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亚忏悔录㉕:记录真相，要不要以命相搏？

2005年，中国第六个记者节，楚天都市报，用了一个近整版的篇幅，对我作了一次专访:《我在路上——与本报首席记者张欧亚的对话》。

这是我从十堰到武汉的第八年，从事新闻工作的第十六年。

这篇专访见报时，我正在广州，而见报当天，实际是2005年11月13日，记者节已过去整整五天。

对此，编辑在文中已作了说明（如下截图）。

以上这篇报道的配图，是我随湖北省报协澳新访问时，在澳大利亚悉尼歌剧院门前的留影。

这篇报道中，周洁向我提问了一个严肃的命题:你的采访多为突发事件，遇到过什么生命危险，难道你就不怕死？

如版面所示，当时我是有回答的，那也许，是我当时真实的心境写照。

但过去多年，现在打开回看，还是显得非常的幼稚，甚至有些过于“高大上”。

遥想当年，一腔意气、放浪形骸；如今对文字常怀敬畏。

不少稿子写完，反复掂量，迟迟不敢点下发布键公开示人。

关于采访中经历的生死，20多天前，我曾敲下包括这段话在内的长文:↓↓↓

那时，我们都还太年轻，不曾深知生命的珍贵，为了新闻的理想，只知责任在身，义无反顾，赴汤蹈火。今天，如果再面对一次这样的选择，我的回答可能是：“绝不”！

君子不立危墙。热血从不是鲁莽，担当亦勿须赌命——“绝不”的真实的意思可能包含:“我宁愿当一次逃兵，也再不会选择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我把这话说给好友“旧爱堡”的博主振雄征求意见，他提出批判并纠正说:应该是，若是回到当年那个现场、那个处境，你大概率依旧会向前；只是今天的你，会多一层理性约束。

我想振雄他是对的。

我又把尚未确认公开的忏悔录系列（24）整篇文稿，置于AI复盘，这架机器亦提出修正说:“绝不”的对象要界定：是“绝不再无防护冒死逆行”，不是“绝不再记录灾难”。否则容易误解滑向否定记者在场价值。

在机器也会思考，有自己正向世界观的今天，认真回望过去的所为，很多方面实在值得检讨。

但无论如何，坚持“绝不失去自己，以及所代表媒体的尊严”，是无庸置疑的，这依然是不可动摇的底线！

附：《我在路上——与本报首席记者张欧亚的对话(图)》（节选）

■对话背景

今天的《对话》嘉宾是本报首席记者张欧亚。本想在11月8日记者节这一天，让他露脸，但因《对话》在星期天出版，张欧亚被我“藏”了几天。

“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在纸上；你没有看到我的时候，我在路上”。这，就是张欧亚。

从1997年柯受良飞跃黄河，到三峡大江截流；从洛阳大火，到烟台海难；从温州空难，到大连空难；从神五到神六升空等等重大事件，都有张欧亚现场采访的身影。

　　●时间　11月8日

　　●人物　张欧亚

　　●采写　周洁

不吃“剩饭”

问：你7日刚从南太平洋采访归来，9日又起程前往广州，采访亚洲23国文化部长论坛，你的脚步确实印证了那句话“你看到我的时候，我在纸上；你没有看到我的时候，我在路上”。

张：这应该是我和我的同事们工作状态的共同写照。一路风雨兼程，永远奔跑，尽管我们不知道明天将从哪座城市启程。

问：总是遭遇战？

张：有时候，会是这样的。其实我这人很多毛病，平时喜欢天马行空，随心所欲，但进入工作状态，还是认真的。而所谓不怕吃苦，这其实也是我们都市报人的精神。

问：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张：所以，尽管是遭遇战，我们要做的是在最短时间内进入第一新闻现场。这是前方记者所必需的。

问：你在飞机头等舱里与李敖面对面，倒是别有新意。

张：大隐隐于市，最安全的地方可能也是最薄弱的地方。当时报社提出的目标是，哪怕他在演讲时，我能在礼堂走廊上远远看到他，就算是采访成功。 但显然，这不能只是我的目标。

问：比如？

张：很多人没有留意到一个细节，李敖曾说自己怕坐飞机，也从未坐过飞机。但在凤凰卫视的胡一虎全球连线中偶尔提到，凤凰卫视总裁刘长乐对李敖有个承诺，整个大陆行全程乘坐波音747。

波音747是什么？这是一种双层客舱四发动机飞机，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机型，美国总统专机“空军一号”就是波音747远程宽体运输机改装而成。

确定李敖前往上海的日期后，查询发现，北京直飞上海航班没有波音747。但是查到当天有一架北京飞往美国旧金山的CA985航班是波音747，继而发现这架航班经上海浦东转停。

经分析判断，确信李敖必乘CA985航班，而且一定会坐头等舱。于是我提前一周买下了头等舱机票。

客观报道

问：李敖好像不怎么说别人好话。除了在上海对你称赞有加，他回到台湾，还说这次大陆之行只对两位记者印象深刻，其中之一就是你。

我还注意到凤凰网上，凤凰卫视做的几个视频，李敖在上海记者会上的一段话，很是动情：“欢迎你（注：指张欧亚）坐同样的飞机和我一起回去。他很了不起，他买了头等舱的飞机票坐在我后面，他是和我这样来的，我觉得他们的新闻精神，采访精神非常的优秀。我特别赞美你和你的报纸。”

你是怎么打动狂人李敖的？

张：第一，不卑不亢。第二，李敖在大陆进行的仅有的两次记者见面会上，我的提问可能令他感到意外。

比如我问的那个有关“狮子的哲学”的问题：“你曾经在鲁豫有约里面举一个例子，说狮子的哲学，显然你有一个失误，因为狮子是一个群体动物，你一定是把狮子当成了豹子或者是老虎，你也会出现口误和失误的时候。你刚刚说你也骂人无数，你在批评别人的时候，也拿出其中一点来批评他，你觉得这样很公平吗？”

有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味道吧。

问：你说你在很多方面尚不能苟同李敖的观点，甚至于从某个方面说还是他的一个臆想中的对立者。对李敖的采访报道，你的立场客观吗？

张：人们在写作中，有时往往会被自己的情绪所控制或左右，这正是新闻记者之大忌。出发之前，我担心我个人的好恶和偏见会影响到报道的客观性，曾有过放弃此次采访李敖的想法。

问：结果你还是出发了？

张：编委会决定由我赴北京采访李敖，我只有抛开杂念，完成好“命题作文”，不辱使命。

另见：

钻天打洞

问：有些采访是短兵相接，同事们常常开玩笑说，这张欧亚像是长了个“尖”脑袋，什么难进的地方，他都能钻进去。

张：简单说，有时是“智取”，也有“强攻”。真正比较曲折的是采访张君运钞车劫案庭审，我拿一只茶杯连过三道岗。

但无论采取何种方式进入现场，不能损害所代表的媒体尊严。

问：除了央视直播，当时有报道说张君还扬言要越狱，重庆渝中区中院开庭时守卫森严。拿一只茶杯连过三道岗“破”三道岗，有些不可思议？

张：略。

另见：

记者使命

问：有没有你想尽办法了，没有进到第一现场的时候？

张：多数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只要你去努力，总会有办法的。梦想，总还是要有的。

记得张君案不久，我又到洛阳采访造成309人遇难的洛阳大火案的审理。正式开庭的前晚，洛阳方面通报说，旁听证分发给中央媒体后，只有7张了，但当时各地记者有一二百人。

问：这意味绝大多数记者进不了现场，包括你？

张：是的。大家茫然中，听到有人准备花钱买旁听证，我和《南方周末》的李玉霄一起找到当地宣传部负责人说，“张君案有记者买旁听证，但那是刑事案，而洛阳大火案是责任事故，如果也出现这个情况，产生的影响肯定不一样。”

问：你是在“逼宫”？

张：洛阳大火惨剧，洛阳政府方面有不可推卸的管理不力的责任，如果记者采访还要花钱买旁听证，此事传出，恐怕是洛阳各界所不能忍受的。这名负责人一听情况严重，当即向上级汇报，洛阳方面当晚增调了100个旁听证。

另见：

问：你说得简单，其实其中暗含不少艺术和智慧？

张：有些事要讲出道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实际是支持了洛阳的工作，维护了地方形象。

另见：

问：你的采访多为突发事件，遇到过什么生命危险？

张：做记者的都免不了会遇上。采访重庆开县“毒气泄漏”事件，我当时和几名北京、河南记者翻山涉水，穿过群众已经撤离几十公里的无人区，进入到核心现场，当时毒气泄漏仍未控制，沿途我们还看见不少中毒死亡的生猪鸭和狗。

问：你难道不怕死？

张：作为一名记者，都有这种感受，当你置身某个特殊现场时，你的注意力在采访这件事上，没有其他多的想法。有时候，是采访完了，才想到后怕，一身冷汗。

原载《楚天都市报》

2005年1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