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西晋太康年间,王恺家的厨房从早到晚不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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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恺是晋武帝的舅舅,东海王氏出身,琅琊王氏的旁支,家里有钱,也有势。他吃饭,一顿要摆几十道菜,盘盏铺满一张长案。有一道菜叫“琉璃脍”,把鱼脍盛在琉璃盘里,盘是透的,鱼片铺在盘底,从外面看,像鱼在水里游。这道菜端上来,满座的人先看,看了半天才动筷子。看的是琉璃,不是鱼。
同一时刻,洛阳城外的一个寒门小吏,家里也在吃饭。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羹。菜羹里搁了几片干肉,是过年时剩的。一家人围着一张矮案,吃得安安静静。他们不知道王恺家的琉璃脍长什么样,王恺也不知道他们的腌菜是什么味道。两顿饭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街,是一整个门第。
九品中正制下的筷子
魏晋的门阀制度,把“人”分了等级,也把“吃”分了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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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品中正制把士人分成九品,一二品是上上,三四品是上中,五六品是上下,七八品是中中,九品是下下。品级高的人做高官,品级低的人做小吏,没品级的人做苦力。吃饭的等级,跟着品级走。
一品官吃饭,案上摆的是“八珍”——不是周代那八样,是魏晋人重新定义的八样:龙肝、凤髓、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这几样东西,有的真有的假,但都指向一件事:稀罕。龙肝找不到,拿别的代替。凤髓找不到,再拿别的代替。吃的人不较真,看的人也不较真。摆上来就行,摆上来就是排场。
三品官吃饭,案上摆的是“六珍”——去掉龙肝凤髓,留下豹胎、鲤尾、鸮炙、猩唇、熊掌、酥酪蝉。六样比八样少两样,少的是最稀罕的那两样。四品官再少两样,五品官再少两样。一层一层往下减,减到最后,寒门小吏的案上只有一碗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菜羹。
这套规矩不是朝廷定的,是门阀自己定的。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谯国桓氏,这几大家族坐在一起吃饭,谁坐上面,谁坐下面,谁先动筷,谁后动筷,谁吃几道菜,谁喝什么酒,全有定数。定数的依据是门第,不是官职。你官再大,门第不够,也得坐下面。你官不大,门第够高,照样坐上面。
王谢家的厨房
琅琊王氏的厨房,跟别家不一样。
王家的厨子,是从琅琊老家带来的。做的是琅琊菜,咸鲜口,搁酱、搁豉、搁葱、搁姜。有一道菜叫“琅琊鸡”,鸡是散养的,肉紧,炖出来汤黄亮亮的,上面浮一层油。鸡肉撕成丝,搁在盘里,浇上汤,撒一把葱花。这道菜不上宴席,是王家自己人吃的。宴席上的菜,比这个讲究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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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郡谢氏比王家讲究得更细。谢家的厨房里,有一道菜叫“谢家鲊”——鱼腌好了,裹上米粉,搁进瓮里,压上石头,封口。过一个月取出来,鱼肉紧实,米粉发酵了,带着一股酸香。这道鲊不上席,是谢家子弟出门赶考时带的干粮。谢家的子弟出门,背囊里总搁着一罐谢家鲊,路上饿了,掏出来就着冷水吃。
庾家的厨房,有一道菜叫“庾家脍”——鱼脍切得薄,薄到透光,搁在冰上镇着。吃的时候,蘸酱、蘸醋、蘸梅子汁。庾亮当政的时候,这道菜进了宫,晋成帝吃了,说好。从此庾家脍成了建康城里的名菜。但庾家脍不是谁都能吃的。庾家请客,席上有没有庾家脍,看客人是什么门第。门第不够,庾家脍不上桌。
寒门的一碗羹
寒门也在吃饭。
寒门不是穷人,是门第低的人。他们有钱,有地,有的还做着官,但门第低,挤不进那个圈子。吃饭的时候,他们坐不了上面,吃不到八珍六珍,喝不到御赐的酒。他们的案上,摆的是家常菜。
吴郡的寒门顾家,做的一手好鱼羹。鱼是太湖里的白鱼,新鲜,肉嫩。鱼剖了,去骨,切片,搁进锅里煮。搁盐、搁葱、搁姜,煮到汤白,搁一点米,煮到稠了,起锅。一碗鱼羹端上来,汤白如奶,鱼肉雪白,搁一撮芫荽在上面。顾家的人说,这碗羹比王家的琅琊鸡好吃。王家的人听了,笑了笑,不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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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的宴席,菜做得好,但排场不够。盘子是陶的,不是琉璃的。酒杯是瓷的,不是玉的。座次是按年纪排的,不是按门第排的。来的人有寒门,也有几个门第不高的小官。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吃菜,说说笑笑。吃完了,各回各家。第二天,该干什么干什么。寒门的宴席上,没有八珍六珍,但有一碗好羹。羹是热的,喝下去胃里暖。暖完了,日子接着过。
门阀的黄昏
门阀的宴席,吃了几百年。
从东汉末年吃到东晋,从东晋吃到南朝。吃到最后,吃不下去了。侯景之乱,建康城破,王谢子弟死的死,逃的逃。琅琊王氏的厨房里,厨子跑了,锅冷了。陈郡谢氏的鲊瓮里,鱼鲊臭了,没人管。庾家脍的冰盘化了,水流了一地。
寒门起来了。南朝的皇帝,很多是寒门出身。宋武帝刘裕,卖过履,种过地,当了皇帝之后,吃饭还是简简单单。他的案上,没有八珍六珍,只有几样家常菜。他请大臣吃饭,菜摆在桌上,谁想吃谁夹。门第的规矩,在他这里不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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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唐代,科举兴起,门阀彻底散了。吃饭的等级,从门第变成了官品。一品官吃几道菜,七品官吃几道菜,有定数,但那个定数跟门第没关系了。你考得上,就有得吃。你考不上,就没得吃。
王恺家的琉璃脍,后来失传了。顾家的鱼羹,传下来了。苏州的鱼羹,今天还在做。白鱼煮汤,搁米煮稠,撒一把芫荽。一碗端上来,汤白,鱼嫩,羹稠。吃的人不知道这碗羹来自吴郡顾家,也不知道顾家当年在门阀宴席上坐哪一排。他们只知道这碗羹好喝,喝完了胃里暖。暖完了,日子接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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