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陶瓷雕塑创作中的写实表达与传承教育

陶瓷雕塑是以可塑黏土为原料，经成型、干燥、施釉、高温烧成而获得立体造型的工艺美术形态。与平面绘瓷不同，它需在三维空间处理体量、结构、重心与光影，难度既在造型本身，也在烧成中的收缩、变形与色变。一件成熟的人物瓷雕，往往要经过泥稿推敲、翻模、修坯、上釉、烧制等数十道工序，任一环节出现失误都可能前功尽弃。

今日的陶瓷雕塑须同时应对创作与传承两类问题。就创作而言，审美已非单一，须把传统做法与现代表达相协调，不只按材料、按工艺设计作品，还要使所作之物具有时代情感或思想含量；就传承而言，陶瓷雕塑是十分仰仗经验的技艺，技巧要点未必能靠语言说清，由师傅带徒弟慢慢体会、以实际操作示范是更好的方式。泥、火、釉的行为逻辑多来自反复试验与直觉把握，不完全由口诀或图示给出。由此可见，教育培训对陶瓷雕塑具有特殊的意义——既要传授技艺，又要通过教育传承活态的传统。

陶瓷雕塑的基本起点是写实造型的系统练习。写实不等于呆板模仿，而是要基于观察作出判断，对表现对象进行归纳与简化，找出对象核心的构造与精神表现。能力的形成一般先经素描或速写试验，再转至泥塑写生，按平面—立体、分部—完整的思路逐步推进。人物瓷雕要求创作者清楚人体的构造、比例与重心，头形、五官、肌肉走向乃至衣纹等细节直接决定作品的真实感与生命力。仅凭书本知识远远不够，必须通过大量写生训练实现手眼协调配合。泥塑写生正契合这一需求：按真人或石膏模型塑泥成型，既作全局观察，又不忽略结构实质。写生中对结构的取舍十分关键——所塑部分或详或略，正是作品拘谨与生动的不同所在。神韵的捕捉是写实不同于单纯复制的重点，须找到对性格最有说服力的细部——目光的集中、嘴角的弯度、体态的松紧。纪念性塑像亦然，不能只依样画葫芦，而要借姿态、表情带出精神状态。这种观察与表现的能力要靠长期写生逐步练就。

陶瓷雕塑的各制作步骤互相衔接，需对整套流程作总体考虑，不能出现明显遗漏。

第一是泥稿推敲。以一团泥为起点，先做基本形体再处理细部。泥稿允许多次修改，是试验造型与构思的较自由时期。所塑之物要依体积、按光暗考虑，不能只顾局部而失全局。若立意高明，泥稿本身便已有骨架，后面各步都可看作对骨架的延展与完善。

第二是翻模与修坯。泥稿定型后，通过模具进行复制或放大，须严格把控分模线、石膏凝固状态与脱模时机，否则容易出现变形、气泡等问题。修坯是将素坯修整至规整完整的工序，需彻底清除模具印痕与接缝缺陷，要求创作者耐心细致，是工匠精神最具象的体现。

第三是装饰与上釉。装饰分为釉下、釉上两类。素坯经彩绘或染色后施加透明釉烧制，色料与釉层同受高温作用，烧成前后色彩变化显著，最终发色需要创作者凭经验预判。人物瓷雕的面相、衣饰常采用细密装饰工艺处理，将陶瓷材质与绘画、色彩技法相融合，要求创作者同时具备绘画与塑造的扎实功底。

第四是烧成。烧成既是工艺的升华，也是对创作的考验：坯体在高温下收缩变形、釉质熔融，成品的最终形态就此定型。创作者需提前对泥料、釉料做烧成特性分析，合理设置升温速率与止火节点，再结合窑位、窑内气氛预判最终成色。若烧成效果未达预期，通常需折返至泥稿环节重新制作，正因这份不确定性，陶瓷雕塑才拥有了不可复制的独特魅力。

以往陶瓷雕塑靠师徒制传承。徒弟通过长期地看、学、试做，把所见所感转化为实践，获得难以言传的知识。所学以人格为纽带的信任性传递，技法之外还包含对原料的尊重与对工艺的认真态度，师父的表现会以隐性方式影响徒弟的审美与职业习惯。但师徒制所依赖的个人经验有限，带徒数量少，较难满足现代大规模、系统化培养人才的要求。

现代教育宜将师徒授受与课程化教学相联结：正面利用师徒关系的示范、纠正、亲自教导等优点；反面把经验性技法归纳、整理，用可讲授、可实践、可衡量的方式设计课程，将隐性知识变为明白可传的现实形态。

若以人物瓷雕为教学内容，应设置分阶段的课程体系。初始阶段借素描、速写训练观察与造型，把握形体、比例、明暗；进阶阶段以泥塑写生为基础，按完整对象（真人或石膏）作由大到小、由总到分的处理；提高阶段开始主题性创作，把构思、造型与装饰相统一，以熟练技法为依托提出个人关心的问题。

各阶段目标明确、方法清楚，教师用示范、讲评、改图等方式促进学习者形成创作个性。教学不能只限于技法说明，还应兼顾审美与态度：教学生以材料为重、按工艺办事，把陶瓷雕塑当作文化上可贵的事物来认识；同时不压抑学生个性，允许创作者以传统为起点探索新境，在继承中思考突破。所谓教学相长，是指由实际创作引发的、双方获益的反馈关系。

陶瓷雕塑的教育培训以泥塑写生为基本内容，它本身是联结教学与创作的纽带。就创作而言，泥塑写生是对综合能力的考验，须在短时间内完成观察、分析、归纳与表现，使造型弱点无所遁形，又给表现力以发展空间。写生中的任何修改都应视为认识的补充，是接近结构、接近神采的持续推进。

就教学而言，写生是直观、可分析的情境，教师可逐一说明体块、比例与构造，学生即刻得到修改建议，教与学结合得很好。与纯理论相比，写生中遇到的问题不空泛、不迟滞，能马上理解“改在哪里、为何要改”。写生还有助于建立“从泥到瓷”的完整认知：学生在泥稿中积累的造型能力，正是烧成得以成立的基础，只有先在泥上把形塑准、把神传足，高温烧成后才能保有生动形象。许多初学者的教训在于泥稿草草了事，指望烧成后“修旧如新”，结果只得到形散神亏的作品。

人物写生对教师的引导方法是很大考验。同一模特，各学生关注点不同，此时既要允许个性发展，又不放弃结构训练；既不全盘让步，也不过分强求一致。依材料特点定教法、以宽严适度教学，正是师徒传承的基本智慧。写生训练宜按由易到难安排：先用结构清楚的石膏头像掌握体块与转折，再扩大至真人半身像思考衣纹、动态与姿态的关联，进而处理全身或群像组合，把空间与节奏纳入考虑。每次进阶要让学生知道困难所在，而非机械重走已知路线。

写生并非训练的终点，教师可引导学生分析泥稿、比对优劣，将写生所得转化为创作思路；同时组织学生观察、临摹历代优秀陶瓷雕塑，帮助学生理解写实传统的历史发展脉络，引导他们将每一项练习放在继承与创新的关联中思考。

陶瓷雕塑的创作同时属于写实技巧、材料认知与文化素养的范畴，其价值既有传世之作的光辉，也有技艺延续的希望。今天既要努力于创作，以泥塑写生为造型训练、按完整步骤完成佳品；也要努力于教育，在师徒关系与现代课程间适当结合，用较系统的训练帮助年轻人接触陶瓷雕塑，使传统得到更新、技法富有时代感。只有创作与教育并进，古老的手艺才不会在岁月流逝中走向衰落，才能在时代变迁中始终给予人们情感慰藉。愿后起之秀以手为媒、以泥作画，让千年窑火在今朝依旧温暖燃烧。

□王 磊

（作者系第七届安徽省美术家协会陶瓷艺委会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