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玄关给朵朵系鞋带,指尖刚碰到鞋带扣,眼前突然黑了一瞬,耳朵里嗡嗡的,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鞋柜,指节都攥得发白。
朵朵背着小书包仰脸看我,软乎乎的小手摸我额头:“奶奶,你是不是又没睡好呀?你眼睛下面都黑啦。”
我缓了好半天才看清东西,摸了摸朵朵的头,扯出个笑:“奶奶没事,就是蹲久了。走吧,不然上学该迟到了。”
这股子累劲缠了我大半年。身上像绑了两斤浸了水的旧棉花,抬胳膊都发沉,做什么都提不起劲。我不是没上心调理,听小区老姐妹说进口蛋白粉补得快,我托人从国外捎,三百多块钱一罐,每天早上冲两大勺,奶腥味冲得我直反胃,也硬捏着鼻子往下咽;刷直播间见人说阿胶膏补气血,我一口气买三罐,甜得齁嗓子,每天准点挖一勺吃;楼下艾灸馆开业办卡,两千块三十次,我每周二四六准时报到,后背烫得一片红印,师傅说那是湿寒往外排,我咬着牙一声不吭;每天早上六点准定闹钟,跟着短视频练八段锦、拍八虚,胳膊腿拍得通红,就盼着经络通了人能精神。
可半点用都没有。
从家到学校才十五分钟的路,我接朵朵放学,走一半就得在路边便利店坐两分钟喘口气;站灶台前炒两个菜,腰就沉得像坠了块石头,得扶着台沿歇好一会;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半个多小时才能睡着,楼道里有点脚步声就能惊醒,一晚上醒三四次是常事。
有次接孩子,我坐在校门口石凳子上等着等着就睡过去了,醒的时候校门口都没剩几个孩子,朵朵攥着书包带站在保安室门口抹眼泪,说以为奶奶不要她了。
那天儿媳陈娟下班回来,没说半句重话,只是摸着朵朵的头说“下次妈要是累,我请假去接就好”,我听着心里堵得慌。老伴赵庆山还在旁边说风凉话:“我看你就是闲的,以前在纺织厂挡车,一个人看八台机器,三班倒连轴转都没喊过累,现在退休在家享清福,反倒娇贵了。”
我当时就跟他红了脸,说我是真不舒服,谁没事装病玩?吵完我躲在厨房抹眼泪,自己也纳闷:我天天盯着养生,啥有营养吃啥,啥方法健康试啥,怎么身子骨反倒越来越虚?
有天晚上我炖了玉米排骨汤,喊爷孙俩出来吃饭,自己坐在餐桌旁,看着汤上飘的油花就犯恶心,夹了两块排骨,一口都咽不下去。
赵庆山没像往常一样跟我抬杠,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开口:“你下午是不是又忘关煤气了?我下班开门满厨房都是煤气味,汤烧干了,锅都黑透了,你在沙发上打盹,喊你半天都没反应。”
我当时还嘴硬,说我明明关了,是他记错了。结果吃完饭去阳台收衣服,才看见早上晒出去的两床被子还搭在栏杆上,下午下了半小时雷阵雨,被淋得透湿,我居然半点印象都没有。
这下我自己先慌了。不会是得了什么不好的病吧?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手机查症状,越看越害怕,乏力、嗜睡、记忆力下降,哪条都跟我对得上,吓得我天没亮就拽着赵庆山陪我去医院。
抽了六管血,做了CT,连心电图都查了,折腾一上午,大夫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说啥器质性毛病都没有,就是亚健康,让我别瞎补,多休息,规律作息就行。
我捏着化验单走出医院,心里更犯嘀咕。我还不够休息啊?每天除了做三顿饭、接朵朵上下学,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家躺着,要么去艾灸馆躺着,啥重活都不干,怎么还歇不过来?
从医院回来,艾灸馆的小周给我发消息,说我这是湿气太重,普通艾灸压不住,让我办个一万二的年卡,做他们的深层经络疏通,三个疗程保证我浑身轻松。
我当时都动心了,准备第二天就去交钱,结果赶上朵朵开家长会,赵磊加班,陈娟出差,我揣着笔记本就去了学校。
朵朵的班主任刘敏是个挺和气的姑娘,家长会结束特意留我说话,问我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朵朵最近上课总走神,下午第一节课经常趴在桌上睡,问她是不是晚上睡太晚,她也不说。
我当时就纳闷了,说没有啊,朵朵每天晚上九点准时躺到床上,我盯着她睡着才回房间,怎么会睡不够?
刘敏笑了笑,把朵朵的作文本递过来。是上周写的《我的家》,朵朵用拼音混着歪歪扭扭的汉字写:“我的奶奶是世界上最好的奶奶,会给我做可乐鸡翅,会扎好看的小辫子。可是奶奶最近好像很累,她每天晚上都要轻轻推开我的房门好多次,一会给我盖被子,一会摸我的额头问我渴不渴,我数到一百只羊了都不敢睡着,怕奶奶进来的时候我没醒,她会担心。”
我盯着那行字,脸一下子烧得慌。我以为自己踮着脚走路轻得很,根本吵不到孩子,原来她什么都知道。
从学校回来,我就把办艾灸年卡的事搁下了。老邻居马春英跟我说,我这是在家闷的,天天围着灶台孩子转,精气神都耗在家里了,得出去走走,散散心就敞亮了。
我想想也对,就报了个去桂林的老年团,双飞五天,想着游山玩水的,总能把这股子累劲歇过来。
结果这五天玩得比在家还累。每天早上五点导游就喊起床赶景点,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团菜的口味也不对,我人在桂林,心还悬在家里:赵庆山会不会忘了给朵朵扎辫子?
送孩子会不会迟到?做饭会不会放太多盐?家里窗户关没关?热水器拔没拔?就这么牵肠挂肚了五天,回来一称瘦了三斤,进门往沙发上一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缓了两天都没回过神。
赵庆山看着我那样,又气又笑,说你这哪是去旅游,分明是去拉练了。
我也觉得委屈。怎么别人休息、旅游都能养精神,到我这就不管用?蛋白粉喝了,膏方吃了,艾灸做了,操也练了,远门也出了,前前后后花了快三万块,怎么身上的疲惫劲半分没减,反倒越来越重?
那天我实在闷得慌,拎着布袋子去菜市场买菜,挑完西红柿一抬头,碰见了以前纺织厂的老同事周玉梅。
周玉梅比我大两岁,以前在厂里是出了名的病秧子,换季必感冒,稍微累点就腰疼,上班的时候她抽屉里的药比食堂的调料瓶还多。
结果这会她红光满面,拎着一兜青菜一条活鱼,脚步轻快,看见我老远就打招呼:“林慧?好久没见你了,怎么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啊?”
我看见她就像看见救星,拉着她在菜市场门口的长椅上坐下,把这大半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从喝蛋白粉到办艾灸卡,从旅游累倒到医院查不出毛病,说着说着眼睛都红了,说我这到底是怎么了,想养个身子怎么就这么难?
周玉梅听完就笑了,拍了拍我的手,说:“我问你三个问题,你老老实实答我。第一个,你说你每天睡八个小时,是一觉睡到大天亮,还是睡一会醒一会,醒了就开始想事?”
我想了想,答:“那肯定要醒啊,我得惦记朵朵有没有踢被子,煤气有没有关,有时候醒了就刷会手机,看看有啥养生的好方法,困了再接着睡。”
“第二个问题,你说你每天都在休息,那你躺着、坐着的时候,脑子是放空的,还是一直在琢磨事?比如明天买什么菜,哪个保健品搞活动,儿子最近加班是不是胃不舒服,朵朵的校服洗了没干明天穿啥?”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还真是,我哪怕躺在艾灸馆的床上,后背烤得暖烘烘的,脑子也一刻没停过,一会算着艾灸卡还剩多少次,一会想着家里的洗衣机是不是洗完没关,一会记挂着赵庆山早上出门有没有带降压药。
“第三个问题,你做的那些养生的事,是做的时候觉得舒服、开心,还是听别人说做了对身体好,硬逼着自己做的?比如你说你每天走一万步,是走的时候浑身舒展,还是想着走够步数能降血压降血脂,哪怕腿酸脚疼也硬撑着走?”
三个问题问完,我坐在长椅上,风刮过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响,我突然就愣在那了。
对啊,我喝蛋白粉,明明喝不惯那个奶腥味,每次喝都犯恶心,就因为别人说能提高免疫力,硬灌了大半年;我做艾灸,每次烫得后背起水泡,人家说那是排湿,我咬着牙忍,连疼都不敢说;我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练八段锦,有时候明明醒了还困,就因为短视频里说早上练效果最好,硬撑着爬起来,练得头晕眼花;我为了买别人说的有营养的土鸡蛋,坐一个小时公交去郊区集市,来回晃得骨头都疼;我每天晚上凑一万步,绕着小区走十圈,走得腿都肿了,就为了手机上那个步数达标的小勋章。
我这哪里是在养生啊,我这是给自己又找了份不下班的工作,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上班的时候好歹还有个下班点,我这倒好,睡觉的时候脑子都在加班,惦记这个惦记那个,弦绷得紧紧的,连个松劲的时候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累?
我跟周玉梅道了谢,拎着菜往家走,走到单元楼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朵朵和赵庆山的说话声,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朵朵的声音软乎乎的:“爷爷,我今天晚上能不能自己睡呀?我把小闹钟都定好了,醒了会自己盖被子的。奶奶总半夜进来给我盖被子,我都不敢翻身,怕吵醒奶奶,奶奶最近都不笑了。”
赵庆山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行,等会奶奶回来,咱们一起跟她说,咱们朵朵长大了,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以后啊,爷爷负责每天晚上检查煤气、关窗户,你负责自己好好睡觉,让奶奶踏踏实实的,好不好?你奶奶啊,就是操心的命,总怕咱们吃不好睡不好,把自己累坏了。”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半天没转动,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以前总觉得,我为这个家操持,给孩子变着花样补营养,盯着老伴按时吃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己再怎么累都是应该的;我听别人说什么方法健康就去试,花多少钱都不心疼,就想着自己身体好点,能多帮衬帮衬孩子,不给他们添麻烦。
结果我光顾着往前赶,把自己绷得像拉满的弓,不仅自己累得快垮了,连身边最亲的人都在小心翼翼照顾我的情绪,连七岁的小孙女都因为怕我担心,不敢踏实睡觉。
那天我进家门,没像往常一样一进门就扎进厨房做饭,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放,坐在沙发上,跟赵庆山和朵朵开了个小小的家庭会。
我说:“以后啊,咱们家改改规矩。第一,朵朵长大了,晚上自己睡,奶奶不半夜进去查岗了,相信朵朵能自己照顾好自己;第二,每天晚上的煤气、窗户、热水器,老赵你负责检查,我就不总惦记着了;第三,以后我不瞎买那些保健品了,也不硬逼着自己练这操那操了,咱们怎么舒服怎么来。”
朵朵听完第一个拍小手,蹦得老高:“太好了!我今天晚上要抱着我的小兔子睡,一觉睡到大天亮!”
赵庆山看着我,眼睛亮堂堂的,连连点头:“行,都听你的。以后做饭我给你搭把手,接孩子我也能去,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说改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改过来的。头天晚上,我躺到床上,到十一点多还没睡着,手都搭在拖鞋上了,想起来去朵朵房间看看,刚坐起来,就想起白天跟朵朵的约定,又躺回去,翻来覆去半天,咬着牙告诉自己,朵朵的被子盖得好好的,煤气赵庆山已经检查过了,窗户也关好了,啥事儿都没有,安心睡。
就这么着,我把那些定了大半年的养生闹钟全关了,早上醒了要是觉得困,就多赖二十分钟床,跟赵庆山扯两句年轻时候在厂里的趣事;那些没开封的蛋白粉、阿胶膏,能退的退,退不了的就送给家里有需要的亲戚,不再硬着头皮吃;艾灸卡剩下的次数,想起来就去做一次,不想去就跟老姐妹在小区花园里晒晒太阳,聊聊天,不再为了赶早场优惠天不亮就爬起来;手机里那些天天发“吃这个致癌”“那个动作伤身”的养生博主,我全取关了,刷到那种一惊一乍的视频就直接划走,换成了养花的、教做家常菜的,有时候看着别人养的君子兰开得好,还能跟赵庆山讨论半天。
我也不再顿顿按照健康食谱做水煮菜了,每周也做两次赵庆山爱吃的红烧肘子,做两次朵朵爱吃的炸鸡腿,陈娟和赵磊周末回来,一家人围在餐桌上,想吃啥就做啥,不再算着这个菜有多少油、那个菜盐放多了,吃得热热闹闹的。
刚开始那几天,我还总有点不踏实,总觉得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做。过了大概一周,有天我早上醒过来,听见窗外的麻雀在叫,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我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居然一觉睡了七个多小时,一次都没醒,头也不昏,肩膀也不沉,那种身上绑着湿棉花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轻了好多。
那天是周末,朵朵吃完早饭,举着个羽毛球拍喊我去楼下广场打球。换以前我肯定摆摆手说奶奶累,打不动,那天我接过拍子,跟着她下楼了。
一老一小在广场上打羽毛球,朵朵发球发不准,我就耐心陪着她捡球,跑前跑后的,打了二十多分钟,额头上出了点薄汗,风吹过来,凉丝丝的,一点都不觉得累。
赵庆山拎着两瓶矿泉水站在旁边看,等我停下来休息的时候,把水递过来,笑着说:“你看看你,这脸色,比之前涂多少层粉都好看,眼睛都亮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是,热乎乎的,好久没这么舒坦过了。
入秋的时候,赵磊说单位发了近郊民宿的消费券,要带我们全家去住两天。换以前我肯定提前三天就开始收拾东西,列个长长的单子,带换洗衣物、带常用药、带朵朵的零食、带保温杯,生怕漏了什么,累得提前两天就休息不好。这次我就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装了个保温杯,背着个小包就跟着去了。
民宿在山脚下,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枣树,枝头上挂着红通通的枣子。赵庆山跟民宿老板坐在院子里下象棋,朵朵跟别的小朋友追着小猫跑,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伸手就能摘到枣子,咬一口,脆甜脆甜的。
我没想着要走够多少步,没记挂着到点要吃保健品,也没惦记家里的窗户关没关,就那么坐着,风一吹,困意上来,就靠着藤椅打了个盹,醒的时候身上盖着赵庆山的外套,阳光落在身上,暖得人骨头都酥了。
那天晚上在民宿吃的是农家菜,炖土鸡、炒野菜、蒸南瓜,我喝了两大碗鸡汤,吃了半块蒸南瓜,香得很。吃完饭沿着山路慢走了两圈,回去洗了个热水澡,沾枕头就睡着了,一觉睡到大天亮,连梦都没做一个。
从民宿回来的路上,朵朵趴在我腿上睡觉,小脸红扑扑的,赵磊开着车,陈娟坐在副驾驶跟我们说,等下个月放假,带我们去海边看日出。
我靠在车座上,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突然就想明白之前为什么那么累了。
以前我总觉得,健康就得靠补、靠练、靠时时刻刻盯着,就像织毛衣似的,一针一线都不能错,错一针就怕整件毛衣都散了。我把自己活成了家里的定盘星,什么事都要挂在心上,什么风险都要提前防着,神经一天到晚绷得紧紧的,吃什么、做什么都带着目的,连休息都像在完成任务,这样怎么可能不累呢?
其实哪有那么多复杂的道理啊。好好吃饭,不是照着食谱算着营养吃,是开开心心吃自己想吃的,吃的时候不琢磨烦心事;好好睡觉,不是躺够八个小时就算数,是心里不装没影的牵挂,踏踏实实地睡,醒了浑身轻松;好好养生,也不是逼着自己完成一项项任务,是先把心里的弦松下来,不操那些多余的心,不担那些没来由的怕。
车开到小区门口,赵庆山先下车,把睡熟的朵朵抱起来,赵磊和陈娟拎着东西,我跟在后面,掏钥匙开门的时候,风从楼道的窗户吹过来,带着点楼下桂花树的香味。
我摸了摸口袋里装着的、从民宿枣树上摘的两颗红枣,硬邦邦的,表皮晒得暖烘烘的。
这日子啊,就跟这枣似的,你别总盯着它有没有虫、甜不甜,攥得太紧了反倒把枣捏烂了。松松手,擦干净了咬一口,才知道原来这么甜。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