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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广平 ·私人听觉史【12】||云踪、松风、水袖与雷声——《云中君》四种演唱版本的听云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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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踪、松风、水袖与雷声

——《云中君》四种演唱版本的听云札记

吴广平

云是没有脚的。它不踩在任何一块地上,所以谁也说不清它究竟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屈原《九歌》中的《云中君》,将楚人仰望云神的虔敬与怅惘寄放于寥廓云天。浴兰沐芳,灵辉与日月同耀;倏尔高举,只留给人间无尽遥思。两千多年过去,纸上辞句依旧轻盈。当四位歌者先后把这首楚辞唱成声音,云便落了下来,落在四种不同的地界:落在纽约的实验音乐厅里,落在古风圈的耳机里,落在央视端午的舞台上,也落在摇滚吉他的失真音墙里。云还是那朵云,脚下的土地却各有各的温度。


一道从云层裂隙里劈下来的光,这是龚琳娜所演绎的《云中君》留给听者的第一印象。德国作曲家老锣(Robert Zollitsch)为之谱曲,全篇取用《云中君》原文,未删改一字,据龚琳娜自述,这是老锣为龚琳娜谱写的第一篇《九歌》题材作品。作品2015年,作为纽约River to River Festival项目之一完成首演,2017年登上纽约林肯中心艺术节《云河山》专场;同年,录音作品辑入同名专辑正式发行。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官网曾发布该场文化活动的相关新闻报道,徐倩的硕士学位论文《老锣与龚琳娜新艺术歌曲“屈原诗五首”研究》对此有专章研讨。据龚琳娜在《云河山》专辑相关采访中的分享,唱至“与日月兮齐光”,声音要如彩虹般伸展。

Bang on a Can乐团协奏托举起飘忽的声韵,她的声线忽而凌虚飘举,忽而沉潜低回,华丽空灵,裹挟着楚巫独有的诡艳张力,仿佛云神自云天深处翩然降临,转瞬便乘风远逝。听来似花旦的婉转与老生的苍劲交织一处,不刻意雕琢甜润悦耳的声线,不去迎合通俗的听觉习惯,反而竭力捕捉人神交会刹那的苍茫悸动。这是四版之中最不以“悦耳”为追求的一个,也是最能牵动听者心神的版本——它不讨好耳朵,它要求听者一同仰头,凝望云层缝隙倾泻而下的那束光。

一曲落罢,神光缓缓敛去。这一版并非对古乐的简单复刻,而是一次灵魂层面的“还魂”,把《九歌》里未曾消散的楚魂,重新吹入当代人的肺腑。它将“灵皇皇兮既降,猋远举兮云中”那种来去倏忽的缥缈,凝作流动的声响,让每一位聆听者,都得以短暂伫立楚地郊野,目送云神来去无痕。


一阵穿过竹笛与大鼓的松风,这是赵景旭(Winky诗)的《云中君》。词曲、演唱均由他本人完成,完整沿用《云中君》全篇辞句,不加删改。单曲于2018年6月18日正式发行,上线各大音乐平台,长久在古风圈层流转,衍生出无数翻唱版本。坊间流传该曲曾用作《大秦赋》插曲,只是剧集官方原声目录、片尾字幕均未见收录,这一说法存疑,不必当真,却并不妨害作品本身的价值。

编曲之中竹笛徐徐扬起,大鼓轻叩如远雷,录制时据传歌者将人声分轨录制,左右声道错开铺展,造就字词层叠萦绕的听感。龚琳娜是把每一个字向外推,推向近乎绷断的极致表现力;赵景旭却把每一个字收回来,安放于旋律的舒适区间。他的男声音色婉转细腻,不去刻意塑造神祇的威严,而以凡人般的温柔怀想,铺陈出祭神清寂缥缈的氛围。在他的歌声里,祭神不是盛大肃穆的典仪,更像一场安静的怀想,是人对着云天,低声吐露绵长的心事。

松风的好处便在于此:它不逼你仰头。你尽可低头行路,清风照样拂过耳畔。它架起一座通俗的桥梁,让楚辞走出典籍,落入无数古风爱好者的耳畔。不必背负沉重的学术期许,只以婉转温润的曲调,把“思夫君兮太息,极劳心兮忡忡”的悠悠怅惘,轻轻送到每一个愿意驻足聆听的人心中,也成为后世诸多改编版本重要的参考底本。


一截甩出去又稳稳收住的水袖,这是吴碧霞舞台改编版的《云中君》。版本沿用赵景旭写下的原曲旋律重新配器演绎,完整演唱《云中君》原文。该舞台曲目首现于央视2022年端午特别节目《最忆是端午》,2023年6月22日(端午期间)在CCTV-15《精彩音乐汇》重播,央视网留存完整演出录像,多家主流媒体予以端午专题报道。关于作曲归属,央视官方页面并未明确标注,网络播出版字幕标注为赵景旭,也有资料传为王原平,未有定论;可以确认的是,作品旋律基础取自赵景旭原作,舞台改编的编曲工作或另有他人参与。这反而成为一个耐人寻味的注脚:在主流电视舞台之上,一首楚辞歌曲的原作者身份,常常被舞台本身所吞没,观众记住的是歌者的容颜、清亮的声线,是那个端午夜晚的仪式氛围。

吴碧霞的花腔女高音,恰似水袖舒展翻飞,清亮通透,典雅庄重。学院派民族声乐的范式规整克制,自带舞台仪式感,配器柔和古雅,稳稳托住颂神乐章的肃穆。花腔不是炫技,而是云层边缘镀上的银辉,每一处高音都落得妥帖安稳。在此处,云中君是光华赫赫、与日月同辉的神祇,端庄静穆,令人心生敬畏。你知道她在演绎神明,她也知道观者在凝望这场演绎,但那一瞬的庄重,真实不虚。

水袖舒展,根基却是松风。这一次改编,是专业声乐舞台对国风原作郑重的接纳与重塑。在赵景旭原作温润底色之上,褪去民间传唱的柔和,添上民族声乐独有的规整与典雅。它让楚辞走入国家级荧屏,抵达更为广阔的大众,让古老文本的古雅气韵,借着明亮的歌声,流淌在千家万户的屏幕之前。


一声从吉他音箱里炸开的雷,这是刘明辉的《云中君》。乐曲由刘明辉独立作曲、演唱,全篇取用屈原原辞,不加删改。单曲2019年6月6日由坦诚音乐推出,凤凰网娱乐曾刊发相关报道,各大音乐平台均可检索。刘明辉谈及创作时直言,细读屈原之后发觉,“屈原其实应该是一个内心很摇滚的人。”这一判断置于学术论文之中或会招致挑剔,但作为摇滚作品的创作动机,自有其成立的力量。

木吉他铺就底色,硬朗鼓点滚滚向前,褪去婉转柔媚,生出粗粝开阔的力量。刘明辉的声线沉实旷远,没有华丽花腔,不追求凌空飘曳,而以大地般厚重的质感,呼应“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的浩茫。在他的诠释之中,云中君不再仅仅是天上飘忽的云影,更是挣脱拘囿、驰骋八方的自由意志。神本无拘,人们何必只容许神明端坐于雅乐殿堂。

雷声炸响云天,大地承接长风。这一版传播度有限,也少有学界研讨,它本就不以追求经典化为目标,却补上另外三版都未曾充分展露的、经由摇滚演绎呈现的精神向度:愤怒的余地。它不迎合部分听众对于楚辞改编作品应当轻柔淡远的审美惯性,以摇滚赤诚,把诗句里的宏阔,转化为当代人能够共情的生命向往。这是一次勇敢的试探,证明楚辞的精神,不止栖于兰芷、竹笛与雅乐,也可以扎根泥土,在铿锵鼓点之中奔涌。

诸版从不同方向,向同一篇楚辞躬身致意。龚琳娜的云踪向外,走向世界,重新唤醒楚魂;赵景旭的松风向内,扎根圈层,安放人间诗意的温柔;吴碧霞的水袖登台,立足主流殿堂,彰显礼乐庄重;刘明辉的雷声突围,立足先锋实验,点燃不受羁绊的野性。四曲终了,云还在那里。仰头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作者简介:吴广平,湖南科技大学教授,曾担任中国古代文学、语文学科教学、流行音乐研究、音乐教育四个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中国屈原学会常务理事,湖南省屈原学会副会长,汨罗市屈原学会会长,汨罗市委、市人民政府智库专家,湘潭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名誉主席,湘潭市全民阅读协会副主席。已撰写出版《楚辞全解》《屈原赋通释》《宋玉研究》《诗经:全本全注全译全彩图本》等著作多部。最新撰写发表的“流行歌手随笔系列”“私人听觉史随笔系列”广受好评。曾荣获“全国优秀教师”“湖南省普通高校青年骨干教师”“湖南省优秀教师”“湖南省优秀研究生导师”“湖南省首届普通高校教学奉献奖获奖教师”“湘潭市第七批优秀专家”等荣誉称号。曾应邀到全国众多单位作讲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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