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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占壁王国——八百余年的傣家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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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族的历史时而平静时而激荡,继达光王国后,果占壁王国以前果占壁王国(公元576年—762年)和后果占壁王国(公元954 年-1448年)相继出现在伊洛瓦底江畔,一前一后,一启一承,鼎盛时疆土东起红河上游,横跨澜沧江、怒江、伊洛瓦底江,直至雅鲁藏布江下游,涵盖云南西部和缅甸北部大片区域,用断断续续的八百余年时光谱写了傣族先民辉煌的篇章。



在巴利语中,Kosambi是佛陀时代十六大国之一,位于恒河与朱木拿河交汇处,那里土地肥沃,甘蔗茂密,是佛教传播的重镇,玄奘法师西行时曾亲眼见过它的繁华,并在《大唐西域记》中将其译为憍赏弥。上座部佛教传入傣族地区,记录佛经的巴利文成为神圣的文字,傣族上层文人开始流行用巴利语给地方取雅号,渴望将脚下的土地与神圣的佛国联系起来,于是瑞丽江畔的勐卯(今德宏瑞丽)被冠以果占壁(Kosambi)之名,从此,勐卯成为傣族人心中的憍赏弥,一个地上的佛国。

强大的达光王国(即《史记》里的古哀牢国)日渐衰落,骠人的铁蹄南下侵扰。公元567年,勐卯傣族诏法弄(意为地方王)混鲁和混赖兄弟不堪侵扰,联合周边傣族部落及勐宛德昂族王揭竿而起,宣布脱离达光王国,建立起一个以家族分封为核心的联盟国家,这便是前果占壁王国(又称勐卯)。



“耳郭肥大,下垂至肩,臂长过膝”的混鲁兄弟活过三世,子孙遍布山川河谷,权力不靠律法,而靠谱系;统治不靠军队,而靠祭祀与佛塔。他们驯化野象,组建象阵,用武力建立了一个庞大的联盟国家,确立了自己在西南边陲的霸主地位。公元586年,骠国攻下达光王城蒲甘姆,达光王族四散逃亡,各地纷纷自立,混鲁、混赖兄弟趁乱兼并达光各部族,鲁赖家族势力因此遍布果占壁十六个大勐,二千多个小勐,其疆域东至怒江,西抵钦敦江,北接吐蕃,南达掸邦高原。

前果占壁整个国家被鲁赖家族揽于势力范围内,鲁赖王族也成为最有权势的王族,傣族开始进入以家族承袭为准的奴隶制世袭社会。直到公元8世纪,当唐朝的光辉照耀西南,洱海之畔的蒙舍诏(南诏)在唐王朝的扶持下迅速崛起,公元762年,南诏王阁罗凤挥师西进,强大的铁骑踏破了前果占壁王国的边疆,这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傣族政权,最终被纳入南诏的版图,瑞丽江畔的第一次辉煌暂时落下了帷幕。



那是一个筚路蓝缕的开创时代,鲁赖家族隐退至勐巂(即勐罕,一说漾濞),但仍是傣族地区最有威望的王族之一,后世族长仍被傣族民众尊称为诏法弄。两百余年的消失,是沉寂,更是孕育,正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傣族社会在基层悄然积蓄着力量,调整着内部结构,等待着下一个复兴的契机。

公元十世纪初,南诏国被汉裔权臣郑买嗣篡夺后,云南先后建立大长和国、大天兴国、大义宁国等政权,原附南诏国的傣族各邦不再听从南诏国号令,失势的傣族贵族相继迁离南诏。随后,有着傣蛮混血的段思平灭大义宁国,成为大理国开国皇帝,傣族邦国又陆续归附。只是,段思平死后,大理国后续君主多受非傣母族影响,与傣族诸邦的关系渐行渐远,孟人、缅人北上侵扰傣族,大理国也不尽宗主国义务出兵保护,傣族诸邦不堪缅人侵扰,再次集结并逐渐走向联合。



公元954年,怒江以西、伊洛瓦底江中上游地区的几个主要傣族邦国联合派人去勐巂拜见鲁赖家族族长因勐,请鲁赖家族出山领导傣族组建联盟国家,因勐顺势答应岛列、岛罕等人的请求,派出混傣翰等十三人前往勐蓬与傣族邦国一起筹建联盟国家。混傣翰到勐蓬后,自称诏法弄,修建都城允线遮(意为十万之城),同时将随行的鲁赖子孙分封到各地,联盟国家基本成型,即后果占壁王国(又称勐蓬)。

公元955年,为抵御缅人入侵,混傣翰派雅鲁回家乡勐卯发展军事力量,四处招募流民组建军队、垦荒屯田,逐渐成为勐蓬实力派新秀,影响力开始超过混傣翰。雅鲁去世后,其子混顿贺袭父职,不断击败外族的侵略,怒江以西、伊洛瓦底江流域地区的傣族小邦纷纷依附,成为勐蓬实际上的控制人,被傣族民众尊称为诏法弄宏勐。



公元1056年,缅王阿奴律陀与混货顿会盟,请求与混货顿联姻,以图长期和平共处,混货顿答应阿奴律陀联姻的请求,将女儿朗佐曼腊公主许配予阿奴律陀为妻。公元1176年,混货顿之子混果琅去世,无子嗣袭职,勐蓬诏法弄傣蚌趁机派其三弟芳罕接管了勐卯,修建陪都允外遮,与首都允线遮遥相呼应,王国的权力再次回归鲁赖家族。

后果占壁的历史,是一部在夹缝中求发展的生存史,既要应对来自缅人、孟人的军事压力,又要处理与北方大理国、后来的元朝之间的复杂关系。公元1254年,随着元朝吞并大理,蒙古大军继续南下,向西进入勐蓬诸邦。公元1261年,勐蓬北部八个邦率先归附大蒙古国,并派使臣赴北京觐见忽必烈,随后元朝在勐掌(保山盆地)设金齿安抚司,傣族联盟国家自动瓦解,后果占壁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权宣告终结。



果占壁的故事并未结束,公元1276年,元朝在金齿安抚司的基础上改置金齿宣抚司,分别任命傣族首领担任六路总管,鲁赖后裔、傣人首领思汉法被封为麓川路军民总管府总管,后又赐封麓川路平缅宣慰使等官衔,世袭土司职位,继续管理着这片土地。公元1312年,思汉法宣布脱离元朝,自立为王,建立了麓川王国(傣语仍称勐卯果占壁,传11代12主,历时137年,兴盛时疆土“地方万里”)。思汉法在位53年,始终坚持果占壁边疆是中国皇帝管辖的地方,一直向元朝廷称臣纳贡,缴纳赋税,抵御外邦入侵,维护国家领土完整。但元朝廷却坚持“以夷制夷,析麓川地,分而治之”的政策,率兵讨伐,给果占壁王朝带来战乱不断的同时,元朝也因多次用兵造成国力殆尽,走向衰亡。

公元1381年,朱明帝国取代了蒙古人,不仅沿用元朝政策,还拉拢外蕃缅甸、孟养联合打击麓川思氏。此时的麓川,王位传到了思伦发手中,他继承了祖先的野心,却低估了对手的实力,1388年,思伦发倾巢出动,率领十五万步骑和百余头战象,进犯定边(今云南南涧)。那是一场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战役,红土地上,百头战象披着铠甲,背负战楼,如同移动的堡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冲向明军的阵地。在冷兵器时代,这几乎是不可战胜的力量。然而,明军的主帅是开国名将沐英,他冷静地部署了“神机箭”,当象群冲入射程,密集的火器齐发,巨响与火光瞬间撕裂了战场的喧嚣,从未见过火器的战象受惊发狂,掉头冲入自家阵营,麓川军阵脚大乱,明军骑兵趁势掩杀,麓川军主力遭受重创。这就是著名的定边之战,神机箭的硝烟,击碎了麓川不可战胜的神话,思伦发被迫求和,纳贡称臣。



麓川的野心并未因定边之败而熄灭,思伦发儿子思任发继位后,这位被明朝史官评价为“狡黠愈于父兄”的君主,表面恭顺朝贡,暗中却向四境扩张,不断蚕食周边土司领地,云南边疆的稳定及明王朝的统治一度受到威胁。公元1441年至1448年之间,麓川之乱爆发,明英宗朱祁镇先后三次派大军征讨,史称三征麓川。这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拉锯战,明军统帅王骥这位兵部尚书面对的是滇西复杂的山川和顽强的抵抗,思任发兵败后被缅甸擒获,引渡给明军后斩首,但其子思机发退守金沙江西岸,凭借深沟高垒天险继续抵抗,试图阻挡明军的进攻。王骥调来了轻便的皮船,在江面上连舟为桥,发起强攻,最终,在鬼哭山的一场大火中,明军攻破最后一道防线。只是,未能彻底擒获思机发的明军已无力再战,公元1448年,王骥与思机发之子思禄在金沙江边立下了一块盟誓石,刻下“石烂江枯,尔乃得渡”的誓言,这成为麓川王国最后的墓志铭,标志着明朝与麓川势力的最终划界。

三征麓川的结果使果占壁由兴盛走向衰亡,大明帝国也由于连年大量征兵征粮长途远征麓川,造成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公元1596年,大明帝国以麓川城为基础筑平麓城(今勐卯城),设立卫所,大兴屯田,并派将镇守,将权力的触角深深扎入了这片土地。思氏战败后退居孟养,公元1604年,缅甸军队大举入侵,思轰在抵抗侵略战争中兵败身死,其后裔放思祖逃入内地,寄食于干崖,至此,长达八百余年历史的果占壁王国势力彻底结束。



果占壁王国,这个历时八百余年的古老国度,留给后世的不仅仅是史书上的寥寥数语。拂去历史尘埃,那轮明月仍照耀在勐卯河谷,在瑞丽的雷允古城遗址,在盈江的傣族村寨里,我们依然能找到当年的残垣断壁。那些刻在贝叶经上的古老文字,记录着傣族先民的智慧与信仰;那些流传至今的诏法弄传说,还在诉说着鲁赖家族的荣光与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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