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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真正能感同身受地去体会患者的痛苦,他可能就会把你当成亲人一样,医患之间自然不再对立。”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皮肤科主任柏冰雪教授说这句话时,平静而笃定。这份对患者痛苦最真切的体认,贯穿了她数十年的从医生涯。
从冰城哈尔滨出发,向世界求索,终扎根白山黑水间。一路走来,柏冰雪将这份同理心融入临床诊疗、科研探索和基层推广的方方面面。于她而言,感同身受不是刻意的姿态,而是医者心底最朴素、也最绵长的力量。
作 者 | 人 物 君
缘起
柏冰雪学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父亲从外科医生转而从事基础研究,家庭的熏陶让她觉得,穿上白大褂顺理成章。1992年,她进入哈尔滨医科大学,从本科一路读到硕士,初窥医学门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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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皮肤科主任
柏冰雪
而选择皮肤科,对柏冰雪而言其实是一个命中注定的偶然。小学时,她曾患上一场来势汹汹的药疹,很快进展为剥脱性皮炎。研究生选择专科方向时,那段病痛记忆被重新唤起:“皮肤病发病率很高,家人、朋友都可能患病,带来的困扰很大。”她认为皮肤科是一门能解决实际病痛的学科。也正是这段亲历,让她在日后行医路上,更能共情患者的病痛。
硕士毕业后,柏冰雪扎根于熟悉的黑土地,她深知,若要在专业领域深耕致远,必须走出国门拓宽视野。2003年,她远赴日本,于滋贺医科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彼时国内对特应性皮炎还停留在 “湿疹” 这一笼统认知,临床诊断率偏低。日本特应性皮炎发病率居于全球前列,相关研究更为前沿,导师也正是专注这一方向的专家,由此,柏冰雪潜心投入这一当时国内关注度尚低的领域。这段经历为她开启了全新的学术视野,锚定了其后数十年深耕的主攻方向,即特应性皮炎等慢性炎症性皮肤病。
2007 年,柏冰雪再度启程赴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开展博士后研究。所在实验室聚焦皮肤细胞间连接方向,与特应性皮炎核心问题高度契合:皮肤屏障损伤是特应性皮炎重要发病机制,而细胞间连接正是维系皮肤屏障完整的关键结构。这些基础研究推动她向疾病深层机制持续探索。
然而,科研求索之路,远比预想的更为曲折。异国他乡,本就承受着学业压力,还要独自消化远离家人的孤单。日复一日早出晚归扎根实验室,换来的却常常是阴性实验结果。隔壁实验室一位博士后的发问直击内心:“我们日复一日投入实验,或许一整年都只有阴性结果;就算得到阳性结果,哪怕得到了阳性结果,也就是发表在某个杂志上,放在某个图书馆里,究竟意义何在?” 彼时的她,尚不能给出圆满回答,却并未止步不前,而是让这种对意义的追问,沉淀为日后更坚实的信念。
当再次回到熟悉的黑土地,她找到了答案。科研的意义并不止于论文本身,更在于践行“临床中来、到临床中去” ,所有发病机制的基础探索,最终都要落脚于临床,转化为切实缓解患者病痛的诊疗方案。从冰城出发,跨越半个地球,重返白山黑水,她前行的道路逐渐明朗。
共情
带着科研指导临床的信念,柏冰雪面对的,是一个个被皮肤病困住的真实人生。
归国伊始,她接诊一名中年女性患者。患者长期按湿疹诊治,剧烈瘙痒持续半年,疗效甚微。她心底始终悬着一丝警惕:会不会是早期蕈样肉芽肿—皮肤T细胞淋巴瘤,她随即安排患者完善检查,结果印证了最初的诊断。其后患者一度失联,复诊时病势已重。看着孱弱孤单的患者,她热泪倏忽盈眶。
“你怎么到现在了才来治疗?”
“因为怕没钱治,想想算了……”
她劝慰患者,治病为先,有困难我们一起商量解决。患者哭红着双眼望着她,这一幕,时隔多年,柏冰雪依旧难以忘怀。患者在后续诊疗里提起,正是当时看见医生湿润的眼眸,真切感受到被关切、被理解。
在后续的诊疗中,这位患者对她表现出了无条件的信任。“她每次来,不管病情如何,依从性都特别好。因为她觉得我真正感受到了她的痛苦。”这段经历,让柏冰雪更加明白了一件事:如果你真正感同身受地去体会患者的痛苦,他就不会站在医疗的对立面上。这就是感同身受的力量。
柏冰雪:怎样让基层与大医院间实现诊疗的同质化
正是这份共情,让她对患者的诊疗现状始终保持着一种清醒的关切。在下基层时,她发现部分患者存在急功近利的心态,手里的药物换了一种又一种,缺乏规范化长期管理,导致后续疾病的复发和加重。互联网时代海量信息也带来新的挑战,患者获取健康信息更加便利,但信息良莠不齐带来两极分化:部分患者采信正规科普、依从性良好;也有患者被杂乱信息干扰,辗转就医、频繁换药,导致治疗不规范。
在柏冰雪看来,患者管理不只是开药和复查,更需要把正确的理念持续传递出去。她和团队通过就诊宣教、专诊护士随访、科室网站科普等多种方式,一点点帮助患者建立科学的疾病认知。在日留学期间,她所在教学医院把儿童特应性皮炎患者家属召集起来定期培训,对患儿的日常皮肤护理帮助很大。如今,她也把这些经验带回国内,定期开展患教会。她还带领科室积极开展AI结合临床等等方式,逐渐建立起科室的样本库和患者库,对患者进行长期、系统的随访管理。
求索
共情可以让患者信任医生,但最终解除痛苦的,是技术的切实进步。
回国后的十几年,正是中国皮肤科领域飞速发展的时期。在特应性皮炎领域,治疗手段的丰富程度远超以往。“这些发展,我想是划时代的。”柏冰雪说。在她看来,特应性皮炎的治疗已建立清晰的阶梯方案:保湿与皮肤屏障护理为基础,再序贯选用局部外用药物。糖皮质激素、钙调磷酸酶抑制剂为一线主流,新型非激素类外用药持续涌现,在维持治疗中作用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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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常规治疗效果不佳的中重度患者,系统治疗则是关键一步。环孢素等传统免疫抑制剂在部分人群中仍能起到很好的控制作用,与此同时,生物制剂和小分子靶向药物的发展,让医生的“武器库”空前充实。不断有新的生物制剂应用于临床,小分子靶向药物则以其强效起始深度缓解的优势,为患者提供了更多选择。
然而,技术越发展,柏冰雪对疾病复杂性的体会就越深。特应性皮炎具有高度的异质性,临床表现差异很大。临床上依然存在难以回避的难题:不管是生物制剂还是小分子药物,都存在一定程度上的失效问题,停药后复发的风险也始终困扰着医患双方。
这些未解的问题,牵引着她的科研方向。多年来,她带领课题组深耕氧化应激领域,聚焦于线粒体氧化应激在特应性皮炎炎症中的作用。其团队发现线粒体呼吸及能量代谢异常与AD免疫炎症相关。“氧化应激可以通过一系列通路,影响皮肤屏障,加重炎症反应,在炎症当中起到启动器或放大器的作用。”她希望找到干预这一通路的关键靶点,为临床治疗打开新的思路。与此同时,她始终关注着转化研究的进展。随着越来越多的国产1类新药上市,她相信,未来会有更多源自中国实验室的成果走向患者。
下沉
实验室中的科研突破,最终要服务于患者才具备真正价值。我国特应性皮炎患者逾 7000 万,这一庞大患病群体提示,仅靠少数头部医院的进步,远远不够。
作为黑龙江省医学会皮肤性病学分会主任委员,柏冰雪深知,自己所在的哈医大二院能接触到的前沿技术和规范理念,在广袤的基层还远未普及。在中华医学会举办的“高水平专家基层行”义诊活动中,她走访了黑龙江、东三省乃至全国各地的基层医院。她发现,基层医生对前沿药物的名字并不陌生,治疗理念也并非落后,但问题的关键出在“用”上。“新药大家其实都知道,但怎样合理、规范化地应用,以及后期对患者的长期管理,还有待于进一步提高。”柏冰雪说。
要弥合这道鸿沟,单靠几场讲座远远不够,柏冰雪由此着手推动建立上下联动的协作网络。通过与北大医院等单位合作,她带领团队向下发展哨点单位。疑难重症由上级医院制定治疗方案,稳定期患者转回基层进行长期随访和维持治疗;基层遇到棘手病例,也能随时向上转诊。她希望通过这样一个良性循环的网络,真正实现“大病不出省,小病不出县”。
在柏冰雪看来,同质化诊疗从来不是单向的输出。继续教育培训班上,她对基层医生说,这不单是上级医院来授课,更是一个互相学习的过程。“基层医院有很多自己的特色治疗,也是经过长期实践积累的,很值得我们去学习。上下联动绝对不是单向输出,而是互相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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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她全力推进特应性皮炎达标门诊建设。在她眼中,达标门诊绝非简单挂牌,它既能助力医院打造专科品牌、形成集聚效应,带动科室专病方向高质量发展,也为医师搭建深耕亚专业、精进诊疗能力的平台,而这一切的最终归宿,都是惠及广大患者。她始终坚信,随着基层医师诊疗能力持续规范化提升,优质专科医疗资源将不再局限于大型三甲医院;昔日辗转奔波求医的患者,在家门口就可以获得前沿规范的诊疗方案与系统化的慢病长期管理。
从童年那场剥脱性皮炎开始,柏冰雪深深懂得皮肤病带给患者的煎熬。这份感同身受的体会,让她在诊室中体恤病患,在实验室里执着求索发病机制,也促使她一次次走向基层,将规范诊疗的理念传递到更广的地方。这份对患者的感同身受,并不只停留在情感共鸣,更是驱动她持续探索、力求突破的内生力量。
回望行医之路,她常寄语青年医师:趁年轻,要敢于探寻自身边界,去努力,去尝试。而她数十载的行医坚守,正是对这句话最生动的注脚。
责 编 | 周 韵
校 对 | 刘 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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