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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究竟患的是什么病,不是肺痨,是林家家产被吃绝后的髓枯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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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年间,北京西郊一间茅屋里,曹雪芹写到第八十回,停笔了。他笔下那个从扬州来的姑娘,进贾府时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到后来每岁春分秋分必犯嗽疾,咳得面薄腰纤、怯弱不胜。

几百年来说她是肺痨的人不少,可最早读到这部书的脂砚斋,在一条朱批里偏偏写下一个“髓”字。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怎么就跟“髓枯”扯上了关系?要弄明白这个髓字,得先看看黛玉进贾府之前是个什么光景。

一,扬州来的孤女

林家不是一般人家。祖上袭过列侯,到林如海这一代已是第五代。林如海本人是前科探花,殿试一甲第三名,先在兰台寺做官,后来钦点巡盐御史,驻扎扬州。

巡盐御史这个官,品级不算顶高,管的是盐政税收,清代盐税是大头,这个位置实权实利都大得很。

林家支庶不盛,人丁稀少,到林如海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林黛玉。

黛玉的母亲是贾敏,贾母的女儿。贾敏病逝那年,黛玉才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没了娘,父亲又常年在外头当差,家里没有主母操持,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林如海思来想去,只能把女儿托付给外祖母家。贾母那边得了信,派了船来接。

林如海对黛玉说了一番话,大意是:你父亲年将半百,没有再娶的打算,你多病,年纪又小,去依傍外祖母和舅氏姊妹,正好减我顾盼之忧。这话说得体面,可体面底下是一个父亲把女儿送出门的无奈。林家没人了,不送又能怎么办。

黛玉的身体底子,打小就不好。她自己说过,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三岁那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她出家,不然这病一生也不能好。

家里自然不肯,和尚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走了。

黛玉日常吃的是人参养荣丸,到了贾府之后,贾母配丸药时连带给她配这份。人参养荣丸是补气血的温补方子,治的是虚损,不是治咳嗽的。这个细节很要紧,它说明黛玉最初的病,在医家眼里是“不足”,是底子薄,不是肺上有毛病。

林如海把女儿送上船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他托付出去的不只是一个多病的闺女,还有林家几辈子攒下的那份家底。

二,贾府里的“客”

船到京城,黛玉进了荣国府那道角门。头一天见贾母,老太太一把搂住心肝肉儿地哭,又带她去见两个舅舅,虽然都没见着,礼数一样没少。王熙凤出场那段热闹,上下打量,夸她标致,紧接着问年纪、问吃药、安排住处,手脚麻利,话也说得漂亮。

宝玉初见黛玉就摔玉,说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什么灵不灵,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黛玉夜里淌眼抹泪,觉得自己刚来就惹了事。

起初这段日子,贾母饮食起居无不精心,黛玉住碧纱橱,后来搬进大观园潇湘馆。表面上看,一个孤女进了国公府,吃穿用度跟自家姑娘一样,月钱公中开支,吃药有人熬,出门有丫头婆子跟着,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日子久了,客居的滋味就显出来了。黛玉自己说过一句话,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纸,皆是和他们家的姑娘一样。这话听着像自谦,细品是另一层意思:一样是一样,可终究不是自家的。

她在贾府不肯多说一句话,不肯多走一步路,怕被人耻笑。

这种小心,一天两天不算什么,一年两年就是另一回事了。

书里有不少小场景,单看都不起眼,连起来看就沉了。宝玉和黛玉拌嘴,黛玉一个人坐着垂泪,紫鹃在旁边劝。宝钗过生日,贾府上下张罗,热闹得很,黛玉看在眼里,心里盘算的是他们有父母兄弟,我却没有。

宝玉挨打之后,众人送东西的送东西,探望的探望,黛玉站在怡红院外头,看一拨一拨人进去出来,自己等人都散了才进去。这些事一件一件都不大,可它们是天天有的。一个人天天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种消耗不写在脉案上,却实打实地耗人。

贾府的饭桌上多一双筷子不算什么,可这双筷子背后站着的是林家那份没人明说的家底。

三,林如海之死与家产去向

没人明说的事,等到林如海一死,就不得不说了。

黛玉在贾府住了几年,扬州那边来信,林如海病重,要接女儿回去。贾母定了主意,叫贾琏送她去,仍旧带回来。贾琏是贾赦的儿子,王熙凤的丈夫,贾府管家人之一,派他去,名义上是照应,实际上林如海的后事、林家的产业,都得有人经手。

林如海没能撑过去,在扬州去世。黛玉守丧,贾琏协助处理林家后事。这一段书里写得极简,几乎是一笔带过,可越简越值得琢磨。林家祖上列侯,林如海做巡盐御史多年,这个位置上的进项,不是小数。

林家又没有儿子,黛玉是唯一的孩子。

按清代律例,无子之家女儿是有继承权的,可律例是律例,实际执行里头,宗族、代管人上下其手的事多了去了。黛玉一个六七岁就没了娘、十一二岁又没了爹的小姑娘,她拿什么去争,又跟谁去争。

书里没有明写林家财产有多少、去了哪里。但有几条线索摆在那儿。头一条,黛玉从扬州回来之后,自己嘴里说出“一无所有”四个字。

一个巡盐御史的独生女,说自己一无所有,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第二条,贾琏是什么人,书里写得清楚,好色贪财,经手的事没有不沾手的。第三条,贾府后来的经济状况,修大观园、办省亲,花销像流水一样,银子从哪儿来,书里没交代,但贾琏这一趟扬州之行,时间上正好在省亲之前。

第四条,紫鹃劝黛玉时提过姑娘的月钱,说明黛玉在贾府的经济来源就是公中那份月钱,林家那边再没有进项。

这些线索单拎哪一条都不算铁证,串起来看,指向很清楚:林如海一死,林家的家产实际控制权转到了贾府经手人手里,黛玉作为女儿,法律上有份,现实里一分做不了主。

她二次进贾府的时候,宝玉看她越发出落得超逸了,这五个字写的是容貌,背后是一个孤女奔丧回来、家产已经不由自己说了算的事实。

林如海一死,扬州那份家业就像雪落进河里,看着还在,伸手一捞,没了。

四,病是怎么一步步沉的

寄人篱下的日子,最先垮的是身子。

黛玉二次进贾府之后,病情是一年一年往下走的。书里写她咳嗽、痰中带血、夜里睡不着、吃不下什么东西、面薄腰纤、脸上作烧。这些症状凑在一起,难怪有人说是肺痨。可肺痨是传染病,贾府里跟黛玉最亲近的紫鹃、宝玉,天天在跟前伺候说话,没有一个人染上。

而且黛玉的病有个特点,每岁春分秋分必犯,季节一到就重,过了那阵又缓一缓。

传染病不挑节气,这种跟着节气走的犯病法子,更像体质虚弱加上情志郁结。

病情加重的几个节点,书里写得很清楚。宝玉挨打那一回,黛玉哭得眼睛肿成桃儿,紫鹃劝她好歹歇歇,她说不妨。紫鹃试玉那一回,紫鹃随口编了句黛玉要回苏州的话,宝玉急痛迷心,人事不省,黛玉听说之后哇的一声把刚服的药全呕了出来,此后病势又重了一层。

抄检大观园之后,园子里的气氛变了,黛玉的处境更孤,中秋跟湘云联诗,联到冷月葬花魂那一句,清冷之态已经遮不住了。

王太医这些人来诊脉,说的是肝郁气滞、脾虚不能统血一类的话。肝郁是情志不舒,脾虚是思虑伤脾,说来说去,医家也看出来这病根子不在肺上,在心上。可看出来又能怎样,方子照开,药照吃,吃完了该熬的还是熬。

书里写黛玉吃药,丫头用银吊子熬,药味飘一屋子。夜里咳嗽,紫鹃起来倒水捶背。

黛玉对着镜子看自己面上作烧,拿手帕擦汗。宝玉来看她,她强打精神说没事。春分前后,别人都出去踏青,她一个人在屋里躺着。

这些场景把病写成了日常,一天一天地耗,不声不响地往下沉。

咳嗽能用药压,可一个人天天觉得自己是多余的,这味药方子里没有。

五,脂批里的“髓”字

方子里没有的东西,脂砚斋看出来了,他提笔批了两个字。

脂砚斋是曹雪芹的同时代人,《红楼梦》最早的批阅者之一,他的批语是研究这部书的重要材料。

在涉及黛玉病情的批语里,有一个说法是髓枯之症。这两个字,比肺痨狠得多,也准得多。

中医讲肾主骨生髓,精血同源。肾精化血,血养骨髓,人身上的精髓是底子里的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补回来的。什么叫髓枯,就是底子被抽空了。

久病虚损会髓枯,忧思过度会髓枯,气血双亏到一定程度也会髓枯。

髓枯的人什么样,消瘦、乏力、潮热、咯血、失眠,跟黛玉的症状一条一条对得上。

关键在于,肺痨是病名,髓枯是病根。肺痨说的是肺上长了东西,髓枯说的是整个人从根子上空了。黛玉的病,先天不足是底子,这个没错,可光有底子不至于走到髓枯。

真正把底子抽空的,是两样东西。

头一样,家产没了。林家那份家底,是她作为官家小姐的根基,根基一断,她在贾府的身份就从客居变成了寄人篱下。第二样,精神消耗。

寄人篱下四个字,说起来轻巧,过起来是一天一天的小心、一天一天的比较、一天一天的没有着落。

中医讲忧思伤脾,郁怒伤肝,脾虚则气血生化不足,肝郁则气滞血瘀,日子久了,病就往深里走,走到肾,走到髓。

脂砚斋批书的时候,曹雪芹还在世,两个人对这部书里的人和事心里都有数。批一个髓字,不是医案用语,是判词。肺痨是大夫写在方子上的病,髓枯是批书人写在命里的病。

六,被吃绝的家产与熬干的髓

命里的病,最后是要收命的。

黛玉的病走到最后那一段,书里写得明白,焚稿,断痴情,泪尽。前八十回没写到她的死,后四十回写苦绛珠魂归离恨天,一般认为那不是曹雪芹的原笔,可泪尽夭亡这个结局,跟第一回的还泪之说对得上。绛珠仙草下世为人,说要把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

泪为精血所化,泪尽则髓枯,神话层面和医学层面在这里合上了。

回过头把两条线并到一起看,就清楚了。

黛玉进贾府的时候,带着一个先天不足的身子,也带着林家那份没人明说的家底。林如海一死,家产经贾琏之手,从此不由她做主,她在贾府的身份从客居变成寄人篱下。

寄人篱下的日子,吃穿不愁,可心一天也没安过。

看着人家有父母兄弟,自己没有;看着人家热热闹闹,自己是个外人;想着终身大事,没人替她做主。这些事一件一件攒起来,攒了十来年,把一个本可以调养的体弱少女,熬成了髓枯之人。

林家的银子填了贾府的窟窿,林家的姑娘熬干了自己的髓。

曹雪芹没写出来的那笔账,脂砚斋用一个髓字给算清了。

读《红楼梦》,别只看见宝黛的爱情,也看看那份没人明说的家产账本。林黛玉的病,一半生在身子上,一半生在寄人篱下四个字里。曹雪芹没好意思写透的,脂砚斋一个髓字点破了。可点破了又怎样,那个时代里,被吃绝家产、熬干心血的,又何止一个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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