"别老惦记这个。"
"我给您买了点药,进口的,对关节好。还有这个护膝,带加热的。"
他接过来看了看,没说什么,小心地放在桌上。
"那个法子,你还用着呢?"他问。
"用着呢,每天都用。"我说,"不光管用,我还琢磨出点别的来了。"
"哦?"
"我发现,想脚趾头的时候,我会想起您。想膝盖的时候,也会想起您。想肩膀的时候,想起我妈。想手的时候,想起我爸。您那个法子,不光是让人睡着,还让人想起家里人。"
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很柔和的、带着点意外的笑。
"你这孩子,"他说,"还琢磨出道理来了。"
"本来就是有道理的。您想想,人为什么睡不着?因为心在外面飘着,收不回来。想脚趾头、想膝盖,其实就是把心往回收。收着收着,就收到家里来了,收到亲人身上来了。心回来了,人也就踏实了。"
爷爷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他慢慢说,"也睡不着。不是失眠,是心疼。心疼你爸和你叔,心疼这个家。那时候家里穷,你爸和你叔都在上学,你奶奶白天在生产队干活,晚上回家还要缝缝补补。她睡不着的时候,就起来坐着,一根一根地数手指头,说这是你爸的,这是你叔的,这是你大伯的,数完了,心就安了。"
我听着,喉咙发紧。
"后来我跟你奶奶说,别数手指头了,数脚趾头吧,脚趾头不干活,数起来轻松。她笑了,说你这老头子,尽说些没用的。但后来她真试了,还真管用。"
我鼻子酸了。
"爷爷,您那个法子,是奶奶教您的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她走之前那段时间,睡不着。我就跟她说,数脚趾头。她笑了,说你终于学会我的法子了。我说这不是你的法子,这是我自己琢磨的。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大黄趴在门槛上,发出轻微的鼾声。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槐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爷爷,"我轻声说,"我以后每个月都回来看您。"
他摆摆手:"别,别,你忙你的。路费贵,来回折腾。打个电话就行。"
"不贵,高铁票才一百多。而且我开车也行,三个小时就到了。"
"你那车不是还贷款呢吗,省着点开。"
"没事,油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他看着我,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带着泪光。
"好,"他说,"那你回来之前跟我说一声,我让大黄去村口接你。"
大黄似乎听懂了,耳朵动了一下,尾巴摇了摇。
那天我在老家住了一晚。晚上,我躺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床板硬得像石头,被子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闭上眼睛,开始想脚趾头。
大拇哥,二拇哥,三拇哥,四拇哥,小拇哥。脚底板,脚后跟,脚踝。小腿,膝盖,大腿。
想膝盖的时候,我想起爷爷的膝盖。想起他一辈子种地,跪在田里,膝盖承受了多少重量。想起他去年冬天疼得走不了路,却不肯去医院。想起他站在院门口等我,拄着木棍当拐杖。
屁股,腰,背。肩膀。胳膊。手指头。脖子。脸。头皮。
想手指头的时候,我想起奶奶。想起爷爷说她数手指头,说这是你爸的,这是你叔的,数完了心就安了。想起那张八仙桌,那面墙上的遗像,那个笑得很慈祥的女人,我只在照片里见过她,却觉得她离我很近。
从头到脚,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想。想它们今天干了什么,想它们累不累,想让它们歇着。
然后我想起爷爷说的那句话:"把散在外面的魂儿一个一个收回来。"
我的魂儿散在哪里?散在公司的会议室里,散在地铁的人潮里,散在手机屏幕的蓝光里,散在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报告和永远回不完的消息里。
但此刻,它们一个一个地回来了。回到我的脚趾头里,回到我的膝盖里,回到我的肩膀里,回到我的手指头里。回到这间老房子里,回到这张硬板床上,回到这个有阳光、有槐树、有大黄狗打呼噜的院子里。
收齐了。
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叫醒的。不是闹钟,是鸡叫。村里的公鸡不知道谁家的,扯着嗓子喊,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
我睁开眼,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方块。我闻到了一股香味,是我妈在厨房里炒菜的味道。不对,我妈不在,是我爷爷在做饭。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爷爷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煎着鸡蛋,油滋滋地响。大黄趴在灶台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锅。
"爷爷,您起这么早?"
"早什么,六点就起了。给你煎了鸡蛋,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鼻子又酸了。
"爷爷,我帮您。"
"不用,你去坐着,饭好了叫你。"
我坐在八仙桌旁边,看着爷爷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他的背有点驼了,动作也慢了,但每一步都稳当。锅铲在他手里翻动着,鸡蛋在油锅里滋滋响,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那件蓝色工装外套上,照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
我想起昨晚他跟我说的话。想起奶奶,想起手指头,想起收魂儿。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写什么?写爷爷教我的那个法子,写我当晚就见效了,写早上闹钟都没叫醒。写我那个花了三百多块钱的冥想App,写我试过的所有不管用的方法。写我爷爷的膝盖,写我奶奶的手指头。写大黄狗,写老槐树,写院子里的石榴树。写八仙桌,写墙上的遗像。写那个倒头就睡的老人,写他八十三年的人生里积攒下来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智慧。
写到这里的时候,爷爷端着一盘煎鸡蛋走过来,放在桌上。
"吃吧。"他说。
我放下手机,拿起筷子。鸡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流心的。我咬了一口,小时候的味道。
"爷爷,"我嘴里含着鸡蛋说,"我写了篇文章,写您教我的那个法子。"
"写就写吧,"他坐在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别写我,写那个法子就行。要是有人看了能睡着,那就值了。"
"好。"我说,"我就写那个法子,写它怎么让我睡了个好觉,写它怎么让我想起家里人。"
爷爷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阳光照在八仙桌上,照在那盘煎鸡蛋上,照在两只茶杯上,照在墙上奶奶的遗像上。她还在笑,慈祥地、安静地笑着,看着这个院子,看着这个家,看着她留下的那个法子,一代一代传下去。
我吃了口鸡蛋,拿起手机,继续写。
标题就叫:爷爷教我一个睡觉贼快的方法,当晚还真见效了,早上闹钟都没叫醒。
写到这里,我想,够了。该写的都写了,该记的都记了。爷爷的法子我会一直用下去,不光是为了睡着,更是为了把魂儿收回来,收回到身体里,收回到家里,收回到那些爱我的人身边。
收齐了,人就踏实了。
收齐了,就睡着了。
窗外,公鸡还在叫。大黄狗还在打呼噜。槐树的叶子还在往下落。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
这是一个普通的早晨,在一个普通的村子里,一个普通的老人教给他的孙子一个普通的方法。
但这个方法,让我睡了一个好觉。
让我想起了家里人。
让我觉得,活着真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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