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一年,京城殿试放榜前,张廷玉的儿子张若霭被列入拟定的一甲名单。张廷玉得知后,没有忙着庆贺,反而请皇帝将儿子的名次调低。一个身居高位的父亲,为何主动推开这份耀眼的荣耀?这件事,正好照见桐城张氏家训的分量。
张若霭参加的是1733年的癸丑科殿试。阅卷官将前十名考卷呈给雍正,皇帝看中其中一卷,拟定为一甲第三名。拆开试卷后,才知道作者是张廷玉之子。张廷玉当时在军机处办事,听闻消息,随即上奏请求将儿子改列二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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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担心的并非儿子才学不足。张若霭的文章本有可取之处,名次也是阅卷与钦定所得。张廷玉提出的顾虑,是张家已经承受朝廷厚恩,若父子相继居于显要,又让儿子在殿试中位列前三,难免使天下士子心生不平。雍正最终将张若霭改列二甲第一。
这件事并不能单独解释张家为何兴盛,却让一条家族规矩变得具体:身处高位,也要懂得有所不取。张廷玉并非没有机会让家族继续显赫,恰恰相反,他要面对的,是如何不让权势变成招怨的根源。
桐城张氏的发达,并非始于张廷玉。明隆庆二年,即1568年,张淳明考中进士,此后数代子弟读书入仕。至清嘉庆十年,即1805年,张聪贤考中进士,前后跨越两百余年。家族中进士十八人、举人三十余人,入仕者众多,留下了长久的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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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最为人熟知的,是张英与张廷玉父子。两人先后位居高位,因而被称作“父子宰相”。不过,若只把张家兴盛归结为科举成绩,便少看了一层。读书让子弟获得入仕机会,能否让声名延续,则还要看家中怎样看待功名、财产和人情。
张英、张廷玉分别留下《聪训斋语》和《澄怀园语》,后人将两书合编为《父子宰相家训》。其中有一句话格外简明:“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四句话不讲玄理,落在读书、谋生、处世和交友上,既有家常意味,也有官宦人家的自我约束。
“读书者不贱”,并不只是鼓励子弟考取功名。张英重视立品、读书、养身与节用,读书既能求取功名,也能使人明理,赢得他人敬重。功名是一时的门槛,品行与学识才是家族成员日常立身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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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田者不饥”,说的是别把做官当成唯一出路。家业要靠经营,生活也要有实在的根基。张英晚年在龙眠山建居所,与乡人往来时不以宰相自居。这种姿态并非拒绝功名,而是提醒子孙:职位有进退,过日子的本事不能全押在官场上。
“积德者不倾”,着眼于富贵之后如何待人。家族在地方有财力、有声望,若只顾自家利益,名望很容易转为负担。张氏曾出资赈济乡里,也参与地方事务。善行未必能换来家族永远安稳,却能让财富与声名不至于只停留在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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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溪流纵横,旧桥年久失修,清初修建的木桥屡遭洪水冲毁。雍正十一年,张廷玉获准回乡祭祖,朝廷另赏一万两银用于祭祀相关事务。他拿出其中近七千两,为家乡修建良弼桥。工程历时三年,桥体坚固,成为张家把家训落到地方实事上的一例。
还有一句“择交者不败”,说的是交友要看德行与学问,而非只看身份和门路。对于官宦子弟,这条尤其实际。交往圈子会影响一个人如何判断利益、如何看待规矩;结交谨慎,既是在选择朋友,也是在给自己设限。
张廷玉受雍正信任,获赐物品和银两时常推辞;儿子殿试名次一事,更把“知足”和“戒高危”摆到了台面上。这样的选择未必总能让家族避开风波,却能减少恃势而骄、以权谋私的风险。两百余年间,桐城张氏不断有人读书入仕,靠的当然不止一句祖训;但“读书者不贱,守田者不饥,积德者不倾,择交者不败”,确实把家族兴盛所需的几种分寸,说得明白而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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