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青铜，没有文字，五千年前的良渚凭什么算国家？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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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良渚古城没有青铜器，也没发现成熟的文字。按考古学界长期用的标准，这样的社会算不上文明。

可2019年，它被列入了世界遗产，遗产描述里写的是：一个早期区域性国家。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缺了两样东西的良渚，凭什么被认作国家～

一把从两河流域带来的尺子

上世纪80年代，一套来自西方考古学的标准传进中国：城市、文字、青铜冶铸，三样齐了，才算文明。

夏鼐在1985年出版的书里，就是照这个标准往下量的。他认为，文明要有城市，有文字，有青铜冶铸技术，政治上还得已经进入国家社会。照这把尺子，从二里岗到殷墟，可以认定是商文明。二里头算不算夏文化，他说不能确定，只觉得晚期应该已经进入了文明社会。

这把尺子，是依着两河流域和古埃及的特征概括出来的。主持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的王巍说过，要是严格照这个标准，中华文明的历史会大大缩短。

所以探源工程后来给出的是另一套说法：生产发展，城市出现；社会分工，阶级分化；王权和国家出现。

这套说法靠什么撑着？靠几处遗址，良渚是其中最硬的一处。

按旧的说法，中国国家社会的起点是商代，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证据来自安阳的墓葬，后来又加上了二里头。

良渚的城，比这早了一千多年。

630多公顷的三重城

良渚文化存在的时间，是距今约5300年到4300年，主要分布在太湖流域。

良渚古城是向心式的三重布局。中间是宫殿区，约39公顷。往外是内城，包括宫殿区在内约280公顷。再往外是外城，约351公顷。

内城加外城，占地630多公顷，宫殿区就在内城之中。

世界遗产的评价里，把这座城的价值拆成了几块：土筑的大型建筑，城市规划，水利系统，还有靠墓葬高低体现出来的社会等级。

也就是说，评委看的不是有没有字，是这个社会有没有能力把一件大事从头到尾办下来。

一座城，有宫殿区，有内城，有外城。有这种层层向外的规划，说明它不是一个村子慢慢长大的结果，是有人事先做过规划。

城是有了。可光有城，还不够压住那把尺子。

谷口高坝，山前长堤

更让考古学家吃惊的，是城外的水利系统。

这套系统由谷口高坝、山前长堤、平原低坝和溢洪道组成，是中国迄今发现最早的大型水利工程遗址，也是世界上已知最早的堤坝系统之一。它把中国有实物证据的水利史，一下推到距今约5000年。库区的面积，大约相当于现代的一座中型水库。

老虎岭水坝是其中唯一展示剖面结构的点，坝体长140米，宽100多米。

这么大的工程，不是一家一户能干成的。得有人统一调动人手，统一规划工序，还得有人能让成千上万的人听他的。这是推论，但这个推论很难绕开。

权力在哪里？不在文字里，在这条坝里。

反山

反山遗址在1986年由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发掘，清理出11座良渚文化显贵者的大墓，出土随葬品1273件（组）。

平均下来，一座大墓里就有一百多件。

遗产价值里有一项，是分等级的墓地，有的还连着祭坛。人死了，埋的位置、随葬的东西，都分了高低。

陪葬的玉器，也有统一的规矩。世界遗产委员会的描述里，说这是一个以稻作农业为基础、有统一信仰体系的社会。

英国考古学家伦福儒还提过一个细节：这些玉器，是一个复杂社会做出来的，比商代的青铜器早了一千多年。

青铜器没有，玉器有。

同样的三样东西，分量不一样

学者王震中和夏虞南写文章指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的三要素说，很难放到哪里都适用。

还有学者提到，中国的青铜技术，主要用来造礼器，没有推动农业往前走。同样是青铜，在两河流域和在中国，分量不一样，说明的事情也不一样。

文字也是这样。有没有，是一回事；这个社会离了它，是不是就转不起来，是另一回事。

良渚人没有青铜，但他们修了坝，筑了城，分了等级，用玉器把信仰统一了起来。这些事，样样都要有人组织，有人指挥，有人服从。

尺子上缺的两格，良渚拿别的东西垫上了。

良渚存在的年代，放在公元前3300年到2300年之间。商文明被看作中国国家的起点，在公元前1600年上下。两头隔了一千多年。

这一千多年，对中国史怎么写，影响很大。以前讲中国最早的国家，要靠殷墟的墓葬，靠青铜器。良渚没有这些，却靠城、坝、墓，把国家社会的时间往前推了一大截。

这个意思，英国学者说得更直白。

伦福儒怎么说

伦福儒是剑桥的考古学家，不是中国人。

2018年，他和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刘斌，在《古物》杂志上合写了一篇论文。论文认为，良渚的大型公共工程和精美随葬品，可能出自东亚最早的国家社会。

他的说法是：讲中国国家社会的起源，可以想到良渚这种公元前3000年上下的样子，而不是商文明的公元前1500年上下。这等于把时间往前推了一千多年。

有人把良渚叫作世界上最早的国家。这话说过头了。伦福儒自己给良渚找的对照，是两河流域早王朝之前的乌鲁克，还有叙利亚的特尔布拉克，都在公元前4000年的下半段。它们比良渚早。

2019年7月，世界遗产委员会在巴库开会，通过了良渚的申遗。描述里的时间，是公元前3300年到2300年，用词是：早期区域性国家。

注意，写的是区域性，没有写成世上头一个。据报道，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的专家，当时还建议不要简单地用文明这个词，改用复杂社会。

这种谨慎，是学术上该有的样子。

老达子说

良渚的案子说明一件事：那把尺子是拿别处的东西量出来的，换到另一块土地上量，对不上，该看的是土地本身。

考古学家刘斌说过，要是把青铜器和文字当成绝对标准，就会把没发现这些东西的文化，全排除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