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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还配叫礼仪之邦吗?误解极大(长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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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如果号称道德高尚,但什么有用的事都做不了,在哪都拖后腿,那他显然算不得好人。

如果一个人为了赚钱,什么都能干得出来,不分是非黑白,那他更不可能是个好人。

文明跟人一样,形式上要适应生产力发展,但精神内核要保持稳定。

一个三观动辄崩溃的人,其实就是没有三观,不足以称为人。

一个文明如果精神内核变了,属于被人夺舍,也就不是原来的文明了。

中华文明号称礼仪之邦,礼是文明的精神内核,仪是文明的表现形式。

几千年来礼不会变,但仪必须与时俱进。

礼,类似西方所谓的自然法,人类理性制定出来基于社会自然演化的普遍法则。

这在之前详细分析过,这里不再复述。

虽然大家叫法不同,但礼在东西方各个文明中却普遍存在,甚至不光人类,在社会性动物中也一样存在。

很多人不读书,凭一知半解的道听途说,对礼产生了一些偏见。

例如有些人一提到礼,就想到有人要剥削他,实际上大可不必。

《礼记·曲礼上》说,“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

即便在古代,作为普通老百姓也没人要求你严格遵循礼乐制度。

当然了,这句话字面看着像在说“庶人没资格享受礼,大夫犯了法不受刑罚”,但这其实是个严重误解。

原本意思说的是,庶人每天为生计奔忙,没那个闲工夫学全套繁文缛节,也没财力备齐礼器(鼎簋、玉帛、丧服五等),所以不要求他们走全套贵族礼仪。

《荀子·富国》说,“由士以上则必以礼乐节之,众庶百姓则必以法数制之”,礼和法针对不同人群,各有适用,不是歧视穷人。

“刑不上大夫”也不是什么免死金牌,古代官员动辄满门抄斩,可比老百姓惨得多。

这句话原意是说,大夫犯了罪,有专门的弹劾、贬黜、赐死程序,不走普通刑狱的鞭笞镣铐,目的是保全士大夫的体面,让他“自裁”,但绝不意味着可以逃脱惩罚。

而且,礼对上级的要求甚至比对下级的要求更严苛。

《论语·八佾》中说,“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孔子的意思是,礼首先是要求君主的,只有君主先符合礼的要求,才轮到臣子对君主尽忠。

《礼记·燕义》说,“臣下每行礼,君必答拜之,礼无不答。明君上之礼也。”

也就是说,臣子只要给君主行礼,君主就必须答礼,因为“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是礼最基本的原则,君主不但不例外,而且要做出表率。

《礼记·曲礼》中说,“主人敬客则先拜客,客敬主人则先拜主人;虽贵贱不敌,惟贤是敬。”

意思是,即便上级见下级,如果下级有德,那么上级要先拜下级。

礼对周天子的要求甚至比对诸侯的要求还多。

《礼记·曲礼下》规定,天子自称“予一人”,表示“我一个人扛着天下”的自警。

对同姓诸侯要称“伯父”“叔父”,对异姓称“伯舅”“叔舅”,先把自己的辈分降一级。

《礼记》说,遇到灾荒,“人主不飧”“人主不裘”,也就是吃饭穿衣都要从简,百姓饿着,你也不能吃饱穿暖。

当年周公创立周礼,目的不是表演,而是要让子孙后代有这个“予一人”的觉悟,唯有如此,方能保江山永固。

可以说,中国的礼从诞生之日起,就是一种强者的礼,不是谁按着头让你执行,而是强者发自内心地要求自己执行。

其他人看到强者执行,以他为榜样,也自觉自愿地执行,不是因为有好处,而是觉得这样很酷。

还有人觉得礼就是缺心眼,自己对别人有礼,别人对自己无礼,自己就亏了。

这是典型的弱者思维,强者有礼是发自内心觉得应该,并不是想从别人那里换取好处,所以对方怎么做是对方的事,他们只管自己。

当然,这并不是迂腐,前面我们讲过“礼尚往来”,这是礼在执行中的基本原则,“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但凡不对等,那就失礼了。

对方失礼怎么办?

《论语》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

意思就是,既然对方失礼,那就不要再跟他讲礼,只看利益就好了,该怎么抢就怎么抢。

你要知道,中华文明5000年从未中断,我们的老祖宗们不可能是什么好脾气。

还有人以为礼就是形式主义,见到领导点头哈腰,吃饭敬酒排座次,就是懂礼。

《论语·阳货》中孔子早就怼过这种看法,“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意思是,玉帛钟鼓只是道具,没有心里的敬,全是扯淡。

《论语·八佾》中又说,“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孔子作为礼的集大成者,说礼宁可俭朴,别铺张;丧礼宁可简单,但心里要真哀伤。

《孟子·离娄下》中孟子补充说,“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弗为。”

看着像礼,实际不是礼,这种表演型的礼,真正的君子不屑于搞。

还有人一提到礼,想到的就是封建礼制那一套老古董。

《礼记》说,“礼,时为大。”

明确说了,合不合时宜,是礼的头等大事。

孔子说,“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

孔子都在不停地增删,让礼得以不断演化,谁说现在还要用100年前的礼了?

那如果我们今天想要重新建立一套礼,应该怎么做呢?

首先要找的那个不变的东西,也就是礼的精神内核。

中国人的信仰是天,天囊括了过去将来的万事万物。

天的运行规则是道,人类可以通过天人感应,在内心建立一个关于道的模型,这种模型向着道演进,最终实现天人合一。

但在那之前,这个模型属于一个半成品,我们称之为德。

中华文明的德区别于其他文明的关键在于一个底层标准,这个标准我们称之为“仁”。

仁,字源是二人,意思就是把自己当人的同时,也要把其他人当人,所以孔子给出了一个简化标准,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它也是礼的最基本原则。

《论语·八佾》说,“人而不仁,如礼何?”

这里的礼主要指礼的形式,说白了就是,如果不把别人当人,要礼的那么多花架子有什么用?

可“仁”还是太抽象了,具体执行的时候,应该如何做呢?

《礼记·曲礼》开门见山说,“毋不敬。”

也就是说,一切礼,要先从心里有“敬”开始,这是礼的“心法”。

敬的字源,左边是“苟”,右边是“攴”(pū)。

这个“苟”读作jì,不是“苟且”那个gǒu,它的甲骨文像一个戴着高帽子、蜷着身子的人。

“攴”的甲骨文是一只右手,拿着一根小棍,本义是敲打鞭策。

在汉字里,“攴”做偏旁时通常写作“攵”(反文旁),比如“教”“攻”“牧”“收”,都跟“强力”有关。

合起来就表示用棍子敲打自己,让自己警醒,不敢松懈。

注意,敬不是别人逼你,而是你自己举起那根“棍子”敲打自己。

当你离开家和学校,没人再有义务敲打你,如果你管不住自己,结果只能是遭受社会的毒打。

所以敬,也叫自警,对人对事保持一颗敬畏之心,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以仁为标准,以敬为心法,接下来就轮到具体执行了。

执行首先要回答的问题是,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对谁、做什么以及做到什么程度,这叫“分”。

如果不知道这些,做得不到位,或者做得过头了,就算好心也会办坏事。

《礼记·曲礼》说礼的执行,“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

父子、兄弟、朋友、工作上下级,关系不同,相处方式也不同,不是势利或者封建,而是要通过“序”降低人与人之间的“交易成本”。

即便不那么完善的秩序,也要比没有秩序强,否则人与人之间每次交易前,都先要为谁先交钱谁先交货而纠结,那就压根没法合作,社会也不会进步。

但在过去生产力基础上,想要建立秩序,必然会有远近亲疏,这一点墨子提出过批判,进而提出“兼爱”的主张,即对所有人实行无差别的爱。

孟子反过来又批判墨子说,“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杨氏指杨朱,他主张每个人只管自己,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让别人占自己便宜,天下就太平了。

现在很多人也是这种想法,认为如果人人都不被别人利用,也不利用别人,就没有剥削。

这一点显然不成立,人类是社会性动物,之所以能有今天,正是因为社会性分工合作,如果退化成老虎那样千里独行,根本活不下去。

此外,他批判墨子的兼爱,也不是说这个目标不对,而是说没法执行。

婴儿生下来身边只有父母,他要爱人,只能从父母开始,根本不可能直接爱所有人。

但孟子有一点没说清楚,如果把兼爱作为一个终极目标,实际上正是儒家的“大同”。

《礼记·礼运》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就是墨子说的“兼爱”。

所以说,道儒法墨禅本是一家,最后都殊途同归,区别只在路径。

《中庸》引用孔子的话说,“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

杀读shāi,不是杀人的杀,本义是递减,意思就是说,人想要执行仁的标准,先要从爱父母开始,然后依次递减去爱别人。

显然,这符合人成长的自然规律。

想要执行义,那就从尊重有有能力的人开始,让人根据才能各有各的位置,也就是墨家的“尚贤”。

而礼就是这样逐渐演化出来的。

对远近亲疏有了分类,就要用概念给予清晰定义,这些概念称为“名”。

《论语·子路》中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父亲有父亲的定义,儿子有儿子的定义,如果父亲管儿子叫爸爸,那这个家就乱套了。

所以子路问孔子,如果新到一个地方做管理,第一件事做什么。

孔子说“必也正名乎”,也就是按照礼的原则,把概念定义清楚,这样大家沟通时才知道对方言语的确切意思,然后才能合作。

礼的执行称之为仪,而仪并不是越多越好,所谓“礼多人不怪”长期看会起到副作用,也就是所谓的过犹不及。

《论语·泰伯》说,“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

恭敬过头太累,谨慎过头变成怂,勇敢但没边界就要闯祸。

礼要做到“刚好”,饭不吃撑,话不说满,悲不失控,喜不癫狂,这叫“有礼有节”。

《论语·八佾》中孔子甚至说,“礼,与其奢也,宁俭。”

显然,他反对浪费,更强调礼心理,心中有礼的精神,即便形式简陋,也更近礼。

明白了礼的心法和具体执行,那最终的目标是什么呢?

《论语·学而》说,“礼之用,和为贵。”

《论语·子路》又说,“君子和而不同。”

商代甲骨文里,“和”写作“龢”,左边龠(yuè),是一排竹管拼起来的吹奏乐器,就是早期的排箫或笙。

本义指好多根管子一起吹,音高不同,但彼此不打架,合起来好听。

后来战国以后,“龢”慢慢被“和”取代。

“和”的字源本身就说明,不是把所有人都变成同一个声音,而是保留差异,形成和声。

一根管子只能叫“同”,一排管子协奏才叫“和”。

和,就是要承认差异,然后在此基础上,通过礼,“父子有亲、君臣有义、朋友有信”,各自按照礼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最终所有人合作共赢。

《荀子·礼论》说,“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争,争则乱。”

如果没有礼,人会像动物一样撕咬争抢,只有礼才能让人们不在争抢中内耗,有秩序的轮流分配,形成帕累托改进,在所有人不受损失的情况下,让整体收益增加。

唯有如此,人类社会才能发展,才会进步。

总结一下,天是中国人的信仰,道是追求的方向,德是追求道过程中的半成品模型,仁是德的最基础标准,这些是礼的内核。

“敬”是礼的心法,礼的执行基于心法。

执行首先定“分”,分场合、分时机、分对象,用“名”来清晰定义“分”,然后才能名正言顺。

执行的结果是建立“序”,降低交易成本。

执行不能过,要有“节”,过犹不及。

最终实现的目标是“和”,大家合作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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