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42年春夏之交，缅甸野人山深处，徐芝萍等六名女兵在撤退途中发现了两座空棚，也发现了十八名已经死去的远征军士兵。
她们当时最缺的不是勇气，而是方向。
队伍进入野人山后，行军秩序很快被密林、暴雨和饥饿打乱。前面的人留下脚印、火堆、粪便，甚至遗弃的物品，后面的人便凭这些痕迹追赶。可痕迹一旦中断，几十人、十几人就可能在转弯处走向另一条路。
这支女兵小队此前还跟着大队行动。渡过一条河后，她们稍作休息，第二天继续赶路。起初没有人察觉异常，山中道路本就忽左忽右，走出一段没有人影，并不稀奇。
第三天，情况变了。
她们走了大半天，四周看不到新踩出的泥路，也没有残留的营火，更没有前队留下的痕迹。队长张玉芳让大家停下来辨认方向。几个人回头张望，来路已经被藤蔓和阔叶遮住，眼前则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密林。
“不能再这么走了，先找地方过夜。”
这句话听起来平静，实际却说明她们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脱离了大队。
天色渐暗时，女兵们发现了两座临时搭成的窝棚。棚子很宽，能容纳二十多人，搭法也像远征军常用的样式。大家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暂时松了一些，以为前面还有部队经过。
她们分头寻找食物。野果、嫩叶和可食的植物并不难找，几个人把裤脚扎紧，装了满满两袋。那顿饭没有粮食，也没有盐，却让饥饿的身体恢复了一点力气。
有意思的是，食物越容易找到，反而越说明此处少有人经过。若大队刚刚通过，沿途的果实早已被采摘，能留下的不会这样多。只是人在绝境中，往往先顾眼前，顾不上推敲这些细节。
这一夜，她们睡在现成的窝棚里。
第四天下午，队伍又走到一块林间空地。那里同样有两座窝棚，棚外还整齐地架着步枪。三支枪交叉支住，其他枪支依次靠放，这是远征军行军宿营时常见的摆放方法。
几名女兵刚要松口气，张玉芳却抬手拦住了她们。
“先别过去，看清楚再说。”
枪还在，窝棚里却没有声音。没有人出来取枪，也没有人回应招呼。李亚兰仗着胆子走到棚口，张玉芳握着手枪跟在后面。棚内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十八名士兵并排躺在里面。
他们已经死亡多日，衣物和装备散乱在身旁。潮湿炎热的环境加速了尸体腐败，昆虫聚集，部分遗骸已经暴露。棚内弥漫着难以忍受的气味，地上还能看到散落的骨骼。
年纪最小的徐芝萍先叫了出来，丛丽也被眼前的惨状吓得失声。张玉芳、文君和李亚兰见过战场，却很少见到这样的死亡现场。这里没有炮火，没有搏斗痕迹，只有十八个人安静地倒在窝棚里。
更令人不安的是，步枪仍整齐架在棚外。
如果是野兽闯入，士兵不可能毫无反抗；如果发生交火，枪支也不会原封不动。至于当地居民突然袭击，十八名携带武器的军人同样不太可能在没有任何动静的情况下全部死亡。
“不要进去，拿几支枪，马上离开。”
张玉芳没有继续寻找答案。她明白，在野人山里，无法解释的异常本身就是危险信号。女兵们取走几支还能使用的步枪，转身钻进密林，脚下被树根绊倒，也不敢停下来。
两个多小时后，她们才因体力耗尽暂时歇脚。回头想起那两座窝棚，几个人逐渐明白：那十八名士兵很可能也走错了方向。他们在脱离大队后，或许找到了水源和栖身处，却没能继续走出这片山地。
关于死因，日记中没有给出确定答案。疾病、饥饿、饮水污染，或者其他丛林中的突发因素，都可能造成致命后果。没有尸检，没有见证者，也没有后续记录能够核实，谜团便停在了那两座窝棚里。
徐芝萍后来把这段经历写进日记。对她而言，最难忘的并非密林有多黑，而是那十八支没有被拿起的步枪。它们整齐地架在棚外，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却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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