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波炉的按键上贴着一张纸,护士手写的,就三个字:按两次。
我姑站在那儿看了半分钟,回头问我,是按这个吧。
她六十二了。这辈子没热过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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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
姑父住院第三天,脑梗,右边胳膊抬不起来,说话也含糊。我姑从早守到晚,喂水、擦脸、喊护士,看着比谁都稳。中午她说去配餐间把饭热一下,端着那个不锈钢饭盒去了,就卡在微波炉前面。
她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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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我。
我姑跟我姑父过了快四十年。我小时候去她家,灶上颠锅的都是姑父。他系一条蓝布围裙,炒青菜要放两瓣蒜,我姑坐客厅剥毛豆,剥一半就说手疼,剩下的推给我。
后来厂子不行了,她下岗,在家待了小二十年,家里的钱一直是姑父管,她要买什么就说一声,姑父给她。
洗衣做饭、交水电、取快递、挂号取药,全是他。我姑连家里的水卡放哪儿都不知道。
今天下午刷到郑州那位阿姨的采访。64岁,说自己结婚几十年没进过厨房、没洗过衣服,钱是自己花自己的,老公的钱一家人花。
她的原话是:“我最大的幸福就是找了一个好老公。”
她还说,丈夫出差前会叮嘱儿子好好照顾妈妈,爸爸不在家,饭就是孩子做的。
评论区骂得很凶。有一条我记住了:“就是自私的吸血虫,仗着老公老实,吸完老公吸儿子。”
下面跟一句,“什么价值观。”
也有人说,“作为女人,我不羡慕,我喜欢两个人互相扶持那样的生活。”
我盯着“吸血虫”那三个字,想的是我姑。
我姑不是坏人。她年轻时上三班倒,手上的茧我摸过。她也不懒,家里的事是一样一样被姑父接过去的,接到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剩哪一样该她干。
——不对,这话听着像替她辩解。她确实没干过。这是事实。
表姐从苏州赶回来那天,进病房先看了一眼她妈的手。指甲修得齐齐的,一点没脏。
表姐说了句,“妈,你怎么连这个都不会。”
我姑没吭声。过了会儿她说,你爸不让。
那篇采访里,那位丈夫一句话都没有。他这几十年是怎么想的,累不累,有没有哪天想歇一歇,没人问。
姑父倒是跟我说过一句。去年过年他喝了点酒,说,我怕她一个人过不下去。
我当时当玩笑听的。
我没问过。
小时候我在姑父家吃过一碗鸡蛋面,卧两个蛋,撒了葱花,汤是清的。我姑说她不爱吃面,都给我。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是懒得做。
扯远了。
现在离婚能要家务补偿,法律认这个。可这种补偿只在散场的时候才算得清,日子过着的时候那些活是看不见的,谁干得多谁干得少,没人记账。
一个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办了,另一个人就慢慢退到后头去了,退着退着,连自己会什么都不确定。
姑父住了十一天,出院那天能扶着墙挪。回家第一顿饭是他坐轮椅上指挥的。
我姑淘米,问放多少水。姑父说,两碗米,水到这儿。他抬手比了一下。
我姑放了水,又添了点,又添了点。最后煮出来一锅稠粥,勺子插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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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立住。
姑父尝了一口,说,水多了加水,米多了加米。
我姑笑了一下,眼睛红的。
隔壁楼老张也一样,七十多了,一辈子没进过厨房,老伴走了以后天天在楼下小馆子吃。没人骂他吸血虫,都说他有福气。
那天我姑终于把饭热好了,按两次,转两分钟。她端着饭盒出来跟我说,其实也不难。
我说是不难。就是以前不用你。
换作是你,你愿意被这样照顾一辈子,还是宁愿两个人一起忙活到老?
你家里,有没有一个人,几十年没进过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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