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继母半夜第三次敲我房门时,我已经把门后的拖鞋踢到床底下,准备装作没听见。
嘉禾,你睡了吗。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楼下的人。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下的钟每到整点会响一下,除此之外,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我没有应。
门外停了几秒。
嘉禾,开一下门,妈跟你说句话。
她从来不叫我妈。
我爸去世后,她在人前一直让我叫她周姨。
家里亲戚来了,她会笑着说:孩子还没习惯,慢慢来。
这句话她说了六年。
我也配合了六年。
逢年过节,我给她买围巾,陪她去商场挑衣服,亲戚问我是不是和继母关系不错,我就说:周姨对我挺好的。
这句话也说了六年。
门外的人没走。
我坐在床边,睡衣袖口被我捏出一道皱褶。
白天刚从公司回来,我给她带了她爱吃的桂花糕,她接过去,先问我花了多少钱。
二十六。
这么贵,外面买的东西就是包装好看。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一块也没动。
我说:你不爱吃就算了。
我没说不吃。
她说完这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放下了。
那盒桂花糕现在还在厨房垃圾桶旁边,纸盒没有盖严,香味散了一屋子。
嘉禾。
她又敲了两下。
我拉开床头柜,摸到里面那把旧钥匙。
那是我爸以前放在抽屉里的,房子换过锁,钥匙早就不能用了。
我一直留着,像留着某种不太好解释的证据。
什么事。
我终于开口。
门外安静了一下。
你把门开开,我进去说。
就在门口说。
你这孩子,怎么跟我说话呢。
我没出声。
她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
明天早上,你替我去一趟民政那边。
干什么。
把户口本拿上,帮我把那件事办了。
我听得不太明白。
什么事。
你爸留下的那套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我手里的钥匙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脸上写着呢。
她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在说我今天忘了关灯。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门问她。
为什么突然过户。
我老了,手里留着也没用。
你才五十多。
我五十七了。人过了五十,很多事都要早点安排。
她停了停。
再说,那套房子本来就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靠着门,没把锁打开。
那套房子在旧城区,是我爸和我妈结婚时买的。
后来他们离婚,房子归了我爸。
我爸去世前,遗嘱里写得很清楚,房子给我,存款给周姨。
周姨拿到了存款。
房子一直没过户。
我问过一次,她说手续复杂,等她有空再说。
后来我没再问。
不是不想要,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在催她离开。
你明天自己去不行吗。
我一个人跑这些地方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现在说也不晚。
她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像这件事本来就该由我完成。
我忽然笑了一下。
周姨,你半夜敲三次门,就为了让我替你把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你先别多想。
我还没多想。
你明天请个假,办完回来。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你去不了。
我不想去。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我才觉得不对。
她不是去不了。
她是不想去。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我低头看着那把旧钥匙,忽然想起我爸去世那天,周姨坐在灵堂后面,一直在折纸巾。
亲戚来一个,她站起来招呼一个,脸上没有一点乱。
我那时候觉得她很能撑。
现在想起来,她可能只是比我更早知道,家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明天我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
上班。
请一天假。
请不了。
你们公司不是你表姐开的。
不是。
你说过她是你们老板的亲戚。
那是我同事,不是我。
她没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
我握住门把手。
我只是问为什么。
房子给你了,还要问为什么。
我不敢拿。
有什么不敢的。
你突然对我这么好,我不习惯。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我对你不好吗。
我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太大了,不能站在门后说。
她又敲了一下门。
嘉禾,明天早上八点,记得带身份证。
我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直到客厅那盏灯被关掉,才弯腰捡起钥匙。
我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请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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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姨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手指压着封口,没有马上松开。
先吃饭。
桌上是两碗白粥,三个煮鸡蛋,一盘昨晚剩下的凉菜。
我坐下来,拿起勺子。
材料呢。
吃完再看。
我赶时间。
过户又不是赶集,晚十分钟能怎么样。
我没说话,舀了一勺粥。
粥太稠,里面有几粒没煮开的米,卡在牙缝里。
我拿纸巾擦了擦嘴。
周姨看着我。
你这孩子,一大早摆什么脸。
我没摆脸。
你没摆脸,脸怎么跟别人欠你钱一样。
我把勺子放下。
你昨晚说,房子给我。
嗯。
今天又不让我看材料。
我说了,吃完看。
你要是不想给,可以直接说。
她把筷子放在碗边。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了。
你现在不让我看。
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想得那么坏。
我看着她,没答。
这种话她很会说。
以前我和她因为家里的事争执,她总会先把问题换成我的态度。
她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做,只问我为什么不信她。
我爸在的时候,她不这样。
那时她在他面前说话很少,饭桌上有人问什么,她先看我爸一眼,再回答。
等我爸不在,她才会把碗往桌上一放,说我不懂事,说我占着这个家里最好的房间,说我花钱没数。
我爸总说:她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也就不再追问。
后来我爸走了,周姨变得更会安排。
我什么时候回来,钥匙放哪里,家里哪盏灯不能整夜开,冰箱里什么东西不能碰。
她不大声说,但每一句都像已经决定好了。
你爸的存款,已经用得差不多了。
她突然开口。
我抬起头。
什么。
你爸留下的钱。
不是都在你那里吗。
是我那里。
她纠正得很快。
这些年房贷,家里开销,物业,维修,都是我在付。你以为钱放着不动就能变多。
我没问你钱花到哪里。
你现在问不问,都该知道。
她把文件袋推过来。
房子给你,算是你爸那份。存款没了,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文件袋,没碰。
那套房子还欠贷款吗。
没有。
房产证呢。
在里面。
你为什么现在给我。
我说了,年纪大了。
你昨晚说五十七。
我五十七怎么了,五十七不能安排后事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客厅里突然没了声音。
我盯着她。
你得什么病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盼我得病。
我没有。
那你问什么。
你自己说安排后事。
人都要死,提前安排不行吗。
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怎么。
她把一个煮鸡蛋剥开,蛋壳碎了一桌。
她用手拢了拢,没有擦。
我就是不想再住这里。
你要搬走。
嗯。
搬去哪儿。
这跟你没关系。
你把房子给我,自己搬出去,当然跟我有关系。
她抬头看我。
怎么,房子给你了,我还得留下来伺候你。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我没有。
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没有,心里全是。
我盯着她手边的蛋壳,突然没力气继续。
她拿过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纸。
签字。
这不是过户材料。
先签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委托书。
你让我委托你办理过户。
我自己去办也行,但是手续多,我不懂。
你不懂,为什么让我签。
你是房子的受赠人。
房子还没过户,我怎么成受赠人了。
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现在开始跟我抠这些字眼。
我只是想看清楚。
那你看。
我一页一页翻,最后在附加条款里看见一句话。
如果受赠人未履行照顾赠与人义务,赠与人有权撤销赠与。
我把纸放下。
照顾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照顾。
住在一起,给你做饭,陪你看病,陪你养老。
我没说让你做饭。
这里写了。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这些都是正常要求。
什么叫正常。
我是你继母。
法律上没有继母要求继女照顾到这种程度。
你现在跟我讲法律了。
她把碗放回桌上,粥溅出来一点。
那套房子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问这么多。
因为它本来就是我爸留给我的。
你爸留给你的,是一张纸。房子这些年是我在住,是我在管。
所以你现在拿房子换我照顾你。
她没回答。
我把委托书推回去。
我不签。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不签,就什么都没有。
那就没有。
你以为我不敢收回来。
你可以收。
她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
过了一会儿,她把文件重新装进袋子。
你会后悔。
我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
碗我洗了。
谁让你洗了。
你不是说我不照顾你。
水龙头打开以后,她在客厅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晚上回公司前,我在玄关换鞋,周姨忽然问我:你跟你妈联系了吗。
我停了一下。
哪个妈。
她不说话了。
我拿起包出门,关门前听见她在屋里咳了一声。
那声咳得很轻,像是故意让我听见。
03.
我连续三天没有回家。
第一天住在同事林岚那里,她家客厅堆着孩子的玩具,我睡折叠沙发,早上起来腰疼。
第二天我去看了那套旧房子,钥匙在物业那里,进去时发现客厅的窗帘还挂着,是我小时候选的浅黄色。
房子不大,家具已经搬空,墙上有几处钉子印。
物业问我什么时候装修。
我说不知道。
第三天,周姨给我打了七个电话。
我一个也没接。
晚上九点,她发来一条消息:你非要把这个家弄成这样吗。
我看了很久,回她:这个家不是我弄的。
她很快打过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这几天住哪儿。
外面。
你是不是去找你妈了。
没有。
那你住谁家。
跟你没关系。
她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翅膀硬了。
我只是没回去住。
房子你不要了。
我没说不要。
你不签字,不回来,不接电话,这不是不要是什么。
我不接受附加条件。
那套房子是你爸留下来的,我给你,不是我欠你的。
我没说你欠我。
你每句话都在说。
我靠在酒店的窗边,看着下面的车一辆一辆过去。
窗户关得很严,听不见声音。
房间里的空调太冷,我把外套搭在腿上。
你要是想撤销赠与,就去办。
你以为我愿意跟你争。
是你先拿房子来谈条件。
我拿房子谈条件,是因为我没有别的东西。
这句话落下来,我没接。
她也没继续。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坏。
我没这么说。
你不用说,我知道。
你知道还问。
我想听你亲口说。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你从小到大,看我都像在看一个偷东西的人。
我看着窗玻璃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下有一点青。
我爸去世以后,你把他的书都卖了。
那些书没人看。
他的手表也不见了。
坏了。
他书房里的抽屉,你锁起来过。
里面都是旧票据。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看。
你那时候刚毕业,什么都不懂,看了也没用。
你总说我不懂。
因为你确实不懂。
你也没教过我。
电话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嘉禾,你妈当年走的时候,你几岁。
十岁。
她走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她说等她安顿好就回来。
她回来过吗。
没有。
她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替她说话。
我没说话。
周姨在电话那边笑了一下。
你看,你对她就是这样。她什么都没给你,你还要替她留位置。
这是我的事。
你爸不是因为你妈走了才跟她结婚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
她突然把话停住,像是后悔刚才那句。
我等了一会儿,问她:你身体到底怎么了。
我身体没事。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安排后事。
我说了一次。
你自己说了三次。
你记得倒清楚。
你到底要搬去哪儿。
你关心我。
我只是想知道房子以后谁住。
她又笑了,这次笑声有点哑。
你看,你问的还是房子。
周姨。
我不搬了。
什么。
我说我不搬了。你愿意签就签,不愿意签就算了。
那你半夜敲门干什么。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敲我门。
我想找个人说话。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
我问:你可以直接说。
说什么。
说你睡不着。
说了你会开门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正在会议室里改一份合同,周姨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的书房。
书架中间空了一块,里面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是我爸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没看懂她想让我看什么。
同事敲门进来,说老板找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午六点,周姨又发了一条消息:你爸的东西,我一件都没卖。
我回她:照片是你拍的。
她回:嗯。
我问:那之前为什么说卖了。
过了十分钟,她才回答:因为你问得像在查账。
我没有再回。
晚上回到酒店,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到纸箱旁边有一只旧铁盒,盒盖上贴着我小时候的姓名贴。
那是我小学毕业时,周姨给我买的文具盒。
我一直以为早就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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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周姨出事那天,我正在公司楼下买一杯豆浆。
她没有摔倒,没有晕过去,也没有什么突然的大场面。
她只是给我发了一句:你爸的箱子我打开了,你回来拿。
我回到家时,她正坐在地毯上,把纸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
旧相册,几本工作笔记,一把已经生锈的钥匙,一沓公交车票,还有我小学时写过的作文。
我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你怎么不放书房。
书房的柜子满了。
柜子里不是空的吗。
我看不见。
她说完,低头继续整理。
我走过去,蹲在箱子旁边,拿起那本作文。
封面上写着:我的家。
里面的字歪歪扭扭,我记得内容。
老师让我们写家里最重要的人,我写的是爸爸。
最后一段写周姨,说她每天早上给我煎鸡蛋,虽然煎糊了,但我还是吃了。
那篇作文后来被老师贴在班级墙上。
我爸去开家长会,周姨没去。
她那天在医院陪一个客户的母亲,回来时已经很晚。
我把作文翻到最后,看见老师用红笔写了一句:内容真实,感情自然。
你留着这个做什么。
你爸不让我扔。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活着的时候。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他留着我的作文。
她看了我一眼。
你爸做什么都要告诉你吗。
我把作文放回箱子里。
房子过户的事,先不谈。
我没让你今天谈。
那你叫我回来拿东西。
这些本来就是你的。
你可以寄给我。
寄丢了怎么办。
你可以放在门口。
她用手压住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十六岁那年,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抱着一只猫。
照片边角已经卷了。
这张不能寄。
为什么。
你爸拍的。
照片而已。
你不懂。
我把照片拿过来。
你总说我不懂。
你那时候真的不懂。
那你现在说。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等了一会儿。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没有回答,开始把公交车票往一起叠。
一张,两张,三张。
她叠得很慢,边角对不齐,就重新拆开。
我想让你签字。
我看着她。
还是照顾你的那份委托。
嗯。
你不撤条件。
我改了。
她从旁边拿出另一份文件。
这里面没有照顾义务。
我接过来,低头翻了几页。
确实没有。
那你之前为什么放那一条。
她把手里的车票放下。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拿到房子以后就不管我。
所以你先把我变成欠你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可以直接说。
我说了你会听吗。
你没说过。
我说过很多次。
你说的是让我懂事,让我别给你添麻烦,让我记得关灯。
她看着地毯上的一块污渍。
你爸病重那段时间,房子差点被卖掉。
我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他那时候欠了钱。
欠什么钱。
不是外面的债,是他自己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在准备考试。
这跟考试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了也只能哭。
你可以让我知道。
你知道以后,想把房子卖掉。
我不会。
你会。
她说得很肯定。
你十七岁那年,就说过要把房子卖了,带你爸去外地。
我记得那句话。
那时我爸刚失业,整天坐在书房里抽烟。
我说我们换个小房子,剩下的钱拿去做生意。
周姨听见后,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发了火。
她说我不懂,房子不是玩具。
后来我以为她只是舍不得。
那笔钱还上了吗。
还了。
你拿什么还的。
我自己的钱。
你哪来的钱。
卖了我妈留下的首饰。
她说得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斤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把这件事记一辈子。
我现在还是知道了。
是。
她把那串旧钥匙放进箱子里。
我不想让你因为房子留在我身边,也不想让你因为感激留在我身边。
那你之前那份委托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怕。
你怕我不管你。
我怕你跟你妈一样。
话说出来以后,她自己也停住了。
我慢慢抬头。
你见过她。
见过。
什么时候。
你妈离开后第二年。
在哪里。
车站。
她没走,她回来过。
她来拿东西。
她见到我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姨捏着一张车票,指甲陷进纸里。
她不想见你。
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没脸。
你就替她决定了。
她把你交给你爸的时候,说自己养不起你。你爸不让我告诉你。
你也不告诉。
我以为你长大以后会明白。
我现在不明白。
那就别明白。
她把箱子合上,动作很轻。
我看见她手边放着一张存折。
那是什么。
你爸的。
不是说存款没了吗。
这是你的。
她把存折递给我。
你爸留给你的钱,一直没动。
我没有接。
你不是说用完了。
我说的是我的钱。
你拿房子和这笔钱骗我回来。
不是骗。
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开始收拾地上的车票。
我想让你回来看看我。
这句话很轻。
轻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车票接过来,替她一张张压平。
她没有看我。
我们蹲在地上,像两个不太熟的人,在整理一个已经没人要的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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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马上签过户文件。
周姨也没有催。
那几天,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谁也不问对方准备怎么办。
她早上照旧煮粥,煮鸡蛋。
鸡蛋有时煮老了,她会把最老的那个放到自己碗里。
我起得晚,去厨房时,锅里只剩一点粥。
你吃过了。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鸡蛋。
几个。
一个。
她说完,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
我看见里面还剩两颗鸡蛋,蛋壳上用铅笔写着日期。
我没问她为什么记这个。
晚上我回家,她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电视里的人说着什么,我听不清。
周姨。
嗯。
你说我爸留给我的钱,一直没动。
嗯。
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你那时刚毕业,拿到钱会乱花。
我没乱花。
你买过一双八千块的鞋。
那是工作需要。
鞋穿了两年,鞋底都没坏。
我知道。
所以我说你会乱花。
她把遥控器放在腿上。
后来呢。
后来你工作了,我想给你,你不要。
什么时候。
你搬出去那次。
我想了一下。
我刚工作那年,从家里搬走,周姨说给我一笔钱。
我以为她是想让我别再回来,直接拒绝了。
你当时说,别拿我的钱。
我以为那是气话。
我不是每句话都在生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看着电视,没有转头。
你爸走之前,叫我把房子和钱都给你。他说房子给你,是怕你将来没有退路。钱给你,是怕你遇到事不肯开口。
你听他的。
听了。
为什么这些年不告诉我。
因为你一直在问房子。
我愣了一下。
我问过一次。
你每次回家,都要看房产证在不在。
我那是……
你是怕我把房子卖了。
我没有否认。
我那时候觉得,你会把我爸留下的东西都拿走。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解释。
解释了你也不信。
你可以试试。
她终于转过头。
你小时候,我给你开家长会,你不让我去。
那次你迟到了。
我在医院。
你没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等我吗。
会。
你不会。
我会。
嘉禾,你那时候看见我就躲。
因为你总说我麻烦。
我说的是你爸工作忙,不要让他操心。
你说过我不该回来。
我说的是你不要半夜回来。
你说的不是这个。
她不说话了。
我忽然想起那年冬天,我拿着成绩单回家,听见她在厨房打电话。
她说:这个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长大,什么都要人替她收拾。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那张成绩单被我揉成一团,扔进书包底层。
你那天在厨房说的话,我听见了。
哪天。
我拿成绩单那天。
她想了很久。
我说什么了。
你说我什么都要人替我收拾。
我说的是你爸。
你说的是我。
我说你爸把你惯坏了。
有区别吗。
有。
我听不出来。
你那时候不想听。
她把电视关掉。
客厅里剩下冰箱的声音。
嘉禾,你爸走以后,我没想过拿你当女儿。
我知道。
你也没想过把我当妈。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回来。
我看着她。
这里是我家。
她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
这句话说完,她起身去厨房,把水杯拿到水池里。
杯子碰到水龙头,发出很轻的一声。
第二天,她把两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一份是房产赠与,一份是存折。
这次没有附加条件。
你不怕我不管你。
怕。
那你还给。
不给你,你就总觉得我会拿它要挟你。
你本来就要挟过。
所以我改。
她把笔递给我。
我没有马上接。
你有没有想过,房子我拿了,你以后住哪儿。
我租房。
你有钱吗。
我有。
你的钱不是都用完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还有一笔。
哪来的。
你爸给我的。
不是说没了吗。
这次是没了。
我看着她,忽然听懂了。
她之前说存款没了,是真的。
只是没说,还有一笔钱,是我爸留给她的。
那你给我的钱呢。
你爸的。
你不留一点。
留了。
多少。
够我租房。
够你住多久。
先住着。
我把笔放在桌上。
你别搬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这个房子。
房子可以给我,你住这里。
这算什么。
算你继续住。
那我每天给你做饭。
你做的饭我不吃。
你小时候吃过。
那是没得选。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把文件推回去。
我签,但你不能把所有东西都给我。
怎么,你现在开始嫌多。
我怕你以后来找我要。
我不会。
你可以来。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头在文件上签字,名字写得很慢。
签完最后一笔,我把笔盖扣上,放回桌面。
周姨把存折收起来。
房子过户完,你就搬回去。
我现在不就住这里。
你那间房还空着。
你没动过。
你的东西我不敢动。
为什么。
怕你回来找不到。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
衣架上有我的一件旧衬衫,是我搬出去时忘记带走的。
她洗过,叠得很平,放在最里面。
我把它拿下来。
这件我不要了。
那你还拿下来。
我看看。
看完呢。
再说。
06.
过户那天,周姨没有去。
她把身份证和材料放在桌上,让我自己去办。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她说人多,站着累。
你现在倒知道累了。
我一直知道。
那你还半夜敲我门。
那天晚上我梦见你爸了。
梦见他说什么。
他说你要走了。
我不是一直在外面住。
梦里你连门都不进。
我没再问。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工作人员把新的材料递给我时,说了一句:保管好。
我说:好。
回到家,周姨正在厨房切萝卜。
办完了。
嗯。
房子是你的了。
嗯。
你可以把我赶出去。
你先把萝卜切完。
她低头看案板。
你吃不吃萝卜。
不吃。
那我少放一点。
我说不吃。
你小时候也说不吃。
我现在长大了。
长大了还挑食。
她把萝卜倒进锅里,盖上锅盖。
晚饭还是三道菜,青椒炒肉,萝卜汤,凉拌黄瓜。
她给我盛了汤,自己没盛。
你不喝。
晚上不喝。
你以前不是每天喝。
以前是以前。
我们吃得很慢。
中间她问我工作忙不忙,我说还行。
她问林岚家的孩子多大,我说四岁。
她问我新房子要不要换窗帘,我说先不换。
这些话都没什么意思。
可谁也没有停下来。
吃完饭,我去洗碗。
她在旁边擦桌子,擦到我面前时,忽然说:你妈来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
我手里的碗没有放稳,碰在水池边。
她来找你。
嗯。
她说什么。
问你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说。
我说你工作了,自己住,没问过她。
她呢。
她说她知道。
她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不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你会不理她。
我关掉水龙头。
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选吗。
想过。
那你还拦。
我不是拦。
你说她不敢见我。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让她走。
我让她进来,她也不会进。
你试过吗。
试过。
她把抹布在水里涮了一下,拧得很紧。
她问我,你还恨不恨她。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我没问过你。
我看着她。
你当时应该问。
嗯。
她答得很快,没有解释。
屋里安静了一阵。
我擦干手,走到客厅,把那张照片从纸箱里拿出来。
照片上的我抱着猫,身后的周姨只露了半边肩膀。
我小时候一直以为那是路人。
这张照片是你拍的。
你爸拍的。
你为什么站在后面。
你不让我靠近。
我不记得。
你那时候怕猫跑了。
我怕猫跑,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给你拿的猫粮。
你可以说。
你没问。
我们都看着那张照片。
我忽然发现,照片里周姨的手搭在我肩膀后面,没有碰到我,像是想扶,又收了回去。
周姨。
嗯。
你以后还会敲我门吗。
你不睡觉我就敲。
半夜也敲。
半夜不敲。
为什么。
房子都给你了,不能再吵你。
我把照片放回箱子里。
你想敲就敲。
她没回答。
第二天早上,我把旧房子的钥匙放在她的碗边。
这是什么。
钥匙。
我有钥匙。
这是新配的。
给我做什么。
你以后去那边住,别找物业。
我不去。
那你留着。
她拿起钥匙看了一眼,放进围裙口袋。
我去门口换鞋,她突然说: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情况。
那我不等你。
你不用等。
我知道。
我打开门,又听见她在后面喊我。
嘉禾。
我回头。
她站在餐桌旁,手里还拿着那只没洗的碗。
房子过户以后,你要是想卖,也别急着卖。
为什么。
先住一阵。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先住一阵。
她点点头,低头把碗放进水池。
我下楼走了几步,又折返回去。
门没有关严。
我推门进去,看见她正站在玄关,把那双拖鞋摆到我平时放的位置。
她听见声音,抬头看我。
忘拿东西了。
嗯。
忘拿什么。
我看了看屋里。
忘了跟你说,晚上回来。
她没有问我回来做什么,只把门往里让了一点。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锅里的萝卜汤还温着。
她把我的碗拿出来,没问我吃不吃,先盛了半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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