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打车回家，司机绕了17公里，他指了指后视镜：后面那辆车，已经跟着咱们55分钟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出地址时闻到了一股旧皮革混着风油精的气味。

司机没回头，只应了一声“好”，声音干得像晒透的豆荚。

车过砺城大桥，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导航。

路线偏了。

桥本来该直走，他却拐上了沿江辅路，我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车的小箭头，看着它一点点偏离那条蓝线。

“师傅，路线错了吧。”

我把手机往前探了探。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睛不大，眼皮耷拉着，没接话，只是把方向盘又往左打了一点。

车子驶进一条连路灯都暗半截的旧街，两边是关了门的卷帘门，招牌都摘了。

我攥紧手机，拇指悬在报警键上。

屏幕上显示已行驶十一公里，正常这段路不会超过八公里。

我又看了一眼后排左侧，那里的车窗摇把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绳头断了，散着线头。

“后面那辆车，”司机突然开口，嗓子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跟着咱们五十五分钟了。”

我扭头去看。

后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路灯照过去，一辆深灰色的厢式货车不紧不慢地缀在四十米开外，车灯没开，只靠路灯反着一点光。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的声音比预想的稳。

“上桥之前。”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我往右拐，它往右拐。

我绕回来，它还跟着。”

出租车在旧街尽头掉头，轮胎碾过一摊积水，溅起的水打在底盘上，闷响。

司机姓湛，工牌上的名字是湛明远，照片比他本人年轻十岁。

我问他为什么不上主干道甩掉那辆车。

他说主路上有夜查卡口，两点半以后只留一条车道，过一辆查一辆，堵在那儿更走不掉。

“你怎么知道有卡口。”

“我干这行十四年。”

他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今晚第三个客人了。

前两个半路下了车，都有人接。”

我盯着后视镜里那团模糊的影子。

货车还缀着，车距拉到了六十米，但还是跟着。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110三个数字已经输好了，拇指悬在拨出键上。

“报警吧。”

我说。

“报了。”

他把手机从中控台上拿起来晃了一下，通话记录显示122，时间是四十分钟前，“接线员说没出事故不管，让我开到最近的警务站。

最近的在城东，离这儿九公里。”

“那就开过去。”

“那条路在修，两车道并一车道，货车要堵咱们，一堵一个准。”

湛明远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两边是老居民楼，晾衣竿横七竖八伸出来，有的上面还挂着没收的衣服。

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树影从车顶扫过去，明暗交替，像有人在外面一下下按开关。

后面那辆车也拐了进来。

湛明远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我听清了两个字：来了。

他把油门往下踩了踩，引擎发出一声闷哼，速度提起来。

巷子太窄，货车的宽度几乎贴着两边的墙，它没跟那么紧，但也没掉头。

“你得罪谁了。”

我问。

“我要知道就好了。”

他的后脑勺对着我，头发稀疏，后颈上有一道陈年疤痕，从发际线拉到衣领里，“三天前开始有人跟我的车。

头一回我以为是顺路，第二回我绕了三条街它还跟着，我就知道不对了。”

“你惹什么事了。”

“我哪知道。”

他顿了顿，“我就是一个开出租的，拉活，收钱，回家睡觉。”

他说这话时，右手不自觉往左胸口摸了一下。

那里别着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帽裂了缝。

他摸了笔，又放下手，动作快得像在挠痒。

【02】

车在巷子中段靠边停了。

湛明远熄了火，把车内的顶灯也关了。

黑暗涌进来，路灯的光只够照亮半张脸。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我。

“你叫什么。”

“邬清川。”

“做什么工作的。”

“审计。”

我说，“砺城会计师事务三所。”

他点了点头，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纸，叠了两折，递给我。

我展开，是一张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头像模糊，内容只有三行：

“湛明远，砺A-T4832，夜里十一点以后出车。”

“每天路线不一样。”

“等他载上那个人，跟住就行。”

“载上哪个人。”

湛明远把纸收回去，折好，重新塞进遮阳板后面。

“三天前有人塞到我车窗缝里的。”

他说，“头天晚上我收工，发现雨刮器下面压着这张纸。

我以为谁恶作剧。”

“你车里监控呢。”

“坏了两个月。”

他苦笑了一下，嘴角往左歪，“公司不给换，我自己也懒得修。

现在倒是省事了，真要出事，连个录像都没有。”

巷口传来引擎声。

那辆货车没进来，停在巷口，车头正对着我们，大灯突然亮了，远光，白晃晃地打进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雪亮。

湛明远骂了一声，拧钥匙重新发动。

车子往前蹿出去，我从后窗看见货车往后倒了一把，掉头走了。

“它不跟了。”

我说。

“在路口等着呢。”

湛明远把车开出巷子另一头，拐上一条稍宽的路，“往东走，前面有片工地，晚上没人。

到了那儿你下车，往工地里走，别回头。

我继续往前开。”

“你呢。”

“我把它引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的角磨得发毛，“明天打这个电话找我。

要是我没接，你就打背面那个号，是我媳妇。”

我接过名片。

正面印着“湛明远 砺城出租车三公司 夜班”，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号码，字迹潦草。

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正面，注意到公司地址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划得很用力，但透光看还能辨认：砺城市审计局家属院。

“你住审计局家属院。”

我说。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指节发白。

“那是我妈的房子。”

他说，“我离婚以后没地方住，跟她挤着。”

他没再往下说。

但我记住了那行被划掉的字，还有他刚才摸笔的动作。

【03】

工地到了。

围挡的铁皮缺了两块，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基坑。

车停稳，湛明远催我下车。

我推开车门，脚踩到碎石子，沙沙响。

走出去两步又回头。

“那张纸谁塞的，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他也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火光一闪一闪，“不过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那辆货车，我见过。

上个月有一次跑夜路，在城南加气站，它停我旁边。

司机下来加气，背对着我，穿了件工装，左边袖子上有个标，蓝底白字，写着‘砺城城建’。”

他把烟掐了，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城建公司的人跟一个出租车司机过不去，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拉开车门坐回去，“但三天前我第一次被跟，头天晚上我拉了一个客人。

那人喝多了，上车就吐，吐完说胡话，说了一串数字，什么‘七号楼二单元’，‘地基底下’，我记不全。

第二天就有人跟车了。”

“那个客人呢。”

“下车走了，醉成那样，我连车钱都没收全。”

他关上车门，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邬审计，你要是能查清楚城建公司为什么盯上我这辆破车，明天打我电话。

查不清楚，就别打了。”

车开走了。

尾灯在路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站在工地门口，风从基坑那边灌过来，带着水泥浆的潮气。

手机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他把你放下的地方，是城建公司去年停工的楼盘。

【04】

我往回翻那条短信的发送号码。

十一位数字，前三位是171，虚拟号段。

拨过去，关机。

我把短信截图存进相册，又给湛明远的名片拍了张照。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事务所工位上查了那个工地。

砺城市城建公司名下一个住宅项目，七栋楼，去年六月开工，今年一月突然停工，公示的原因是“资金链断裂”。

我调出项目备案信息，建设单位是砺城建工集团第三分公司，施工方是同一家。

等于自己盖自己的楼。

再往下查，这个项目申请过一笔专项纾困资金，审批单位是市审计局。

我们事务所参与了其中一个专项审计小组，去年十二月进场，今年三月出报告，报告结论是“资金使用合规，工程进度属实”。

可工地明明停了半年。

我翻出那个项目的审计底稿，调出资金流水。

有一笔两千万的款项，从纾困专户打到施工方账户，摘要写的是“工程进度款”，附件是一张形象进度确认单。

我放大那张扫描件，七号楼，主体结构封顶。

七号楼。

湛明远说那个醉汉提过七号楼二单元，地基底下。

我抓起手机打湛明远的电话。

响了七声，接了。

“我是邬清川。

昨晚那个审计。”

我说，“你今天出车了吗。”

“出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昨晚把车停回公司，今天早上换了个班，现在开白班。怎么了。”

“七号楼那个事，你昨晚跟我说的话，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我现在去你公司找你。”

“别来公司。”

他立刻打断我，“下午两点，城南加气站旁边那个面馆。我请你吃面。”

他挂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到他挂断前最后一秒，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关门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了半句“明远，”，被掐断了。

我在事务所坐了十分钟，决定先下楼买杯咖啡。

刚出电梯，前台小姑娘叫住我，说有人找我，没留名字，在前台等了二十分钟了。

我走过去。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起来，四十来岁，国字脸，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邬审计。”

他伸出手，“我姓权，权立平。

城建集团审计部。”

他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没动，“有个项目想请你们所做专项复核，不知道方不方便聊两句。”

他拎起那个文件袋，在我面前晃了晃。

袋口没封，露出一角A4纸。

我看见了抬头几个字：砺城城建集团。

【05】

权立平把文件袋放在前台台面上，没打开。

“七号楼那个项目，我们自查发现一些问题。”

他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肩膀往上耸了一下，“涉及你们所去年出的那版审计报告。

想请你们再做一次，这次我全程陪着。”

“陪着”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你一个人来的。”

我看了眼电梯口。

“司机在楼下。”

他歪了一下头，笑纹没到眼角，“邬审计要是方便，现在就可以去我们那儿，材料都是现成的。

下午我还有个会，过了三点就不好说了。”

前台小姑娘偷偷瞄我们。

我把文件袋拿起来，分量不轻，里面至少装了百来页纸。

“我上午还有事。”

我说，“下午三点以后吧，我自己过去。”

“三点。”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台面上，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半侧过身，“对了，昨晚那辆出租车，车号砺A-T4832，我们集团车库登记过。司机姓湛对吧。

这人半年前在我们这儿干过临时工，后来不干了，闹了点不愉快。

你要是认识他，提个醒，别什么事都掺和。”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来面对我，门合上之前冲我点了下头。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往下跳。

我立刻给湛明远打电话。

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打了第三遍，通了。

“刚才有人打我电话。”

他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路边，“说让我别多管闲事，还说知道我闺女在哪个幼儿园。

邬审计，我闺女才四岁。”

“你现在在哪儿。”

“加气站。我提前到了。”

他顿了一下，“那辆货车又出现了，就停在我斜对面，没熄火，司机没下来。”

“别动。

我二十分钟到。”

我挂了电话，把权立平留下的文件袋塞进包里。

出门打车，刚坐上后座，手机进来一条短信。

湛明远的号码。

“面馆别去了。他们知道地方。

我在加气站东边第三个路口，蓝色小超市门口。

你到了别下车，我过来找你。”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

湛明远刚才在电话里说他在加气站，短信却让改地方。

两个信息打架。

我让司机改道去加气站。

到了之后远远就看见了那辆出租车，停在气站围栏边上，驾驶座没人。

那辆深灰色货车停在斜对面，引擎盖冰凉。

我让司机绕到后巷停，下了车，从围栏缺口钻进加气站。

走到出租车旁边，车门没锁，座位是空的，钥匙插在锁孔上。

仪表盘上手机支架还夹着湛明远的手机，屏幕朝下。

我拿起来翻过来。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通话的界面，通话对象标注“媳妇”，已经接通了四十七分钟。

【06】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我说。

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人开口，声音发抖：“明远？是你吗？”

“我是他朋友。

他让我来找他。”

我尽量把声音放平，“他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快一个小时了。”

女人吸了一下鼻子，“他跟我说如果有人接这个电话，就让我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七号楼地基底下埋了东西，他亲眼看见的，去年他在工地干临时工，夜里值班，看见有人往基坑里灌东西，用泵车，灌了一整夜。第二，”

她停住了。

背景里传来小孩子的声音，喊妈妈。

“第二，他说那个姓权的，收过钱。

他手上有转账截图，藏在车里。

他说车座底下。”

我蹲下来，伸手往驾驶座下面摸。

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信封，拽出来，牛皮纸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三道。

撕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银行流水，还有一张手机截图。

流水显示，去年十二月，一个叫“权立平”的账户收到一笔转账，付款方是砺城建工集团第三分公司，金额二十万，摘要写的是“咨询费”。

截图是微信聊天，权立平发给一个头像模糊的人：“七号楼那块地，验收的时候你多看着点，别让人往下挖。”

我把东西塞回信封，揣进怀里。

直起腰，后脑勺顶上了一根硬东西。

“别动。”

权立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就说嘛，出租车司机靠不住。

你俩凑一块儿，倒是省我事了。”

我没回头。

他伸手从我怀里把信封抽走了。

“邬审计，你一个做审计的，管这些闲事干什么。”

他把信封塞进自己口袋，“湛明远人呢。”

“我不知道。”

“他把你叫到这儿来，自己跑了？”

权立平笑了一声，“他倒是精。

不过没关系，他闺女在哪儿我知道，他媳妇在哪儿我也知道。

你打个电话让他回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拿着你的报告走人，我拿着我的东西走人。”

“那份报告是假的。”

我说，“七号楼根本没封顶，你们拿假的形象进度确认单套了两千万纾困资金。

我复核一遍就露馅。”

“所以你更该走了。”

他声音压低了，“你复核，你出报告，你签个字，皆大欢喜。

你非要刨根问底，湛明远闺女在哪个幼儿园，你想不想知道。”

我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湛明远发来的短信，就四个字：别回头，跑。

我没跑。

我转过身面对权立平。

他比我矮半个头，灰夹克的拉链拉到脖子根，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鼓起一个长条形状。

“权经理。”

我说，“你刚才说湛明远半年前在你那儿干临时工，闹了点不愉快。

那个不愉快，是不是因为他夜里值班看见你们往基坑里灌东西。”

他脸色变了一下。

就这一下，后巷围栏外面冲进来三个人。

打头的是湛明远，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臂章上写着“砺城警务”。

权立平右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手里攥着一支录音笔。

他按了一下停止键，冲我扯了下嘴角：“邬审计，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你承认复核报告要露馅，承认湛明远看见基坑里灌东西。

这些东西，咱们法庭上见。”

他转身要走。

湛明远让开半步，两个警务上前一左一右把权立平拦住了。

“权经理。”

打头的警务亮了一下证件，“砺城警务经侦支队。

有人举报你涉嫌伪造审计证据、套取专项资金，跟我们走一趟。”

权立平手里的录音笔掉在地上，电池盖弹开，滚出去半米远。

【07】

湛明远从围栏缺口走过来，手上缠着一圈纱布，渗着血。

“你手怎么了。”

我问。

“翻墙头划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支录音笔，“他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录了。

我手机在你手里，我身上还揣了一个。”

他从裤兜里掏出另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录音界面还在跑。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

我问。

“昨晚把你放下之后。”

他说，“我没走远，绕了一圈又回去了，看见那辆货车停在工地门口，司机下来抽烟。

我拍了照，车牌号发给警务的一个朋友。

他让我今天配合演一出戏。”

“你演什么戏。”

“演害怕。”

湛明远笑了一下，嘴角歪的弧度跟昨晚一样，“我闺女幼儿园那个事，是我让他这么说的。

我不说狠点，权立平不会自己跳出来。”

两个警务把权立平带走了。

走之前权立平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懂了他的口型：你等着。

湛明远拍了拍我肩膀：“走，面还没吃呢。”

面馆就在加气站旁边，巴掌大的店面，四张桌子。

湛明远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加了两个卤蛋。

等面的时候他把那部旧手机递给我。

“里面还有东西。”

他说，“我干临时工那阵，夜里值班不止看见一回。

第二回是去年十一月，他们往七号楼基坑里灌的不是混凝土，是废料。

建筑垃圾混着泥浆，一车一车往里倒。

我拿手机拍了视频，拍完就跑了，工钱都没结。”

我翻看视频。

画质很渣，夜里拍的，但能看清泵车的臂架伸进基坑，管口喷出灰黑色的浆体。

旁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叼着烟，侧脸轮廓跟权立平有七八分像。

“这个视频你给警务看了。”

“看了。”

他扒了口面，“经侦那边说证据够了，但还缺一样东西：权立平收钱的那笔转账，得证明是从项目专户出去的。

他们查了，那个付款的三分公司账户，开户资料全是假的，法人是个挂名的，人早跑了。”

“专户流水我手里有。”

我说，“去年审计底稿里存着，只要调出来比对账户号，能对上。”

“那你赶紧调。”

我掏出手机给我们所长打电话。

响了四声接起来，我简单说了情况。

所长沉默了几秒：“邬清川，权立平上午来所里找过我。

他说你私自把审计底稿给了外人，要举报你。”

“我没给。”

“我知道你没给。

但他下午就举报到省注协了。”

所长叹了口气，“你先别回所里。

东西调出来直接送经侦，所里这边我来应付。”

挂了电话，湛明远看着我。

“工作要丢了。”

“丢不了。”

我夹了一筷子面，“底稿在我手里，他告我私自给外人，得有证据。

他拿不出证据，就是诬告。”

“他要是不止诬告呢。”

我停下筷子。

湛明远把面碗往旁边一推，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是一份打印的合同，甲方砺城建工集团第三分公司，乙方是一个叫“祁远商贸”的公司，合同内容写的是“建筑材料供应”，金额八百四十万。

“这个合同是我在工地值班室抽屉里拍的。”

他说，“祁远商贸，法人叫祁远。

我查过，这个人名下就这一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个车库。

八百四十万的建材合同，往一个车库里送建材。”

“你的意思是，这笔钱是假的。”

“我不知道真假。

但有一点我清楚。”

他拿筷子尖点了点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字栏，“甲方签字那个人，叫聂广福，是权立平的副手。

这个人上个月突然辞职了，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

【08】

我给经侦支队的办案警务打了电话，把合同和视频的事说了。

警务让我带着材料去支队做笔录。

去之前，我先回了趟所里，避开权立平上午来的那个时间段，从后门进去，调了底稿。

底稿里那笔两千万的付款凭证，付款方账户尾号4487。

湛明远拍的合同里，祁远商贸的收款账户尾号也是4487。

同一家银行，同一个网点开的户，户名不同，尾号一样。

我把两页纸并排放桌上拍了照，发给经侦。

十分钟后警务回电话：“账户对上了。

祁远商贸那个户是去年十月开的，开户当天进来两千万，第二天转走一千八百万，转到一个个人卡上。

那张个人卡，户主是聂广福。”

“聂广福人呢。”

“我们查了。

他上个月办了出境，去了东南亚一个国家。

没有引渡协议。”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愣了一会儿。

湛明远电话打进来。

“警务找我了。”

他说，“聂广福跑了的事我知道了。

不过你别急，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那个醉汉。

去年年底在我车上吐的那个。”

他说，“我今天翻了行车记录仪的旧卡。

我车里的监控坏了，但记录仪一直开着，存了半年的录像。

我找到那天晚上的片段了。”

他发过来一段视频。

我点开，画面里后座坐着一个中年男人，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对着镜头说了大概三分钟的话。

我把音量调到最大，一句一句听。

“七号楼……二单元……

底下全是垃圾……我签的字……

我不签他们不给我结工钱……”

“我干了一辈子工程……

没见过这么干的……

地基不夯实，上面盖七层……

要出人命的……”

最后一句他凑近了镜头，脸占满整个画面，眼睛通红：“我叫祁远。

祁远商贸是我的名。

他们拿我的名走账，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要是死了，你们去找聂广福。”

我把视频看了三遍。

祁远。

合同上那个乙方公司的法人。

他本人说，他不知道走账的事，公司是别人拿他的身份证注册的。

我拨通湛明远的电话：“祁远这个人，你能找到吗。”

“我试试。”

他说，“我拉过他的地方是个老小区，城南那片，我去打听打听。”

两个小时后，他发来一条语音。

背景音风声很大：“找到了。

人还在，住城南柳条巷，门牌号我发你。

不过他状态不太好，去年年底被工地上开除了，现在打零工，腿脚不利索。”

“我过去。”

【09】

柳条巷是个城中村，巷子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

祁远住在巷子尽头一间平房里，门没锁，敲了两下就开了。

他坐在床沿上，比视频里瘦了两圈，左腿裤管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一道缝合的疤，从脚踝拉到膝弯。

“你是审计。”

他听我说明来意后，第一句话是这个，“那你查出来没有，我的名被人用了。”

“查出来了。”

我把合同和转账记录摊在他面前，“祁远商贸是你的名，但注册资料上的签字不是你签的。

聂广福用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办了公司，走了两千万的账。

你去年年底被开除，是因为你在工地上跟聂广福吵了一架，说要举报。”

他点头，手在小腿疤痕上来回摩挲：“那天我喝了酒，打车回家，在车上把话都说出来了。

第二天聂广福就让我滚蛋。”

“你后来为什么没举报。”

“他给了我五万块钱。”

祁远低下头，“我闺女上大学要交学费，我腿做手术也要钱。

五万块钱，我收了。

收完就后悔了，但不敢还回去。”

他抬起眼看着我：“现在还算数吗，我收那五万。”

“你把钱退了，配合经侦做笔录，算主动交代。”

我说，“五万块钱的事，跟你被冒名走账两千万是两码事。

你退钱、作证，能轻。”

他站起来，从床底下的铁盒子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五沓现金，银行封条都没拆。

“一分没花。”

他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你帮我交上去。”

从祁远家出来，我直接去了经侦支队。

笔录做到晚上八点，出来的时候湛明远的出租车停在门口。

他摇下车窗，副驾上放着一碗打包的面。

“怕你没吃饭。”

他把面递过来，“权立平那边招了。”

“这么快。”

“聂广福跑之前给他留了一手。”

湛明远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聂广福把祁远商贸的账本复印了一份，放在权立平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跟账本放一起的还有张纸条，写的是‘我要是出事，你也跑不了’。

经侦下午去搜，一锅端了。”

我挑了口面，确实饿了。

“七号楼怎么办。”

我问。

“市里下午开了会，决定拆除重建。”

他拧了下车钥匙，引擎哼了一声，“城建集团那个分管副总停职了。

权立平批捕，聂广福上红通。

祁远退钱作证，取保候审。”

“你工作保住了吧。”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所长半小时前发的消息：省注协那边撤了举报，权立平诬告不成立。

明天回所里，把复核报告重新出一份，这次往细了查，全集团的项目都过一遍。

“保住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

湛明远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跟昨晚那个眼神一样，眼皮耷拉着：“那你还坐我车不。今晚我夜班。”

“坐。”

我说，“这回走正常路线。”

“正常路线得二十三公里。”

“你绕十七公里我都认了。”

他笑了一声，把车拐上砺城大桥。

这回直走，没拐弯。

【10】

一个月后，七号楼原址拆了。

我路过那片工地时，围挡换成了新的，蓝底白字印着“砺城城建集团”，旁边立了块公示牌，写着“重建项目·地基加固工程”。

湛明远的车停在工地对面路边，双闪开着。

我走过去，他正蹲在车头前面擦大灯，抹布上沾着灰。

“新车。”

我说。

“公司给换的。”

他站起来，指了指车顶的监控摄像头，“这回是好的。

监控、定位、一键报警，全配齐了。”

他拉开车门，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两桶泡面，两个卤蛋，一瓶水。

“上次面钱你给的。”

他说，“这回我请。”

我把纸袋放副驾座上，坐进后座。

湛明远发动车子，打了表，问我去哪儿。

我说回所里，复核报告还剩最后两个项目。

车开出两个路口，他忽然从后视镜里递过来一张名片。

新的，背面没写字，正面印着“湛明远 砺城出租车三公司 夜班”下面多了一行小字：砺城城建七号楼重建项目监督员。

“聘书下礼拜发。”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城建集团新来的老总说，让我盯着七号楼地基，每一车料都得我签字才准进。”

“给你开多少钱。”

“够我闺女上幼儿园的。”

他顿了顿，从遮阳板后面抽出一张纸，叠了两折，递给我。

我展开。

是那张打印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就是塞在他车窗缝里那张。

下面多了一行手写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谢谢。

“你写的。”

我问。

“我闺女写的。”

他把车拐上主路，太阳从前面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打了一块光斑，“我跟她说有个叔叔帮我抓了坏人。

她问是谁，我说你猜。

她猜了半天，最后写了这个。”

我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车拐进事务所那条街，靠边停了。

我推开车门前，湛明远叫住我。

“邬审计。”

“嗯。”

“那天晚上，你要是不问我路线是不是错了，我可能就自己把那辆车引走了。”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停着，没动，“我干这行十四年，头一回碰到乘客先发现司机被跟踪。”

“头一回碰到司机绕路还提醒乘客有跟踪的。”

我说。

他笑了。

嘴角往左歪，跟第一次见面一样。

我关上车门，他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车汇入车流，尾灯在路口拐弯处晃了一下，不见了。

我站在事务所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截图，又看了一遍。

背面她闺女写的“谢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字更歪：叔叔，我爸说下回还坐他车，不收钱。

我把纸叠好，塞回口袋。

上楼，开电脑，复核报告最后两个项目的数据已经调出来了。

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砺城城建集团原副总经理权立平涉嫌贪污、伪造审计证据一案，今日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

我点了关闭，把报告打开，光标停在第一行，开始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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