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坐“冷板凳” 育出“耐热稻”

　　十月底的武汉，秋意渐浓。

　　华中农业大学作物遗传改良全国重点实验室里，32岁的博士后李威在一台显微镜前俯身凝神，试图捕捉水稻感知热浪的“高温感受器”。这些蛋白能把外界的“高温”指令，转换成细胞内的生化信号，引导水稻启动耐热应答。这是他致力接续攻克的核心科研命题。

　　为破解全球气候变暖大背景下水稻“抗热、高产且优质”的难题，李威从2016年进入实验室起，便开启了科研长跑。2025年4月，这个9年没有发过一篇论文的小伙子以第一作者在国际学术期刊《细胞》发表论文，向全世界宣告找到了那个藏在稻株体内的“温控开关”——天然耐热基因QT12。两个月后博士毕业，李威选择留在实验室以博士后身份继续攻坚。

　　在导师李一博教授的带领下，团队从全球上万份稻种资源中筛选出这一关键基因。它让水稻在高温炙烤中既能稳住产量，又能守住米质，为端牢“中国饭碗”提供了关键的基因筹码。凭借这一原创性突破，该成果入选美国《科学》杂志“2025年度十大科学突破”。

　　试验田里，历经热浪淬炼的“耐热稻”仿佛映照着这名青年科研工作者的成长轨迹。

　　李威从小在湖北省汉川市的乡间长大。2012年高考发挥失常，他最后通过征集志愿到外省一所农业类高校就读。高中班主任的一句“这孩子如同一株含羞草”的评语，成了他多年后解锁自我、接纳平凡的钥匙。

　　4年后，李威考入华中农业大学硕博连读，跟随李一博课题组进入作物遗传改良全国重点实验室。武汉盛夏酷暑难当，试验田里，历经高温天气炙烤后的稻穗大片空瘪，内里籽粒瘦小干瘪，碎米、垩白密布。亲眼见到高温对水稻的伤害后，这名年轻人想要攻克耐热难关，守住舌尖上的软糯香甜。

　　彼时，李一博课题组耐高温水稻研究正处在材料筛选的关键阶段。团队将热敏品种与耐热品种杂交，在每年七八月武汉酷暑时节，把试验材料置于露天大田接受自然高温考验。

　　业内研究水稻高温胁迫，多数选择在温室人工控温进行苗期鉴定，实验条件稳定，更容易产出论文。李一博教授不愿走这条捷径：“温室里筛出来的结果，到了风吹日晒的大田里不稳健。”

　　李一博要求学生：一条实验结论，要经过多重逻辑推演；一套分子机制，必须有多组实验证据支撑。这份求真的秉性，无形中影响着李威。

　　田间试验设置了上百组编号水稻材料，每份种植3行、每行12株。盛夏的午后1点，往往是一天中最热的开端，李威常在这时来到稻田，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他要抢在高温的关键节点，采集稻种胚乳样本，带回实验室解析耐热基因的遗传调控规律。

　　当热浪裹住全身，衣衫迅速被汗水浸透，不想错过任何可能有用的数据，李威选择“钉”在田里成为其中的一株“耐热稻”。田间嘈杂，手机铃声常常淹没在噪音里，同门好几次联系不上他，生怕他中暑晕倒在田里。

　　“我比较耐热，扛得住。”面对大家的牵挂，他总是淡淡一笑。

　　表型统计是另一桩枯燥磨人的苦差事。收割回来的稻穗，全靠人工逐粒清点：单株稻子籽粒可达一两千粒，一个编号包含二三十株植株，每份材料至少反复核查三四遍。骄阳下，锋利的稻壳反复摩擦指尖，双手常常被刺得红肿发疼。

　　从进入实验室起，李威花了整整5年，在成千上万株水稻里层层筛查，最终锁定天然变异的耐热基因，并将其命名为QT12。随后，又是持续三四年的验证攻坚，团队借助互补、超表达、基因敲除等多种实验手段，一步步确认QT12调控水稻耐热的功能。

　　然而，科研的残酷在于，时间并不能兑换学位。李威在研三阶段才转入博士培养，至连读第8年，他手里依旧没有一篇正式发表的论文。按华中农业大学规定，硕博连读的研究生，含硕士阶段基本修业年限为6年，最长学习年限8年；超出基本修业年限需申请延期。逾期未达毕业要求，按规定予以退学处理。

　　肄业的风险，始终悬在他的头上——那就意味着多年付出他连硕士文凭都没办法拿到。

　　稻田里的水稻一茬茬成熟，一届届同门毕业离校，只有李威，依旧守在这株“耐热稻”的课题里。

　　那是他科研道路上最灰暗的时刻。没有可供投稿的阶段性成果，无数个深夜，他常常失眠，独自留守实验室到凌晨三四点，陷入自我怀疑——“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科研？”

　　支撑他走过来的，是科研课题零星微小的喜悦：一批育种材料在高温下稳定保持低垩白高品质，一次蛋白实验得到预期的条带。课题组的氛围也有张有弛，导师李一博常会组织大家团建……在那些轻松甚至有些看似幼稚的小游戏里，压力暂时得到消解。

　　“他早上八点多到实验室，晚上十点多才离开，周末大多也泡在那里，偶尔能休息半天。”妻子贾慧芳亲眼见过科研细碎又枯燥的“切面”：李威在无菌操作台上处理种子，消毒杀菌，一守就是一两个小时，动作机械，却不敢有半点马虎。课题数据体量庞大，她也曾帮李威清点稻粒、整理文献。

　　那些年李威住在学校宿舍，一周才回一趟长江对岸的家，每月拿着两三千元的助研补贴。他舍不得打车，来回都坐公交车。

　　2024年夏天，曙光初现，关键耐热基因QT12应用价值被成功验证，反复大田试验显示，它有望打破“高温必减产、无好米”的魔咒。李一博教授终于松口，“现在，可以写文章投稿了”。

　　李威将论文初稿投向《自然》杂志，但稿件没能进入外审环节，博士毕业的期许一下子落空了。

　　逐年累积的焦虑瞬间决堤，他与导师李一博甚至当面发生争执。那天，师生二人坐在实验室那张熟悉的旧沙发上，从傍晚一直谈到深夜。后来风波散去，师徒重新并肩，全身心打磨文稿、核验数据。几经斟酌，二人决定转投《细胞》。2024年7月2日，论文再次投出。

　　两天后，李威夫妻踏上了西藏之旅。在珠峰大本营，他们看见了日照金山；夜晚漫天星光铺展，李威豁然开朗：“人生就像登山，重要的不是速度，而是坚持。”

　　不久，《细胞》编辑部传来喜讯：稿件通过初审，进入外审。审稿专家建议，补充多地点极端高温环境下的大田验证数据。

　　恰逢2024年长江流域迎来极端高温。水稻农时有定，每年5月播种、11月收割，大田高温表型试验受季节牢牢约束。错过这一季，就要再等一整年，拿到新数据至少推迟一年半。

　　关键时刻，李一博的“预判”救了场。早在投稿之前，李一博便提前布局，抓住难得的高温气候条件，在武汉、杭州、长沙、南昌四地同步铺开试验。

　　就这样，从遗传筛选到生化验证、分子机制解析，当年“含羞草”般的年轻人，一步步主导推进着“耐热稻”课题的全链条研究，直到回应了专家的全部问题。

　　最终，由李威担任唯一一作、李一博担任唯一通讯作者的论文《一个天然的基因开关系统协同赋予水稻品质和产量田间耐热性》，成为《细胞》创刊以来水稻研究领域少见的“双独立”之作。这在水稻重大研究，动辄是多课题组、多名研究者的联合协作中，无疑引人注目。

　　一年前华中农业大学毕业典礼上，坐了9年“冷板凳”、曾经一遇大考就手心发汗的“含羞草”，作为毕业生代表站上讲台，讲起“耐热稻”的故事。“水稻有早熟品种，也有晚熟品种，但终会结出饱满稻穗。在凡事追求速度的时代，愿我们守住自己的成长节奏，走出属于自己的光彩。”李威说。

　　如今，李威留在实验室开展博士后研究，向着水稻品质与产量协同提升的新课题进发。他始终记得导师在深夜长谈时对他说的那句话——“好饭不怕晚”。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