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今年16岁,晚上她洗完澡出来时,天塌了 我发现她竟然有狐臭
我叫梁巧珍,今年四十五,在县一中后门开了个小饭桌,中午晚上给住得远的学生做饭看作业,一晃开了六年。我男人唐大勇在工地干活,一年到头晒得跟紫茄子似的。我们闺女唐棠,今年十六,上高一,就在县一中,中午回家吃饭。这孩子随她爸,脸皮薄,嘴也笨,心里有事不爱说,小时候考砸了能一个人在被窝里咕哝半宿。我一直觉得我对她算是上心的,一天三顿饭盯着,头发我剪,衣裳我洗。直到上个月那个晚上我才明白,我盯着的,只是她的饭碗。
那晚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穿着睡衣,从我身边过。那股味儿就撞过来了,闷闷的,酸里带着点冲。我这人鼻子灵,开小饭桌的,谁家孩子早上吃了韭菜盒子我一闻一个准。我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说出来我要臊死,我第一反应是往后撤了半步,鼻子还皱了一下。就半步,一下。她看见了。十六岁的孩子,眼睛尖得很,她什么也没说,进屋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在她门口放了瓶止汗露,新买的。晚上我看见那瓶子原样立在门口,没拆封。她照常吃饭,照常上学,就是不怎么抬头看我了。我说话她嗯一声,我说多了她说妈我写作业去了。我男人问我咋回事,我说不上来。真的说不上来,我这当妈的,连一句开场白都想不出来。
真正让我开不了腿的,是那个礼拜五。小饭桌吃饭的有十来个孩子,都是一中的。那天有个初二的丫头,边扒饭边跟同伴咬耳朵,声音压得不够低:下午体育课,咸鱼又躲厕所去了。她同伴说,谁?那丫头拿筷子头朝我屋里指了指:就高一那个,唐咸鱼。俩孩子笑作一团,觉得跟我没关系。
我在灶台边上站着,手里那把铲子,差点掉锅里。唐咸鱼。我闺女姓唐。我在她学校后门开了六年小饭桌,喂饱了几百个孩子,我今天才从这两个孩子嘴里,听见我闺女的名字是个鱼。
那俩孩子走了以后,我把店门关了,坐在小板凳上,脑子里嗡嗡响。响着响着,响出来一个名字,王彩霞。1993年,我上初二,我们班也有个咸鱼,就叫王彩霞。她坐我前排,夏天一抬胳膊,味儿就飘过来。那个外号,是我起的。咸鱼翻身,咸鱼臭,我编了顺口溜,课间领着一帮人念。她跟我借过一块橡皮,我当着人把橡皮扔过去,说你拿纸垫着。下学期她调座位,没人愿意挨她坐,她一个人坐最后一排墙角。初二没念完,她转学了,转去哪儿,没人问,我们照常上课,照常笑。三十年了,我一次都没想起来过她。那天下午,我想起来了,想得清清楚楚,连她低头捡橡皮时候那个后脑勺,我都记得。
我这才知道那晚天塌了,塌的是啥。塌的不是我闺女有味儿。塌的是我知道这个外号是怎么起出来的,知道它怎么传开,怎么让一个人缩到最后一排墙角去,知道得比谁都细。因为干这个事的人,是我。我十六岁的闺女如今要过的这一关,是当年十五岁的我,亲手修起来的那座关卡。我坐在小饭桌的板凳上,臊得脸上发烫,开二十年店我都没这么烫过。
我托老同学打听王彩霞。打听着了,她没走远,就在北关菜市场,开了家熟食店,卖卤味。我一听是卖卤味的,愣了半天,又一想,倒也合适,人家天天泡在香味里,多硬气。礼拜天我不开店,坐公交去了北关。那店不大,玻璃罩子里头卤牛肉、卤鸭子、鸡爪子码得整整齐齐,她系着围裙在里头剁肉,五十岁的人,胳膊抡得比小伙子还利索。我认出她了,胖了,可那个低头剁肉的后脑勺,跟当年捡橡皮那下,一模一样。我在摊子前头站了两趟,第一趟买了半只卤鸭就走了,走到市场门口又转回来。我说,彩霞,我是梁巧珍。
她剁肉的手停了,抬头看了我大概有十来秒,然后又低下头接着剁。她说,我记得你。你当年辫子长,坐我后头。
我说,我来给你赔不是。初二那个外号,是我起的,那些顺口溜,也是我编的。这话我搁了三十年,今天必须说。
她剁完那一段,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手,给我搬了个小马扎。她说,巧珍,你坐。我跟你交个底,那个味儿,我二十八九岁做了手术,早没了,你看我现在,一天到晚泡在卤锅跟前,鼻子比谁都值钱。她说,可是有一样东西,手术割不掉。我离开学校以后,见了人多就发怵,夏天打死不穿无袖,照相永远贴边站,前几年给我闺女开家长会,我在教室后头站着,腿肚子直转筋。这个毛病,我四十岁上才慢慢想开。她说,味儿能割,记性割不掉。当年那个教室里头,要是有一个人,就一个人,跟我说一句我坐你旁边,我都不至于转学。
我说彩霞,我今天来,不光是赔不是。我闺女,今年十六,随了那个味儿,班里孩子给她起了外号,跟当年你那个,一个路数。我不知道咋帮她。
王彩霞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苦尽了的笑。她说,巧珍,你这算是遭报应了,可这个报应,落在你闺女身上,不落你身上,不公平。她说这样,医院的事归医院,县医院皮肤科就能看,能用药就用药,到了岁数该做手术做手术,这些是小事。她说大的事就一件,你回去,把你十五岁干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你闺女听,一个字别漏。然后你跟她说,妈这回不当起外号的人了,妈当你那个坐旁边的人。
我在她摊子上买了十斤卤牛肉。她死活要多搭一根卤肠,说,赔不是的话我收下了,赔不是的钱不收,肉钱一分不能少。往后想吃就常来,我这儿的味儿,大的小的,都是正经味儿。
那天晚上我等唐棠下了晚自习,切了一盘卤牛肉,坐她屋里。我说,闺女,妈先给你赔个不是。那天晚上妈往后退的那半步,是妈这辈子最不该有的一下。她眼圈一下就红了。我说,你再听妈讲个人。我把1993年,王彩霞,橡皮,最后一排墙角,转学,一样一样讲了,讲到我编的顺口溜,一个字没改。唐棠听得直愣,说,妈,你小时候是那样的人?我说,是,妈就是那样的人,所以妈知道你如今每一堂课是咋熬的,知道得太细了。她一下就哭出来了,说妈,外号是上礼拜起的,体育课我一跑就有人捂鼻子,我跟老师说想换到最后一排坐,我说我想戴眼镜看黑板,其实我就是想挨着墙。她说,妈,我最难受的不是他们,是你那天皱鼻子。外人是外人,你是我妈。
我说,闺女,妈从明天起学着当你妈,学得慢你别催。你的事,咱们一件一件办:药我去买,医院咱们周六去,学校外号的事,妈不冲到你们班去嚷嚷,妈找你班主任,按欺负人处理,一板一眼来。妈就先坐你旁边,天天坐。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没吵没闹,找了班主任,把这外号的来龙去脉一讲,班主任姓赵,是个负责任的人,说这事她来办,外号这种事看着小,扎人心最深。她后来怎么处理的我没细问,唐棠回来只说了一句,赵老师班里开了个班会,没点名,讲了一节课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说完坐我后头的马小舟自己臊红了脸。我听懂了,也就没再问。孩子的账,得给孩子留点脸面,撵着问,反而是又揭一回。
周六我们去了县医院皮肤科,大夫说了啥,无非是那些:大汗腺的事,遗传,青春期重些,能用药控制,满了十八岁想根治有微创,如今技术成熟。唐棠在旁边一条一条记在手机里,记得比我都全。回来的路上她说,妈,我先用一年药,高考完我再做手术,做完我请你去游泳。我说,我不会游。她说,我教你,你站在我旁边就行。
家里如今也有个新规矩,是大勇定的。他爱吃榴莲,以前唐棠嫌他,他不许买。那天他拎了个榴莲回来,开完拿勺子举着说,咱家往后谁的味儿也不许嫌弃谁,榴莲、卤牛肉、我的球鞋,一视同仁。唐棠笑得直不起腰。你别小看这一勺榴莲,比啥大道理都顶用。上礼拜她还跟我说,妈,马小舟昨天问我,你用的止汗露啥牌子,她脚汗重,穿球鞋捂得慌。我给她看了看,她拿手机拍了个照。你看,这世上身上有点味儿的人多了,捂着掖着,就你一个人知道;摊开了说,反倒谁也不当回事。
昨晚上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站我跟前,胳膊一抬,说妈你闻。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是那个老毛病。她说,闻见没?我说,闻见了,柠檬味的。她说,药膏是无香的,这柠檬是我新买的润肤露,我自己挑的,我自己喜欢。我说,那敢情好,比妈给你买的那瓶强。她拿毛巾抽了我一下,说妈,你要是当年彩霞阿姨的同学就好了。我说,那不一定,妈当年那张嘴,损着呢。她说,那你要是当年的她,我可咋办。我说,傻闺女,妈如今不是改正了嘛。她想了想说,那彩霞阿姨那边,你咋谢她。我说,谢啥,你妈我现在礼拜天雷打不动,北关买卤牛肉,十斤起步,她多搭的卤肠,都进了你肚子了。
我今年四十五了。十六岁那年我起过一个外号,四十五岁这年我闺女背着这个外号回了家。人家说天塌了,塌的那一晚我想通了,塌下来的不是天,是我脑子里那堵墙,塌得好。墙一塌,我看见了我闺女,也看见了三十年前最后一排那个墙角。药膏的钱是小钱,手术也是小事,真正的大事是往座位旁边挪一挪。这事我如今天天做,在小饭桌也是,看哪个孩子一个人缩在桌角,我就把菜往他跟前推一推,多坐一会儿。行了,不说了,六点了,小饭桌那帮祖宗该进门了,今儿有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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