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17岁跟一群社会青年混在一起,肚子大了以后,男方家长上门提亲
我十七岁那年干过最蠢的事,就是觉得跟那群人混在一起特别牛逼。
那时候我刚从镇上的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差了一百多分,成绩单拿回家我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我妈坐在堂屋里哭,哭完了问我:“妮儿,你想干啥?”
我说我想去城里打工。
我妈又哭了一顿,我爸还是蹲那儿抽烟。第二天他骑摩托把我送到县城汽车站,给了我八百块钱,说:“混不下去就回来。”我点头点得特别利索,心里想的却是“我才不会回来”。
到了城里我才发现,十七岁,初中学历,连身份证都还是未成年,正经地方没人要我。我在一家麻辣烫店端了半个月盘子,老板嫌我手脚慢把我辞了。又去服装批发市场帮人看摊,老板娘脾气大,一天骂我八遍,我干了十天,跟老板娘吵了一架,甩手走了。最后在一家台球厅找了个摆球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包住不包吃,住的是台球厅后面隔出来的小隔间,没窗户,晚上能听见老鼠在墙里跑。
台球厅里什么人都有。白天是附近技校的学生,晚上就换了一拨,染黄毛的、纹花臂的、脖子上挂条粗链子的,一进门就喊“老板开台”。老板姓孙,四十多岁,秃顶,天天坐收银台后面打游戏,收钱的时候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就是在那认识的老猫。
老猫不叫老猫,他真名叫什么我不知道,所有人都喊他老猫。他那时候二十出头,头发染成灰白色,右边耳朵上打了个耳钉,穿一件黑色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纹了一行字,我凑近看过,是“莫挨老子”四个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花几百块钱找人瞎纹的。他台球打得好,每天晚上来,固定占三号桌,跟一帮兄弟打输赢,一局五十、一百的。赢了就请全场喝饮料,输了就骂骂咧咧地掏钱。
他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因为我摆球摆错了。那天人多,我手忙脚乱的,把黑八摆到了中间,他敲了敲球杆:“妹妹,黑八放角上,你这摆的什么玩意儿。”我脸涨得通红,赶紧重新摆。他看了我一眼,说:“新来的?”我点头。他说:“多大?”我说十七。他笑了一下:“真小。”
后来他每次来都跟我聊两句,问我吃没吃饭,我说没吃他就扔给我二十块钱让我去买煎饼,加俩鸡蛋。我说不用,他说拿着,哥不差钱。再后来他加了我微信,晚上台球厅散了之后带我去吃烧烤,一桌七八个人,全是跟他一样的社会青年,有的有正经工作,有的没有,大部分都没有。他们喝酒划拳,我坐旁边啃串儿,偶尔被起哄喝一口啤酒,呛得直咳嗽,一桌人哈哈大笑。
老猫那时候对我挺好的。我手机坏了,他二话不说从兜里掏了一千块钱让我去买个新的。我说还不起,他说谁让你还了。我过生日他买了个蛋糕拎到台球厅,还送了我一条项链,银的,细细的,坠子是个小月亮,他说是银的,我后来拿去首饰店问,人家说是镀银的,里头是铜的。但我当时戴着特别高兴,洗澡都舍不得摘。
那段时间我真心觉得老猫牛逼。认识人多,到哪儿都有人喊他猫哥,烧烤摊老板给他递烟,隔壁网吧网管见了他点头哈腰的。他走到哪儿都搂着我肩膀,跟人说“我媳妇儿”,我听着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终于有靠山了,再也不是那个被麻辣烫店老板骂哭的傻丫头了。
我跟他混了三个多月。那三个多月里我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喝啤酒,学会了跟人说话带脏字。台球厅老板看我老跟老猫他们混在一起,提醒过我一次,说:“小妮儿,那帮人不是正路子,你别陷太深。”我没当回事,心想你一个秃顶老头懂什么。
然后我就发现我怀孕了。
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两个月了。我那个月例假没来,一开始没当回事,我本来就月经不调,有时候两三个月来一回。但那阵子我老觉得恶心,早上起来干呕,闻见油味儿就想吐。隔壁台球厅的保洁阿姨看了我两天,偷偷问我:“妮儿,你是不是有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当天下午我就去了药店,买了根验孕棒,蹲在公共厕所里验的,两条杠,红得刺眼。我蹲在那儿,裤子都没提,盯着那两条杠看了五分钟,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没敢告诉老猫,先跟我一起摆球的女孩说了。她叫小敏,比我大两岁,社会经验比我丰富得多。她听完愣了半天,说:“你确定是老猫的?”我说废话。她叹了口气:“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不知道。
小敏说:“你先告诉老猫,看他什么态度。”
我磨蹭了两天,最后在老猫打完球赢了两百块钱心情好的时候开口的。我说猫哥,我那个,我怀孕了。他正数钱呢,手停了,抬头看我:“啥?”
“怀孕了。两个月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钱往兜里一揣,掏了根烟点上,抽了半根没说话。我站那儿腿发软,心里慌得要死。他抽完了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了一脚,说:“那咱就生呗。”
我愣住了:“啊?”
他说:“生呗。我跟我爸妈说一声,咱结婚。”
我当时居然觉得挺感动的。现在回想起来,一个二十出头、没正经工作、天天在台球厅混的小青年,说“生呗”,这不是有担当,这是脑子有坑。可我那时候才十七,我脑子里装的全是浆糊,我居然觉得他这是负责任的表现。
老猫回家跟他爸妈说了。第二天晚上他来找我,表情有点怪,说他爸妈明天要来找我谈谈。我问谈什么,他说不知道,反正你到时候别顶嘴,我爸妈脾气不好。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他爸妈长什么样、会跟我说什么话。我想了各种可能,比如他们给我一笔钱让我打掉孩子,比如他们骂我不要脸勾引他们儿子。我做好了被骂的心理准备,但我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来提亲的。
第二天上午,老猫他爸妈来了。他妈穿着件大红羽绒服,烫着小卷发,拎着一兜子苹果和香蕉,他爸穿着件皮夹克,夹了个手包,进门就递烟,跟台球厅老板一顿寒暄。老猫在边上站着,喊了声“爸、妈”,然后冲我努努嘴:“这就是小芸。”
他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肚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挺热乎的:“哎哟,这姑娘长得真俊。多大了?”
我说十七。
他妈说:“十七好啊,年轻,好生养。”
我站在台球厅的收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摆完的球,整个人都是懵的。这什么情况?不骂我?不给我钱让我打胎?怎么还夸上我了?
他爸坐在旁边那把破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点了根烟,开始说正事。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在外面跑惯了的:“小芸啊,你跟我家老猫的事,我们当大人的也不反对。既然孩子有了,那就趁早办,别拖。咱们先把彩礼过一下,你爸妈那边我们找个时间上门去说。”
彩礼。上门。办。
这三个词砸得我脑子嗡嗡响。我说叔,我还没跟我爸妈说呢。他爸摆摆手:“没事,我们上门去说。你爸妈在哪儿住?啥时候方便?”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傻的,机械地把我家地址报了出来。他爸记在手机里,说:“行,那就这周末。你跟你爸妈先通个气,别到时候吓着他们。”
他们走的时候他妈还拉着我的手说:“小芸啊,你这阵子别干重活了,摆球那活儿别干了,回头让老猫给你点钱,你买点好吃的。”我点头跟啄米似的,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他们走了之后,台球厅老板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脑袋:“小芸,你真要嫁他们家?”
我说我不知道。
老板啧了一声:“老猫他爸是在城南那边搞装修队的,手里有点钱,但那人脾气爆得很。你自个儿掂量吧。”
我当天晚上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接的电话,背景音里我爸在看电视,放的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我说妈,我有点事跟你说。我妈说啥事?我说我谈了个对象。我妈安静了两秒,说:“多大?”
“二十出头。”
“干啥的?”
我卡住了。我总不能说在台球厅混吧。我说:“做装修的。”
我妈又安静了几秒,说:“你才十七,谈什么对象?你回来。”
我说妈,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了。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我妈才开口,声音特别轻:“你说啥?”
我又说了一遍。我妈这回听得真真切切,电话那头传来她倒吸一口气的声音,然后她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骂:“你个死妮子,你才多大啊你,你咋这么不省心啊你……”骂着骂着又哭,哭完了又骂。我爸在背景里问咋了咋了,我妈没理他,冲电话里喊:“你赶紧给我回来!”
我说妈,他爸妈这周末要去咱家。
我妈愣了半天:“来干啥?”
“提亲。”
我妈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行,来吧。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爹妈养出这样的儿子。”
周末我坐大巴回了家。老猫他爸妈开着一辆黑色大众,比我先到。我进门的时候,堂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的。我爸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妈坐在旁边,眼睛肿着,显然哭过好几轮了。老猫他爸坐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烟,他妈坐他旁边,那件大红羽绒服在堂屋里显得格外扎眼,桌上摆着他们拎来的烟酒和水果。
老猫站在他爸身后,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特意染回了黑色,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见我进门,他冲我笑了一下,我一点笑的心情都没有。
我爸见了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搭理我,转头对老猫他爸说:“你接着说。”
老猫他爸把烟灰往地上一掸,说:“老哥,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孩子都有了,咱当大人的得给孩子把事办了。我们家出十万彩礼,三金另算,酒席在城里办,房子现成的,他们小两口住,你看怎么样?”
十万。三金。房子现成。
我妈在旁边倒抽了一口气。我爸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黑着,但我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我们家什么条件我爸心里有数,十万块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一年到头在外面打工也就挣个五六万。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存款估计连两万都没有。
但我爸没接话。他沉默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你家孩子现在干啥工作?”
老猫他爸说:“跟我搞装修呢,一天两百,活儿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六七千。”
我爸看了老猫一眼。老猫站那儿,手插在裤兜里,眼神飘来飘去的,看着就不像能踏实干活儿的人。我爸又问:“你儿子今年多大?”
“二十一。”
我爸算了一下,二十五岁那年生的老猫,跟他爸一样,也是早婚早育。我爸又问:“你儿子对我闺女啥态度?是真心想娶,还是被你们逼的?”
老猫赶紧接话:“叔,我是真心想娶小芸的。”
我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站起来说了句:“你们先坐,我跟她妈说两句话。”把我妈拽进了里屋。
我坐在堂屋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老猫他妈还在那儿夸我:“小芸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模样好,性子也软和,跟我们家老猫正合适。”我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里屋门关着,但我听见我爸压低声音跟我妈吵吵。我爸说这门亲事不靠谱,那小子一看就不成器。我妈说那你说咋办?孩子都怀了,不嫁他嫁谁?我爸说打掉。我妈说你说得轻巧,打胎伤身子,妮儿还小,万一打出个好歹来咋整?我爸不说话了。
过了十几分钟,我爸出来了,脸色比刚才还难看。他坐回椅子上,对老猫他爸说:“彩礼我们不要那么多,六万六就行。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儿子得正经找个活儿干,别在外面瞎混了。我闺女嫁过去,要是受一丁点委屈,我饶不了你。”
老猫他爸一拍大腿:“老哥你放心!我儿子我管得住!结了婚就让他老实上班去!”
我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硬挤着笑,去厨房烧水泡茶。这门亲事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酒席定在半个月之后。那半个月我住回了家里,我妈天天给我炖鸡汤,一边炖一边抹眼泪,说:“你这丫头命苦,摊上这事儿,妈对不住你,没把你教好。”我说妈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作的。我妈把鸡汤往我面前一搁:“喝!把身体养好,嫁过去别让人家瞧不起。”
老猫那边开始张罗起来,他爸真在城南租了个两居室,说是给我们结婚住,简单刷了墙,买了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老猫来找过我两回,给我送了点水果和一件红毛衣,说是结婚那天穿。他态度倒是挺好,一口一个“媳妇儿”叫着,说等结了婚他就跟他爸的装修队干,好好挣钱养家。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酒席那天我穿了那件红毛衣,在县城一家中档饭店摆了八桌,来的大部分是老猫家的亲戚和他那些兄弟朋友,我这边就我爸妈、我哥、我嫂子和两个姑姑。我妈全程挂着笑,但笑得特别勉强。我爸喝了不少酒,喝完了拉着老猫他爸的手说:“我就这一个闺女,交给你家了。”老猫他爸拍着胸脯保证:“老哥你放心!”
老猫那天穿了身西装,衬衫领子勒着脖子,脸喝得通红,挨桌敬酒,一口一个“哥”叫着,豪气干云的。我坐在主桌上,面前的菜一筷子没动,胃里翻腾得厉害,不知道是孕吐还是心里堵得慌。
婚礼结束之后,我跟着老猫回了城南那个出租屋。屋里一股新刷的涂料味儿,床单被罩都是他妈买的,大红色的,上面绣着鸳鸯。老猫喝多了,进屋就躺床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坐在床边,听着隔壁邻居家的狗叫,看着窗户外面别人家的灯光,突然就哭了。
我想起我十五岁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理想》。我写的是我想当个护士,穿着白大褂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特别神气。语文老师给了我一个优,还在班上念了。那时候我同桌问我,说你真想去当护士啊?我说是啊,当护士多好啊,能救人。
三年之后,我坐在一个出租屋的红色床单上,肚子里揣着一个不知道将来该怎么办的孩子,旁边躺着一个打着呼噜的二十一岁装修工。我的理想连个影儿都没了。
哭完了我洗了把脸,把老猫的鞋脱了,被子给他盖上。然后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婚后的日子跟我预想的差不多,不咸不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多坏。老猫一开始确实跟他爸干了俩月装修,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回来倒头就睡,累得跟条狗似的。头一个月他拿了四千二,拍在桌上跟我说:“媳妇儿,拿着花。”我拿了三千存起来,留了一千二当生活费。
但他没坚持住。第三个月的时候他接了个活,给一户人家贴瓷砖,干了三天嫌腰疼,撂挑子不干了。他爸骂了他一顿,他顶嘴说“我干不了这活,你找别人干”,然后就开始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说腰疼,明天说头疼,后天说工地上没意思。到第四个月干脆不去了,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晚上出去跟朋友喝酒,半夜才回来。
我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到了六个多月的时候,弯腰都费劲了。我跟他说:“老猫,你得找个活儿干,孩子生下来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他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头又躺床上打游戏去了。我催急了,他就发火:“你烦不烦?我歇两天怎么了?”
我打电话跟他妈告状。他妈第二天拎着猪蹄来看我,一边给我炖猪蹄一边骂老猫:“你个兔崽子,你媳妇肚子这么大了你不知道挣钱?你想饿死她们娘俩?”老猫耷拉着脑袋听他妈的骂,他妈骂完了,他转头又去网吧包夜了。
那时候我才十七岁半,一个人挺着大肚子住在一个没有空调的出租屋里,冰箱里除了他妈送的猪蹄就是半把蔫了的青菜。我有时候半夜饿醒了,爬起来煮碗挂面,就着老干妈吃,吃着吃着就掉眼泪。我不敢给我妈打电话诉苦,当初是我自己死活要嫁的,现在说不好,我妈肯定说“我当初就说吧”。
孩子是腊月里生的,女孩,六斤二两,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老猫来医院看了一眼,拍了个照发朋友圈,配文“当爹了”,底下一排点赞。我妈从老家赶过来伺候我月子,看见出租屋连暖气片都没装,窗户缝漏风,当时就哭了,一边哭一边骂老猫:“我闺女跟着你遭这个罪,你良心让狗吃了?”老猫不吭声,拿上外套出去了,半夜才回来。
我妈伺候了我二十天,家里我嫂子要生了,她得回去。走之前她把她兜里剩下的钱全掏给了我,六百三十块,皱巴巴的票子,拿皮筋扎着。她说:“妮儿,妈对不住你,妈没本事,帮不了你多少。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带着孩子回来,家里有你一口饭吃。”
我妈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带孩子。老猫依旧三天两头不着家,有时候连着好几天晚上不回来,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在朋友那儿打牌。我跟他吵过、闹过、摔过东西,他要么不吭声,要么摔门就走。有一回我气急了,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他站旁边看着我,说了句:“哭什么哭,烦死了。”
孩子三个月的时候,我连买奶粉的钱都没了。老猫他爸每个月给一千五,说是给孩子的奶粉钱,但老猫经常从里头抽几张出去,说“我先用用,回头给你补上”,从来没补过。我没办法,把结婚时那条镀银项链拿去卖了,首饰店给了一百二,人家说镀银的不值钱,按废铜收的。
那天从首饰店出来,我抱着孩子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就想明白了——这日子不能这么过了。
我开始偷偷攒钱。老猫他爸给的一千五,我先存五百,剩下一千省着花。奶粉买便宜一点的,尿不湿白天用布片子晚上才用纸尿裤。我自己一天吃两顿,馒头咸菜凑合,奶水不够就给孩子添点米汤。攒了四个月,攒了两千多块钱。
然后我干了一件事——我给我哥打了个电话。我哥在老家搞养殖,养了几十头猪,日子过得还行。我在电话里跟他说:“哥,我想离婚,你帮我找个人看孩子,我出去打工,挣了钱还你。”我哥沉默了半天,说:“你回来吧,猪场旁边有个空屋子,收拾收拾能住人。孩子我让你嫂子帮着看。”
我说行。
那天晚上老猫回来,我跟他说离婚。他刚喝完酒,脸红脖子粗的,瞪着我看了半天:“你说啥?”
“离婚。孩子我带走,你家出的彩礼我慢慢还你。”
他急了,把桌上的碗摔了俩:“你他妈疯了吧?孩子都有了你说离婚?”
我说:“孩子有了你管过吗?你天天在外面喝酒打牌,孩子发烧到三十九度你人在哪儿?你连一罐奶粉都没给孩子买过!”
他抬手想打我,我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瞪着他说:“你打。你打一下试试,我立马报警,顺便把你以前在台球厅那些事儿全抖出来。”
他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第二天他爸妈来了,他妈拉着我的手哭,说小芸啊你别跟老猫一般见识,我回头收拾他。他爸在旁边黑着脸骂老猫:“你个败家玩意儿,媳妇孩子你都养不住,你还能干啥?”老猫蹲在墙角抽烟,一声不吭。
但我铁了心。我跟他们说:“叔、姨,你们对我挺好的,我记着。但老猫这样,我真过不下去了。孩子还小,我不能让她跟着受罪。”
他爸最后叹了口气:“行吧,强扭的瓜不甜。孩子你带走,我们每个月给五百抚养费,给到十八岁。彩礼钱不用你还了,是我们家对不住你。”
我抱着孩子从那个出租屋出来的时候是三月,风还挺凉的。我身上穿着一件旧棉袄,兜里揣着攒的两千多块钱,怀里抱着四个月大的闺女,打了个车去长途汽车站。车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两眼,问:“姑娘,一个人带孩子出门啊?”我说嗯。他没再问,把暖气开大了点。
到了我哥那儿,我嫂子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水泥地,白灰墙,一张旧木床,一个布衣柜。比城南那个出租屋还破,但我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猪哼哼的声音,闻着柴火灶飘过来的饭味儿,心里踏实得不得了。
我哥问我打算怎么办。我说我想学个手艺,嫂子的表姐不是在县城开美容院吗,我去她那儿学美容,学出来了自己开个小店。我哥说行,你先在我这儿住着,孩子你嫂子帮你看,你安心去学。
我在嫂子表姐的美容院学了半年。头三个月没工资,光管中午一顿饭,我每天骑电动车来回跑,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到家,闺女在家我嫂子看着,饿了喂奶粉,困了哄睡觉。我闺女特别乖,很少哭闹,我嫂子说这孩子知道妈妈辛苦。
半年之后我上手了,能做基础的面部护理和身体按摩,表姐给我开了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加提成。我干了一年多,攒了一万多块钱,在县城老街上租了个小门面,自己开了家美容店。店面不大,二十来平,摆了两张美容床,墙上贴了粉色的壁纸,门口挂了个灯箱,写着“小芸美容”。
开业第一个月没什么生意,第二个月慢慢有回头客了,第三个月开始能挣够房租了。我哥有时候来县城办事,顺道来我店里坐坐,看看我,看看他外甥女,走的时候塞给我二百块钱,说给孩儿买奶粉。
我闺女三岁的时候,老猫他爸来过一回。老头瘦了不少,皮夹克拉链坏了一边,拿透明胶粘着。他拎了一兜子零食和两罐奶粉,站在我店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往里进。我把他让进来了,倒了杯水。他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孩子的情况,走的时候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头装着五千块钱,说:“这三年攒的抚养费,都在这儿了。老猫那小子……唉,不说了。”
我说叔,钱我收着,给孩子存着。他点点头,走了。我送他到门口,他突然回头说:“小芸啊,当初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你是个好姑娘,是那小子没福气。”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闺女现在五岁了,在县城上幼儿园大班,扎着两个小揪揪,特别爱笑。她问我:“妈妈,别人都有爸爸,我爸爸呢?”我说你爸爸在很远的地方上班,等你长大了他就来看你了。她“哦”了一声,转头就去跟小朋友玩滑梯了。
我没告诉她实话。等她再大点,等她能听懂了,我再慢慢跟她说。我会告诉她,妈妈十七岁的时候特别傻,跟一群不该混的人混在一起,干了一堆糊涂事。但妈妈后来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走错路了不要紧,掉头走回来就行了。
我的美容店现在一个月能挣五六千,忙的时候七八千。我把闺女送进了县城最好的私立幼儿园,一个月一千八,伙食好,老师也负责。我自己还住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跟当年台球厅后面那个隔间差不多大,但有窗户,能看见太阳。
上个月,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是个开货车的,离过婚没孩子,人挺老实的。我见了两次,觉得还行,但没急着定。我跟他说,我有个闺女,以后也不打算再生了,你能接受咱就处,接受不了咱就当认识个朋友。他说他回去想想,想好了给我回话。
我不着急。我今年才二十三,日子还长着呢,慢慢来。
有时候晚上关了店,我坐在门口看街上的人来人往,会想起十七岁那年从老家大巴上下来的自己,拎着个蛇皮袋子,兜里揣着我爸给的八百块钱,觉得天老大我老二,谁的话都听不进去。那时候我要是知道后面要遭这些罪,我肯定不会那么混。
但话说回来,不遭这些罪,我也不是现在这个我。
我闺女前几天从幼儿园带回来一张画,画的是我和她,手拉手站在一起,头上画了个太阳,旁边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我和妈”。老师帮她写的,她自己描的。
我把那张画贴在我美容床对面的墙上,每天给客人做脸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客人们问这谁画的,我说我闺女。她们说画得真好,我说那可不,随我。
我闺女以后爱跟谁混跟谁混,但要是敢十七岁给我整这么一出,我打断她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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