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说东周·第07期】郑庄公掘地见母为哪般？

卫武公一死，洛阳那边就剩郑武公一个卿士了。

荥阳离洛阳近。

他今天在洛阳，明天在荥阳，来来往往。

再早些，趁着周朝那阵乱，他把东虢和郐国的地收了，另立新郑，又在险要的制邑设下一道关。郑家的日子，一天厚过一天。

这些暂且不提。单说他家里。

夫人姜氏，是申侯的女儿，生过两个儿子。

头一个落地那晚，屋里灯点得亮。稳婆先瞧见的是脚。

脚丫子先出来了。

姜氏疼过一阵，听见这句话，心里先凉了半截。

孩子起名叫寤生。

从这一夜起，当娘的没正眼疼过他。

第二个叫段。这孩子长得好，小脸白得像搽了一层粉，嘴唇红得像抹了一抹朱砂，力气大，善射，武艺也高。

姜氏偏爱这个，常想：假如他能继承君位，不比寤生强十倍。

隔三差五就在武公跟前夸，说二儿子如何如何好，该立为世子。

武公回得干脆：“长幼是有次序的，不能弄乱了。何况寤生又没有什么过错，怎么能废长立幼。”

世子还是寤生。只把一座小小的共城给了段，另起个称呼，叫共叔。

姜氏心里很不高兴。

武公去世，寤生继位，就是郑庄公，替父亲接着做周朝的卿士。

姜氏见小儿子没权没势，心里老是疙疙瘩瘩的。

“你继承了父位，封地有几百上千里，可让你的同胞兄弟还待在那么个小地方，你忍心这样做吗？”

“您看怎么办合适就怎么办。”

“能不能把制邑那个地方封给他？”

“制邑是咱们国家最险要的地方，父亲早就嘱咐过我，不许分封给任何人。除此之外，您说给哪就给哪。”

姜氏想了想：“那把京城封给他也成。”

庄公没言语。

姜氏

姜氏脸上现出怒色：“你再不答应，干脆把他轰到别的国家去，让他自己想办法混饭吃吧。”

“不敢，不敢！”

唯唯诺诺退了出去。

第二天上朝，庄公把共叔段叫来，当着众人的面，把京城封了。

大夫祭足出班拦了一句：“这可不行。常言说，天无二日，民无二君。京城也是个大城，城墙的长度和高度都超过了一百雉，地广人多，和咱们的国都荥阳不相上下。何况共叔是太后的爱子，把这个大城封给他，那不真成了二君了吗。要是他仗着夫人的宠爱，等将来势力大了，肯定会闹事。”

“这可是我母亲的命令，我怎么敢不听呢。”

京城就这么归了共叔。

共叔谢了恩，进后宫辞行。姜氏叫手下人都退下去，咬着耳朵说：“你哥哥不念手足之情，对你也太刻薄了。今天封你，还是我再三恳求他才答应的。虽然勉勉强强应了，心里准不乐意。你到了京城，该快点招兵买马，暗地里准备。等将来一有机会，我马上派人告诉你。你就带兵前来袭击，我给你当内应。要是你能代替寤生当了国君，我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共叔听了，高高兴兴去了京城。

国都里的人，从此管他叫京城太叔。

成立府署衙门那天，城西城北的两位地方官都来拜贺。太叔段对他们说：“你们掌管的土地，如今都属于我的封地。从今往后贡税都要交到我这儿来，兵马车辆也要听我调遣，不得有误。”

两位地方官早就听说太叔是国母的爱子，有继承君位的指望。今天又看他风采超群，不敢违抗，只好暂且应下来。

太叔借口打猎，每天出城操练兵马，把城西城北的老百姓一并写进军队的花名册。后来又借着打猎，顺手夺了鄢和廪延。

那两处的官员逃到郑国，把太叔领兵抢地盘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庄公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大臣里有人大叫一声：“大王应该派人把段杀掉！”

庄公一看，是上卿公子吕。

“你有什么高见？”

“如今太叔内有太后的宠爱，外有京城的坚固，一天到晚练兵习武，看那意思，不篡了您的君位就不会罢休。您给我一支人马，让我直捣京城把他捉回来，才能免了后患。”

“段又没有什么大错，怎么能这么办呢。”

“京城西边北边的土地都让他没收了，连鄢和廪延也叫他抢走了。先君的土地，怎么能让他像割肉一样一块块割走。”

庄公笑着说：“段是母亲的爱子，我的亲弟弟。我宁可失去土地，也不愿意伤了兄弟的手足之情，伤了我母亲的心。”

公子吕又说：“臣不光怕失去土地，实在是怕您失去国家呀。现在人心惶惶，看见太叔势力强大，都在一边瞧热闹。过不了多久，都城里的老百姓要是都起了二心，可就不好办了。您现在饶了太叔，就怕将来太叔饶不了您。到那时再后悔，来不及了。”

“你不要乱说了，让我再好好想想。”

公子吕走出门外，对正卿祭足说：“主公只重兄弟私情，忽视国家大事，我可真担心。”

祭足说：“主公才智过人，这件事一定不会看着不管，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不便泄露。你是贵戚，倘若私下里去见主公，他肯定给你透个底儿。”

公子吕照他说的，转回去再求见。

“你来有什么事？”

“主公继承君位，太后并不乐意。万一里应外合，内生变故，郑国就怕不再是您的了。臣寝食不安，所以再来请您好好考虑。”

庄公为难地说：“这事关系着太后。”

“主公难道没听说过周公杀管蔡的事吗。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您早点下决心。”

“这事我已经考虑好久了。段虽然不守规矩，可并没有公开叛乱。我要收拾他，太后必然从中阻挠，白白招外人议论，不但会说我不讲情义，还会说我不孝顺。我现在站在一边任凭他胡作非为，他有恃无恐，就会更加肆无忌惮。等到他真的造起反来，那时候他的罪行摆在明面上，老百姓就再也不敢帮着他，太后也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公子吕说：“主公远见卓识，真不是我们这些臣子比得了的。可就怕段的势力一天一天强大起来，像乱草一样越来越多不好剪除。您如果一定要后发制人，可以想办法引逗他早点动手。”

“有什么好计策吗？”

“主公好久没去洛阳上朝，无非是怕段闹事。现在您如果假装去洛阳，段一定以为国内空虚，便会兴兵犯郑。臣预先领兵埋伏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趁他出城，我马上出击夺取京城。您再从廪延那边杀过来。那时候段腹背受敌，他就是插上翅膀，还能飞出去吗。”

“这真是个好主意。可是千万别让外人知道。”

公子吕辞别出宫，叹了口气：“祭足真是料事如神啊。”

第二天早朝，庄公假装传令，让大夫祭足监管国事，自己去洛阳帮天子料理政务。

姜氏听说这事，喜出望外：“我这小儿子还真有当君王的福气。”

当下写了一封密信，派心腹送到京城，约段五月上旬发兵来攻郑国。

当时已经是四月下旬了。

公子吕早派人在要路上埋伏，把送信的拿住，当时杀了，信悄悄送到庄公手里。庄公启封看完，重新封好，另外派人送往京城。段在回信里定下五月初五出兵，请姜后到时候在城楼上竖一面白旗，好知道在哪里接应。

庄公拿到回信，笑着说：“这就是段的自供状，看太后还有什么说的。”

于是进宫，假装向姜后辞行，说是要去洛阳。等出了城，却沿着往廪延的路，不慌不忙地进发。公子吕领着二百辆战车，悄悄去京城附近埋伏。

再说太叔段接到姜氏的密信，和他的儿子公孙滑商量，让他到卫国去借兵。自己带着京城以及城西城北两处的人马，借口奉庄公之命回都城监理国事，祭旗劳军之后，得意洋洋地出发了。

公子吕预先派人装成做买卖的混进京城。等太叔段一出城，城楼上就放起火来。

火光一起，公子吕带兵冲进去，不费吹灰之力占了京城。当下出榜安民，榜上详详细细写着庄公如何孝母爱弟，太叔段如何背信弃义。满城的人看了，都埋怨太叔段。

太叔段出兵没两天，听到京城失守的消息。心里一慌，连夜回兵，驻扎在城外，准备攻城。

只见手下士兵一个个交头接耳。原来军营里有人接到城内家里来的信，说庄公怎么宽厚有德，太叔段怎么不仁不义。一传十，十传百，士卒们都说：“我们背叛庄公跟着太叔段造反，真是天理难容。”一哄而散。

太叔段一点人数，逃跑了有一多半。知道军心已变，急忙朝鄢那边逃。没想到庄公的兵马早就在那儿守株待兔。太叔段一想，共是我原来的封地，于是掉头跑进共城，闭门自守。

庄公亲自带兵攻城。那共城只是区区一个小地方，怎挡得住两路大军一起进攻，像泰山压鸡蛋一样，一眨眼就破了。

太叔段知道庄公就要到了，叹了口气：“妈呀妈呀，您爱我反倒害了我了。我还有什么脸见我哥哥啊。”

说完拔出宝剑，自刎了。

庄公抚摸着尸首痛哭流涕：“我的傻兄弟啊，你怎么能这么想不开呢。”

哭完，命人查太叔段的行李衣服，翻出姜氏寄来的那封信，和段的回信搁在一处，派人骑马送回郑国，叫祭足拿给姜氏看。随后把姜氏送到颍城安置，当下发誓：“不到黄泉，再也不和姜氏见面了。”

姜氏见了那两封信，羞愧难当，自己也没脸见庄公，当时就出宫，搬到颍城去住了。

庄公回到国都，眼里看不到姜氏，长叹一声：“我不得已才把弟弟杀了，又怎么忍心再离开母亲。我真成了不讲天伦的罪人了。”

再说颍城那个地方有个小官儿，名叫颍考叔，为人正直无私，孝顺父母，尊敬朋友，远近闻名。他见庄公把姜氏赶到颍城来住，就对别人说：“做母亲虽然不像母亲，可是做儿子的却不能不像儿子。主公办的这件事，太有伤风化了。”

于是找了几只鸟，借口奉献野味，来见庄公。

“这是什么鸟？”

“这鸟名叫夜猫子。白天连泰山那么大的东西都看不见，夜里倒能明察秋毫，小东西看得清楚，大东西倒看不清楚。这鸟小的时候，它母亲辛辛苦苦喂养它，等长大了，它反倒把母亲啄死吃了，实在是个不孝顺的鸟。因此把它捉来送给您吃。”

庄公半天没说话。

正赶上做饭的送来一只蒸羊。庄公命手下连肩膀割下一条羊腿，赏给颍考叔。

颍考叔把好肉都挑出来，用纸包好，藏进衣袖里。

庄公奇怪，问他为什么。

“小臣家里还有老母亲。我们家很穷，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现在您把这赏给我，可我的老母亲连一小片也还没吃上。小臣想起母亲，怎么能咽得下去呢。因此想带点回去，做成软软糊糊的肉羹给母亲吃。”

“你可真是个孝子啊。”

说完，低头叹了口气。

“您为什么这么长吁短叹的？”

“你有母亲能够赡养，尽一个当儿子的心。我虽然贵为诸侯，在这件事上反不如你。”

颍考叔假装不知道：“您的母亲没灾没病的，您怎么说没有母亲呢？”

庄公就把姜氏和太叔段合谋攻郑，以及把姜氏安置到颍城的前前后后，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说：“我已经立下了黄泉之誓，看来活着的时候再也见不到我母亲了。现在后悔都来不及了。”

颍考叔说：“太叔已经死了，姜夫人现在只剩下您一个儿子。您再不赡养，和那个夜猫子有什么两样。倘若您真为这黄泉相见的事发愁，小臣倒有一个主意。”

“你有什么好主意，快点告诉我。”

“您可以先派人把地挖开，直到看见了泉水，再建个地下室，把姜夫人接到里边去住。再找个人向她转告您的思念之情。想那姜夫人的念子之情，不会比您的念母之情差。您在地下室里和母亲见面，一点儿也没违背您的誓言啊。”

庄公喜出望外。

就让颍考叔带了五百名壮汉，在曲洧牛脾山下，把地挖了十多丈深，直到泉水咕嘟嘟冒出来。然后在泉水旁边用木头修了个地下室，又做好一架长梯子。

颍考叔先赶到颍城拜见姜氏，委婉地说明了庄公的悔恨，以及要把她接回去养老的想法。

姜氏听了又悲又喜。

颍考叔先把姜氏接到牛脾山下的地下室里。庄公不一会儿也坐着马车来了，顺着梯子下来，一见母亲，拜倒在地：“寤生不孝顺，一直也没去问候您，请您宽恕我吧。”

姜氏说：“这都是我的过错，不能怨你。”伸手把庄公扶起来。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

然后母子俩又顺着梯子爬到地面上，庄公亲自扶着母亲上了马车。

都城里的老百姓见到庄公母子一同高高兴兴回来，把双手放在脑门上表示庆贺，都称赞庄公的孝道。这些全是颍考叔从中调解的功劳。

庄公感激他成全了母子之爱，封他做了大夫，和公孙阏一块掌管兵权。

再说段的儿子公孙滑，从卫国请来了军队，走到半路，听说父亲已经死了，又折回卫国，向卫桓公哭诉伯父庄公杀弟囚母。

卫桓公说：“郑伯无道，我应该替你去讨伐他。”

于是发兵伐郑。

郑国家里这把火，算是灭了。卫国那一路兵，才刚出境。

牛脾山下那架长梯，后来没人去收。

文末附注·史料锚点

1.【寤生】《左传·隐公元年》：“庄公寤生，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逆产惊母，母子之隙起于此。

2.【制，岩邑也／都城过百雉】同篇。虢叔死焉，佗邑唯命；祭仲谏京邑逾制，国之害也。

3.【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同篇庄公语。

4.【郑伯克段于鄢】《春秋·隐公元年》。《左传》记“五月辛丑，大叔出奔共”。

5.【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同篇颍考叔语，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

​​#郑庄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