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姐是仙桃人,五十三了,在武汉干月嫂干了八年。这单的宝宝叫年糕,五个月大,她带了整整四个月,从第二个月接手一直带到今天合约到期。东家提前一周就跟她说了,不用续了,孩子奶奶从老家过来接。刘姐说行,提前两天把东西都归置好了,一个拉杆箱一个帆布包,还是来时候那些东西,多一样没添,少一样没丢。
最后一晚她跟往常一样给年糕洗澡。水温试了三遍,三十八度,手肘往里头一搁不烫不凉。她把年糕放水里,小家伙拿脚丫子蹬水,蹬得她前襟湿了一大片。搁平时刘姐会嘟囔一句“个小坏蛋”,今天没说,她就低着头拿毛巾给年糕擦胳膊窝,擦完左边擦右边,洗了快十五分钟,比平时多洗了七八分钟。年糕他妈在客厅听见水声哗啦哗啦的,进来问了一句,刘姐,还没洗完?刘姐说马上,马上,脖子底下有点汗,我给他好好搓搓。
穿衣服的时候年糕不老实,翻身要抓床头的摇铃。刘姐把他抱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屁股一只手拍后背,嘴里哼了个调子。那个调子没词儿,就是仙桃老家哄孩子的谱子,她带每一个孩子都哼这个。年糕听着听着就把头往她脖子窝里拱,拱了两下没动静了。刘姐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往小床上搁,一沾床垫子年糕就睁眼了,嘴一撇要哭。刘姐赶紧又抱起来,说你个精豆子,装睡骗奶奶呢。
这么反复搁了三回,最后一遍刘姐没搁,就坐在摇椅上抱着他,让他贴着自己胸口睡。年糕的头发蹭她下巴,软得跟小鸡绒毛似的。刘姐低着头看他,看见他左耳朵后头有颗小红点,跟芝麻差不多大,生下来就有,刘姐第一天接手就发现了,每天擦脸擦到那儿都得多看一眼。今天多看了好几眼。
年糕他妈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个信封,说刘姐,这是这个月工资,你数数。刘姐说不用数,你们家不差事儿。他妈把信封搁床头柜上,站那儿看了一会儿,说年糕今天晚上闹不闹?刘姐说不闹,洗完澡吃了奶就睡了,夜里三点左右会醒一回,喂一百二,拍一拍就接觉了。他妈说三点那顿要不我来喂?刘姐说行,你喂的时候把他头稍微垫高一点,他这两天鼻子有点不通气,平躺着容易呛。
他妈哦了一声,没说走,也没说别的。刘姐知道她想说什么。上个月为辅食的事两人闹过一回。刘姐主张五个月可以加米粉了,他妈看了个科普视频说六个月再加,两人当着年糕他爸的面争了几句,他妈说刘姐你那个是老黄历,刘姐说老黄历怎么了,我带过的孩子比你见过的都多。后来年糕他爸打圆场说听妈的听妈的,刘姐一晚上没吭声。第二天他妈主动给刘姐倒了杯水,说刘姐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着急。刘姐说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觉得你信不过我。这话撂下之后两人再没提过,但刘姐心里有根刺,她不信当妈的看不出来。
还有一回是年糕夜里发烧,三十八度二,刘姐物理降温擦了一晚上,天亮烧退了。第二天他妈跟她婆婆视频,婆婆在电话里头说怎么烧的?是不是晚上没盖好?他妈说不是,刘姐带得挺仔细。可挂了视频他妈还是问了刘姐一句,刘姐,晚上空调开多少度?刘姐说二十六,风口朝上,没对着床。他妈说哦,那就好。刘姐后来跟我学这事儿的时候说,我干这行八年,头一回被人问空调开多少度,那话听着不重,可扎耳朵。
他妈站了一会儿,说刘姐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我让年糕他爸送你。刘姐说不用,我打个车到地铁站就行。他妈说别,让他送。说完出去了,把门带上了。
刘姐低头看了看年糕,小声说,你妈这个人吧,嘴不饶人,心倒是不坏。年糕呼哧呼哧喘气,啥也不知道。刘姐又说,你那个奶奶来了,可得听话,奶奶跟妈不一样,奶奶惯孩子,你要是闹她她就抱你,你妈看见了又要说。
夜里三点年糕真醒了。刘姐听见动静就坐起来了,月嫂的职业病,孩子翻个身她都知道。她刚摸到拖鞋,年糕他妈推门进来了,说刘姐你睡你睡,我来。刘姐躺回去,闭着眼听。听见他妈喂奶,听见奶瓶搁桌上的声音,听见拍嗝拍了半天没拍出来,年糕哼唧了两声。刘姐在床上攥着被角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坐起来说,你把他竖起来,头搁你肩膀上,手空心从下往上拍。他妈照做了,嗝打出来了,年糕也不哼了。他妈说谢谢刘姐。刘姐说没事,你上手挺快。他妈笑了一下,说都是你教的。
就这一句话,刘姐眼圈红了。她赶紧躺回去翻了个身,装睡。
早上六点半刘姐起来做早饭。灶上熬着小米粥,蒸了四个奶黄包,拌了一碟黄瓜。年糕他爸起来看见就说刘姐你都要走了还做啥早饭。刘姐说最后一顿了,你们吃,我收拾完就走。年糕他爸坐下来吃了一个包,说刘姐你手艺真好,以后吃不着了。刘姐说你可拉倒吧,你老婆做的三明治比我强。年糕他爸说那不一样。刘姐说你当着我的面说这话,回头你老婆听见了。
年糕他妈抱着年糕出来,年糕看见刘姐就伸手要抱。刘姐接过来,年糕搂着她脖子不撒手。他妈说这孩子认人,以后可怎么办。刘姐说小孩忘性大,三天就忘了我。这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吃完早饭刘姐把厨房擦了一遍,灶台擦得能照人,抹布洗了晾好,垃圾袋换了新的。她把自己睡的那屋床单拆了塞进洗衣机,被套叠好搁在床头。年糕他妈跟过来说刘姐你别忙了,这些我来。刘姐说顺手的事。
拉杆箱拽出来搁门口,帆布包背上,刘姐蹲下来跟年糕说再见。年糕正啃手指头,看见她蹲下来就笑,伸手够她脸。刘姐说奶奶走了啊,你听话。年糕还是笑,嘴里噗噗吐泡泡。刘姐站起来,年糕他妈把信封又拿过来,刘姐推了一下说不用,给过了。他妈说这是额外的,你拿着。刘姐说啥额外的?他妈说你给年糕买的那套小衣服,还有那个摇铃,我看了小票,你别当我不知道。刘姐愣了一下,说那才几个钱。他妈说不管几个钱,你一个月挣多少我清楚,你拿这个钱我不踏实。
刘姐没再推,把信封揣兜里了。她弯腰拎箱子的时候年糕他妈说,刘姐,上回辅食的事,我是跟我婆婆较劲呢,不是冲你。刘姐手停了一下,说我知道。他妈说你知道?刘姐说我又不傻。他妈说那你当时不说?刘姐说我说啥?我说了你听吗?他妈不吭声了。刘姐把箱子拎起来,说行了,走了。
年糕他爸把车开到楼下,刘姐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年糕他妈抱着年糕站在单元门口,年糕正扭来扭去够他妈头发,根本没看她。刘姐上了车,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妈还站在那儿,年糕已经抱到肩膀上了,趴着看不见脸。
到了地铁站,刘姐下车,年糕他爸把箱子给她拿下来,说刘姐,以后有单接不上还找我,我给你介绍。刘姐说行,你回去吧,年糕该睡回笼觉了。他爸上了车,开出去几米又停下来,摇下车窗说,刘姐,我妈那个事,你别怪她,她那人就是嘴碎。刘姐说我没怪她,你快走吧。
地铁上刘姐找了个角落站着,一手拽吊环一手扶箱子。手机响了,年糕他妈发来一条微信,就几个字:刘姐,年糕耳朵后头那个小红点今天看着好像淡了。刘姐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想回一句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嗯。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兜里。地铁过江的时候车厢里暗了一下,窗户上照出她自己的脸,眼袋耷拉着,鬓角白头发又冒出来几根。她伸手拽了拽帆布包的带子,包里头有张年糕满月时候的照片,是年糕他妈打印出来给她的,她本来想走的时候搁桌上不带了,收拾来收拾去到底还是塞进去了。照片上年糕裹着红襁褓睡得正香,跟个小肉虫子似的。刘姐隔着包摸了摸那张照片,掏出手机给下个东家发了条微信:姐,我下午三点到,你把宝宝作息表先发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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