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的一位老友去年加入了铁人三项，开始跑网约车。一入红尘深似海，我们之间相约喝酒的机会便比之前少了许多。一打电话在跑车，或者明天要早起跑车，不能喝酒。
他曾是一家煤炭公司的高层，租了我们这边最高档写字楼的一整层，整天西装革履、人五人六的。我曾到过他那一次，从1楼到8楼，他们的办公区要过三道卡，麻烦至极。我说：“你们这是什么？是开门做生意还是国家安保单位？访客都能原地劝退。”他给我泡了一壶据说是50年的老班章，说公司规定，没办法。他的办公室宽绰得够一个马戏团在里面玩全套把戏，包括空中飞人和摩托车追逐；他自己则往往站在一整扇玻璃窗前，向下凝视着小如蚂蚁的芸芸众生，颇有一种上帝俯视人类的掌控感。
他并不是那种得志便张狂的人，一直谦和谨慎，处处为他人着想。同学们一起聚会，他能照顾到每个人的情绪。回家的路上，总不免要和我复盘一下场上所有人的表现和情绪：某某在某处说话不妥，冒犯到谁了；某某某处失态，看来还不太成熟；某某还是老奸巨猾，滴水不漏。我挺为他的细致周到所感动，想：你不是来喝酒开心的吗？怎么成了侦查科长？习惯之后也不再奇怪，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他喜欢观察，喜欢揣摩人心，那就随他吧。这世上确实有很多人拿到什么东西都想盘一盘，看能不能盘包浆，不管是鸟嘴还是铁锤。
可即使这样善于揣摩人心，依然好景不长。5年前，公司还是暴雷了。他们董事长涉嫌诈骗和套取银行巨额贷款，被起诉。董事长本来提前布局，把大儿子和老婆送去了法国，事发后自己也跑到法国了。无奈还有小儿子在国内由爷爷奶奶照顾上学，他在法国待了不到一年，终于还是没熬得住，回国自首了，判刑11年。
公司倒了，老同学帮着处理了一段时间遗留问题。有一次他硬拉上我去帮他催债，那些人早就知道他们的情况，便和他来来往往打太极。别说现在的老板都一屁股债，我看那架势，即使有钱也不打算还给他。我推推他说：“走吧，别在这儿瞎耽误功夫了。”他苦笑道：“还欠员工几个月工资，要靠讨来的债发呢。那些人都是我招兵买马招来的，他们向我要钱，我怎么办？”我看着他忘记打理的乱发，也表示无奈。我说：“你就一点都不知道，他这罗氏骗局早晚会破吗？十个锅三个盖，能盖得过来吗？”他又露出那种神秘莫测的微笑：“知道是知道，可没想到会塌得这么快。”我说：“高楼大厦不是慢慢倒下去的，而是轰然一声。在倒掉的前十秒中，你都觉得应该没问题。”他骂了一句国骂，说：“难搞。”
我们最后一次约见是在两年前，刚好是接待一个外地来的朋友。我去之后只来了四五个人，占了偌大一张桌子，门可罗雀，孤苦伶仃，气场分散，一点热闹的氛围都没有。他好像也不再注意揣摩别人的情绪了。酒还没过三巡，眼见他眼神已经迷离，我说：“你慢点喝，吃点东西吧。”他还是之前那种皮笑肉不笑、神秘莫测的样子：“没事，我可能是有点咽炎，一喝酒就反胃。”我说：“那你就少喝点呗，强撑什么。”他说：“没事没事，难得今天高兴。”看样子他很久没有高兴过了。结果那天他大概只喝了三四两酒就醉得一塌糊涂，爬到桌子下面去了。
后来是我送他回的家。三两酒已经让他不省人事。到他家小区下了车，我不知道他住几号楼几单元，他意识已经模糊，我只好掏出他的电话，在通话记录里一个一个往外拨：“你是老王媳妇吗？”被无情地挂断若干次后。
经历千难万险，才总算拨通了他媳妇的电话。那妇女一脸不高兴地下了楼，和我一起搀他回了家。
再后来，他又骑了一年自行车，晒得跟飞人凯尔特一样，又黑又瘦。再后来，他说要跟我学练字，买了几本字帖，手机里给我发过几张习作，就又没影了。再后来，他就开起了网约车，买了一辆白色桑塔纳的滴滴专车，每天起早贪黑，手里的紫砂壶换成了1.5升的大水杯，陈年老班章也换上了茉莉花茶。当然，再也没见过他西装领带皮鞋蹭亮的样子。
我很怀念他那时意气风发的样子，多年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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