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土定价困境，稀土价格为什么不是我国说了算？他国却高价垄断？

中国握有世界领先的稀土冶炼分离能力，为什么稀土价格却常常由不得自己？那些依靠专利和寡头地位压价采购的国家，又凭什么把高附加值牢牢攥在手里？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得先从“物以稀为贵”这条老规矩为什么在稀土身上失灵说起。

长久以来，“物以稀为贵”一直是商业世界的基本准则。商业中的“稀有”大致分两种：一种是包装出来的，比如常见的“限量款”，或者靠品牌堆出来的高附加值；另一种是产品本身使用价值极高、难以替代。

稀土属于后一种，而且是其中的典型，按理说最该卖出好价钱。

然而在中国稀土行业，这条准则偏偏失效了。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肖亚庆曾在新闻发布会上直言，我们的稀土没有卖出“稀”的价格，而是卖出了“土”的价格。这句话分量很重，也说出了不少从业者憋在心里的话：守着宝贝，却只能贱卖。

价格数据很能说明问题。以最便宜的轻稀土原料氧化镧、氧化铈为例，市场报价每吨不到1万元人民币，折算下来一斤不到5块钱，比某些电商平台上养绿植的营养土还便宜。

即便是重稀土里身价最高的铽，价格也和日常生活中的白银相差无几。稀土究竟是什么？中国的稀土到底稀不稀？

“稀土”这个名字本身就很容易让人误解。字面上看是“稀有的土”，其实它既不是泥土，也不是单一物质，而是化学元素周期表中镧系元素加上钪、钇，共17种金属元素的总称，镧、铈、钕、铽都在其中。名字里的“土”，与这类元素被发现的历史有关。

最早发现稀土的是芬兰化学家加多林。1794年，他从一块形似沥青的重质矿石中分离出第一种稀土元素。18世纪发现的稀土矿物很少，当时只能用化学方法制得少量不溶于水的氧化物，而那个年代习惯把这类氧化物称作“土”，“稀土”的名字就这样沿用了下来。

在科技不发达的年代，稀土用处相当有限，比如用来生产白炽灯罩、提高灯泡亮度，或者制作打火机里的打火石。真正让它身价倍增的，是现代工业的发展。

稀土元素具有优良的光、电、磁等物理特性，能与其他材料组成性能各异、品种繁多的新型材料，大幅提升其他产品的质量和性能。

正因如此，稀土被称为“工业维生素”。它在产品中的用量往往很少，却能决定最终性能，小到电动汽车的续航，大到战斗机的作战能力，都离不开它。风力发电、节能环保、智能制造、工业机器人、国防军工等领域，如今都把稀土当作不可缺少的关键原料。

军事工业对稀土的依赖尤其明显。一小块钕铁硼或钐钴磁铁，就能吸起比自身重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钢铁，许多先进导弹靠它来控制舵面。

掺钕钇铝石榴石激光测距机的测量距离可达20公里，已经是先进坦克的标配。可以说，现代武器的精度和可靠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稀土材料之上。

民用领域同样离不开稀土。在冶金工业中，稀土能改善钢的加工性能；加入镁、铝、铜、锌、镍等有色合金后，可以改善合金的物理化学性能。

在石油化工中，它可用作催化剂；在玻璃陶瓷工业中，可做抛光粉或特种玻璃；在农业上，还能促进植物生长。稀土因此被誉为“万能之土”“战争金属”。

稀土如此重要，自然引起了大国的高度关注。

不久前，一家由比尔·盖茨、杰夫·贝索斯等美国巨富投资的矿业公司对外公布商业计划，宣布与美国人工智能研究重镇斯坦福大学深度合作，研究基于人工智能技术的大规模矿物筛选，重点对象正是稀土以及锂、镍、钴等战略小金属。

资本和学界一起发力，背后是美国政商两界的共同焦虑。新能源产业的前景越来越清晰，对稀土的需求也随之越来越确定，稀土已经从普通工业原料变成了战略物资。这种看似不起眼的金属，如今能让超级大国坐立不安，原因就在于它牵动着军工和新能源这两条命脉。

不过，这种焦虑背后有个耐人寻味的现象。2011年，美国地质调查局公布的数据显示，全球稀土总量约为1.13亿吨，而全球每年消费量只有12万至15万吨，仅已探明的储量就足够全球使用上千年。

单从总量看，稀土其实一点也不稀缺，所谓“稀”，并不是地下埋得少。

美国自己也不缺稀土。据统计，美国稀土储量约1300万吨，在全球占比约13%。在1985年之前，美国还是世界上最大的稀土生产国。

既有资源，又有过辉煌的生产历史，美国为什么还会对稀土如此焦虑？答案不在矿山里，而在矿山之后的环节。

稀土行业有个普遍共识：稀土在地球上的储量确实丰富，比如铈的储量就和铜差不多，真正让它变“稀”的是提炼过程。一方面，稀土元素往往两两伴生，化学性质十分接近，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分离；另一方面，稀土在地壳中分布相对分散，产业化提炼难度很大。

简单来说，稀土不是挖出来就能用的。没经过提炼之前，全世界的稀土和废土没有太大区别。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位关键人物——中国的“稀土之父”徐光宪。20世纪70年代，他设计出一套串级萃取工艺流程，与其他国家的分离方法相比，效率优势极为明显。

自此，中国稀土分离技术开始走在世界前列。到了20世纪90年代初，中国已经能够大量出口单一高纯度稀土，从稀土资源大国变成了生产大国、出口大国，彻底改写了国际稀土产业格局。这次技术突破带来的连锁反应，很快就在海外显现出来。

1995年，曾是美国最大的稀土产品加工商、也是美国唯一军用永磁体制造商的麦格昆磁被中资收购。1998年，曾经风光无限的罗地亚公司关闭了在美国的最后一家稀土分离工厂。

此后，中国以外具备规模的稀土加工能力寥寥无几，澳大利亚虽有加工厂，技术和产量都远不及中国，这就是震惊一时的“中国冲击”。

在几代科研人员的努力下，中国在稀土精炼生产中占据了明显的技术优势，冶炼分离能力处于世界先进水平，目前掌握着全球近九成的稀土精炼产能。

美国的军工和新能源产业都依赖中国供应，一旦稀土供应出现波动，F-35战斗机的雷达、光电瞄准系统等关键部件生产就会面临成本压力。

美国并非没有尝试摆脱这种依赖。多年前，美国就喊着要恢复国内稀土生产，以应对所谓的国家安全威胁，推动重启采矿。

结果折腾了十年才发现，自己只有开矿能力，没有冶炼能力。其他国家想重建冶炼能力，不仅要补齐产业链，还要面对专利壁垒，因此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在冶炼环节仍可能保持近乎绝对的优势。

中国也在继续巩固这一优势。稀土冶炼长期面临环保压力，为此中国设立了绿色冶炼技术专项补贴，推动稀土加工碳排放强度较2020年下降18%，在环保与成本之间找到平衡。

技术领先加上绿色转型，让中国的冶炼地位更难被撼动。可问题也随之而来：既然如此，稀土价格为什么不由我们说了算？

先看供给端。为了控制出口量，中国对稀土开采和冶炼分离实行总量指标控制，每年开采多少、流向哪里，理论上应该一目了然。

但此前很长一段时间，主要发达国家统计的自中国稀土进口量，明显高于中国海关统计的出口量，差额有时高达上万吨。这些“不存在的稀土”，究竟从何而来？

答案是一条完整的黑色链条：从非法开采、非法冶炼到走私出口，还衍生出虚开增值税发票等违法产业。恶意开采让市面上的稀土供大于求，行业陷入内卷，价格被一压再压。大企业也好，小作坊也罢，都只能靠压价争取生存空间，所有从业者都深受其害。

有人会说，加大查处力度，把供应控制住，价格不就上去了吗？现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关键在于需求端形成了寡头垄断。

下游企业通过各种专利限制后来者进入，市场上的买家只有少数几家。我们低价卖，他们就买；一旦提价，他们就停止采购、消化库存。

稀土用途虽广，单项用量却不大，买家储备的库存足以拖垮一些合规的中小生产企业。如今欧盟已将稀土纳入“关键原材料清单”，计划未来五年把储备规模扩大两倍，多国也在效仿中国建立稀土战略储备，买方手里的缓冲只会越来越厚，议价时也更沉得住气。

供需双方结构不同，议价能力自然悬殊。我们很难与对方打持久战，中国原料企业在国际市场上的话语权就这样一步步被削弱。一边是一盘散沙的供给方，一边是寡头合谋、步步紧逼的需求方，这场议价博弈中谁占主动，答案不言自明。

中国稀土产业的遭遇，其实和许多人面临的处境相似。市场景气时，人们常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躺着都能赚钱；但有时我们以为的能力，只是时代机遇带来的运气。

运气一旦消失，竞争压力和淘汰就会迎面而来。要把一时的幸运变成长久的能力，就必须持续学习、不断成长。

对产业而言更是如此。如果一直停留在产业下游，行业门槛又低，只靠单一产品和营销赚钱，生意只会越做越窄，产业升级时也很容易被淘汰。只有向上走，坚持深度研发，掌握核心技术和专利，才能开拓更广阔的市场，凭借高附加值赚取更大的利润。

稀土之“稀”，从来不在于地下埋得少，而在于谁能把它提炼好、用起来。中国凭借徐光宪等科研人员打下的基础，在冶炼分离环节站上了世界前列，却因供给端无序竞争、需求端寡头垄断，长期把稀土卖成了“土”价。

要真正卖出“稀”的价格，既要整顿上游秩序，更要向高端应用和核心专利突破，把资源优势真正转化为定价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