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问学

“我从没想过一个月能挣那么多钱，生活从此有了奔头，真心感谢苏老师！”拿到第一笔工资时，肖天保特意打电话向福建省农业科学院正高级农艺师苏海兰报喜。

几年前，这个为了给父亲治病，先后养过猪、蛙以及种过西瓜却屡屡受挫的年轻人，还在为生计发愁。如今，他已成为七叶一枝花种植基地的专职技术员，每月有了稳定收入。改变他生活的，不只是一份工作，更是一项技术，以及一位愿意手把手教他的科技特派员。

在福建的山乡田野，这样的故事并不少。有人多年扎进深山，把技术一点点教给农户；有人常年奔走茶园和车间，帮助茶农解开生产难题；有人跨越山海，在陌生的土地上摸索适宜当地的产业路径，让科技微光闪烁在乡村振兴的沃土上。

传技深山中

“我有一个梦想，就是通过努力让七叶一枝花这一稀缺名贵药材，真正成为农民群众的致富之花。”

这是苏海兰在全国科技特派员制度推行20周年总结会上的发言，也是她扎根基层多年的心愿。

十几年前，福建光泽县山林资源禀赋突出，林下中药材产业兼具生态价值与富民效益，却因缺乏技术和人才，发展举步维艰。“七叶一枝花等珍稀药材市场需求旺盛，但很多农户因为没有种植经验，技术匮乏，经常买到假劣种苗，种植三五年也看不到收益，每亩损失好几万元。”苏海兰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决心扎进深山，请缨成为光泽县科技特派员。家中两个孩子还小，她便带着孩子住进深山基地。从此，山林大棚成了她最常待的地方，荆棘划破衣、烈日晒脱皮、山间蚊虫咬，是她扎根一线的日常。白天，她钻进山林做试验、记录苗木生长数据；深夜，孩子们熟睡后，她伏案整理数据、攻克技术瓶颈，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七叶一枝花种子出苗原本需要两年，苏海兰带领团队攻关，将出苗时间缩短至6个月，出苗率从5%提高到86.5%。攻克单一品种技术难关后，围绕多花黄精、巴戟天等药材，她又持续开展优良品种选育、种苗繁育和生态栽培研究，探索林下药材与大宗作物套间种等技术，为山区发展林下经济寻找新路径。

技术有了突破，怎样让农户真正学会，是另一道难题。

2020年初，苏海兰在承天药业种植基地检查七叶一枝花长势时，认识了肖天保。看着踏实肯干却无路可走的肖天保，苏海兰主动伸出援手。现场教学，她有意让肖天保当“课代表”。选地、耕地、施肥、种植、管理，每到需要演示的环节，她都把肖天保叫到跟前，手把手地教。肖天保逐渐从技术“小白”成长为基地专职技术员。

“工作之余，我还想再把家里的几亩山地也种上七叶一枝花，这样既方便照顾父亲，也可以增加收入。”肖天保当时这样说。

一户农户的蜕变，让苏海兰更加坚定了培养本地技术人才的想法。她深知，科技特派员不可能永远守在每一片山林，产业要持续发展，必须让当地人掌握技术、成长起来。她持续开展乡土人才培育，近几年培训一线种植及指导人员十几人、科技能人200多名。

从光泽到井冈山，从一个种植基地到更多山区，苏海兰和团队把多年摸索出的经验带到新的地方。

扎根茶园里

“我真切体会过贫困给农村家庭带来的无奈，内心一直有个心愿：尽自己所学，帮助乡亲们致富。”

福建省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高级农艺师王振康说起自己为何长期服务茶乡，常常会提到这段成长经历。他出身农村，家境并不宽裕。为了供他读高中，妹妹不得不放弃学业在家务农，这一直是他的遗憾，也成为他走进茶山、服务茶农的动力。

2008年8月，王振康第一次来到宁德市蕉城区霍童镇坑头村，开展乌龙茶、红茶、岩茶加工技术培训。彼时，村里茶叶产业刚刚起步，茶农有茶园，却缺少标准化加工知识，丰富的山地资源还没有充分转化为增收渠道。

第二年春天，茶农谢郑生打来求助电话：茶厂红茶发酵出了问题，每天损失上万元。接到电话，王振康赶到村里，实地排查发现，症结在发酵环境管控不当。

眼看着生产耽误不得，他放弃“五一”假期，留在茶厂示范制茶工序，把复杂的工艺原理拆开来讲，把关键操作一遍遍做给茶农看。

这次及时帮扶，解了茶厂的燃眉之急，也让茶农看到专业技术的作用。在王振康指导下，谢郑生、谢昌荣等本土茶农逐渐成长为制茶能手。如今，坑头村茶园面积发展到1600多亩，“坑头金观音”逐渐打响区域特色品牌，茶产业成为带动村民增收的重要支撑。

从坑头村出发，王振康的服务延伸到蕉城、寿宁、政和等闽东茶区。不同地方的茶园条件不同，茶企的发展阶段不同，遇到的技术难题也不一样。他既要进茶园看品种、看长势，也要到车间查设备、看工艺。

“新时代的科技特派员，绝不能浮于表面走马观花，必须建立长期稳定的服务联系。”王振康在采访中谈到自己的体会，“要常走茶园、常进车间，近距离发现产业真实痛点；通俗化技术推广，让茶农听得懂、学得会、用得上。”

王振康的足迹遍布闽东多个茶区，帮扶几十家合作社与茶企。对他而言，一片茶叶背后，是一户户茶农的生计，也是科研成果从实验室走向生产一线的过程。“希望自己继续当好茶园与实验室之间的桥梁，让科技在一片片茶园里发挥作用。”他说。

跨越山海间

从福建到宁夏，跨越山海的不只是距离，还有气候、环境和生产条件的差异。

科技援宁这条路，福建省农业科学院食用菌研究所东西部科技协作中心负责人、高级农艺师林戎斌已经走了20年。2006年，林戎斌开始主持科技援宁项目；2007年，他成为福建省援宁科技特派员。如何让食用菌产业在当地真正发展起来，是他要面对的第一道难题。

林戎斌深入各个主产区调研，发现当地温度条件适合夏季反季节生产，但原有菌种并不适应当地的生产需求。问题找到了，方向也随之明确：“换菌种！”

凭借专业积累，他筛选出更适宜当地栽培的品种，指导建设新菇棚，摸索适宜的栽培方式。一个新品种、一座新菇棚，看起来只是生产环节的调整，却关系到当地能不能形成稳定的食用菌产业。

真正的考验很快到来。2008年1月，南方遭遇严重冰雪灾害，交通物流网络大面积瘫痪。菌种如果不能及时运到宁夏，就会错过生产季节，前期投入也可能付诸东流。

为了把菌种送到彭阳，林戎斌多方奔走，联系铁路物流。考虑到运输途中可能出现破碎和冻伤，他逐瓶包上泡沫纸，再裹上毛毡装进纸箱，外面钉上木条。经过四重保护，10箱菌种终于在春节期间安全运抵彭阳，保障了生产供种。

菌种落地，只是开始。食用菌产业要从零散种植走向稳定发展，还需要多方支撑。林戎斌联合政府、企业等争取资金支持，在宁夏建设食用菌基地，为产业布局和技术路线提供支持。

从菌种适配到基地建设、技术培训，再到人才培养，食用菌产业在宁夏逐渐扎下根来。“依托闽宁协作，食用菌已经成为宁夏新兴特色产业。”林戎斌很自豪。

“科技服务的价值，就在这些具体的奔走、探索和传授之中。”林戎斌说，“让技术不只停留在论文和实验室里，而是落在土地上，落在产业里，最终落在农民实实在在的收获中。”（经济日报记者 刘 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