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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鸠叶上的旧时光
文/范时勇
一
今年夏天,斑鸠叶凉粉突然火了。
火得没来由。短视频里,戴美甲的手指掐下枝头嫩叶,镜头一转,便是一盆翡翠般透亮的凉粉在日光下轻盈晃动。配文写着“神仙豆腐”“森林凉药”,点赞量动辄几十万。评论区里年轻的男孩女孩争相留言,有人问哪里有斑鸠叶卖,有人晒出自己揉得满手青汁的照片,还有人规划周末自驾进山——只为亲手采一捧这不起眼的叶子。电商平台上,新鲜斑鸠叶月销过万,半成品粉包供不应求。仿佛一夜之间,这碗被乡村遗忘了许多年的绿色“果冻”,成了城里年轻人顶顶时髦的吃食。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雀跃的面孔,忽然有些恍惚。斑鸠叶?不就是臭黄荆吗?这斑鸠叶凉粉,小时候连正眼都无人瞧的野东西罢了。母亲偶尔确实会做一做,只是在那缺衣少食的年代,为我和弟弟两个半大的孩子解解馋,而已。
二
我的老家在川东,一个叫“柿子树”的村子。山是青的,水是清的。村前层层水田铺展下去,白鹭起起落落;村后一片山林拢上来,竹木密密匝匝。斑鸠树,也就是豆腐柴、斑鸠占,当地人更愿意称呼它为“臭黄荆”——因拇指、食指搓揉其叶片,会涌出一股青涩草气,或香或臭,全凭各人的鼻子说了算——房前屋后、林边沟坎,到处都长着。那植物生得贱,不挑地方,石缝里能扎根,墙根下能发芽,连猪圈旁的水洼边都能蹿出一丛来。叶子深绿,边缘带着细密的小齿,摸上去粗糙而厚实。由于实在太普通,一般难逃被当成柴火的命运。
村里很少有人做斑鸠叶凉粉,一是嫌麻烦,二是没有需求——当年的农村,除了肉食,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充满地域特色的手工小吃。
可母亲年年都要做。
伏天燥热的午后,母亲背上一个竹背篓,顺手从墙上取下一顶草帽扣在头上,站在堂屋门口喊:“走,去摘黄荆叶。”我丢下手里的泥巴,兔子似的蹿到她跟前。
母亲带着我,一头扎进屋后的山林。斑驳的阳光筛下来,将一前一后、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投射得时明时暗。世界顿时阴凉起来。尽管头顶的蝉声仍然聒噪,但徐徐山风漫过来,贴在脸上、钻进衣领,竟能感觉丝丝凉爽。
斑鸠树大多不爱长在敞亮处,偏要躲到岩坎上的刺藤与灌木丛里。母亲攀上岩坎,侧着身子挤进缝隙,一手拨开乱枝,一手去掐枝头顶端那两三片最嫩的新叶,准而轻,快得像啄食的鸟雀,一片接着一片。草丛里不时有蚂蚱扑棱棱弹出来,撞一鼻子青草气。我则守在坎下的林荫小路边,专寻那些生得格外肥厚或形状古怪的叶片,小手一阵乱揪乱揉,山野间便到处飘起臭黄荆那股子又冲又野的香。
背篓里的叶子渐渐堆起来,青碧碧的,一层叠着一层,仿佛攒着一整个山野的精气神。那时候我不懂,做一碗凉粉费这么大的工夫,难怪村里人都不稀罕。
三
回到家,母亲把斑鸠叶倒进大木盆里,清水漂洗两遍,捞出来摊在筲箕里沥水。然后烧一锅滚水,哗地浇在翠生生的叶子上——满屋子顿时腾起一股奇异的清香,青涩气被沸水烫去了大半,浮上来的是叶子深处藏着的、类似初夏青草被太阳曝晒之后沁出的那缕甜润,隐隐约约的。
待叶子烫软了,母亲挽起袖子,将双手浸入盆中开始揉搓。那两只手在墨绿的叶片间来回翻搅,指缝间渗出碧莹莹的汁液。叶片渐渐碎了、烂了,化作一盆黏稠稠、滑溜溜的绿浆。揉好的叶浆用细纱布裹起来,扎紧口子,使劲地捏。碧绿的汁液从布眼里细细地漏进底下的盆里,一串一串,一滴一滴,不一会儿就积累成一盆翡翠琼浆。
最后的关键是点碱水。碱水其实就是草木灰水,早就准备好了。草木,最好是柏树枝烧成灰,用开水浸泡,然后过滤出一大碗透亮的清液。母亲左手端着碱水碗,右手执一把木勺,碱水细而匀地淋进绿浆中,木勺徐徐搅拌均匀,直至碱水与绿浆全部融合。母亲放下碗,把盆端到灶屋一旁的大方桌上,拿一块湿布盖好:“等一个时辰,莫去动它。”
那个时辰过得真慢。我隔一会儿就爬上长条凳,掀开布角看一眼,盆里的汁液每次都有变化,一次比一次凝实。直到母亲说“好了”,我便第一个冲到跟前——揭开湿布,一盆碧玉赫然在目,润润的,通体泛着光。母亲用食指压了压碧玉表面,一放手很快弹回来,“嗯,不错。”她自语,“可以吃了。”
四
她转身从墙角的泡菜坛子里夹出一些泡了大半年的仔姜和朝天椒,红艳艳的、黄澄澄的,在菜墩上细细地剁。刀起刀落之间,一股酸辣的气息冲出来,泼辣而明亮,满屋子的人都不由自主咽了一下口水。剁碎的酸辣盛进碗里,加一勺蒜泥、半勺盐、几滴新榨的生菜籽油,筷子搅匀了,那红红黄黄的料汁便鲜活起来。
斑鸠叶凉粉被切成一指宽、一指厚、两寸长的长条,整整齐齐码在土碗,浇上酸辣料汁,红亮与碧绿撞在一起,顿时勾起人的食欲。夹起一根送进嘴里——哧溜一声,冰凉的粉条滑过舌尖,细嫩得像山涧泉水,还没来得及细品便顺着喉咙滑下去了。但口腔里留着味道:泡仔姜的锐与泡朝天椒的烈先一步炸开,浓烈而不张扬;紧接着是凉粉本身那股清苦幽幽地浮上来,若有若无的,像远山的薄雾;苦尽了,舌根上又泛起一丝极淡的甘甜,不争不抢,却绵长,像日子本身。
这是母亲的调味方法。听母亲与乡邻们摆谈,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各家有各家的滋味。这大约便是乡野吃食的妙处了——随性所致,法无定法,怎么调,都有一口自家的道理。
斑鸠叶凉粉也可以做成甜口。深褐色的红糖用温水化开,琥珀色的糖浆浇在碧绿的凉粉上,再撒一把炒香的花生碎和白芝麻。端到嘴边先闻到一股甜润的焦香,嘴唇碰上碗沿的刹那,凉粉便裹着糖水滑进口中——糯、滑、甜、凉,红糖的醇厚裹着草木的清润,芝麻与花生的脆香在唇齿间跳跃。这是母亲专门为我和弟弟开发的做法。红糖的甜把斑鸠叶凉粉那缕隐隐的清苦压了下去,可花生芝麻的香,又偏偏把它骨子里的清凉给勾了出来。
五
如今城里的年轻人,大概再难尝到这样一碗带着山野气息的手作斑鸠叶凉粉了。
但这并不妨碍年轻人对它的迷恋。他们从短视频里看到斑鸠叶凉粉的制作过程,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兴致勃勃地复制、分享、追捧。初看觉得新鲜,细想却有些心酸。
这一代人,生下来便泡在工业流水线里。超市的货架永远码得满满当当,外卖半小时送到家门口,食材是切好洗好的半成品,调料是按比例调配好的酱包。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食物越来越“方便”了,便捷到几乎失去了来处——你不知道那颗番茄长在哪片土里,不知道那只鸡在怎样的日光下散过步。每一口都标准化、可复制,却每一口都尝不出记忆与温度。
与其说年轻人迷恋的是这碗斑鸠叶凉粉的味道,不如说他们寻找的是味道背后的东西——真实的山、真实的手、真实的时间,以及这一切熬出来的、带着清苦与回甘的真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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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云·乡食记丨范时勇:秋色深,海椒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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