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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德海死在自家堂屋的第三天,周志强第二次进了那间屋。
第一次是案发当天。徐建民端着一碗热粥去给叔叔送饭,推开门,人就倒在地上,脸朝下,额头磕在翻倒的方凳角上,血已经凝了。他喊了两声没人应,伸手一试鼻息,凉透了,回头就报了警。
周志强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徐德海七十二岁,独居,无儿无女,老伴走了七八年,就剩他一个人守着这三间土屋。人趴在地上,脸朝下,额角一道口子,方凳翻在旁边。乍一看,就是夜里起夜脚下打滑,磕在凳角上,没起来。
"周警官," 徐建民在旁边搓着手,"我叔有高血压,前些年还摔过一跤,这回八成也是……"
周志强没吭声,蹲下去看那个方凳。方凳是实木的,四条腿,凳面磨得发亮。老人额头那道口子,位置在偏后一侧,按摔倒磕上去的姿势,不太对得上。
"先别动。" 他站起来,"把现场围起来,别踩。"
村里的老支书刘长贵闻讯赶过来,进门先叹了口气,转头跟周志强说了一句:"周警官,按咱这儿的老规矩,人走了,得收脚印。"
周志强问他,什么叫收脚印。
"老辈传下来的。" 刘长贵蹲在门槛边,"人没了,家里得在门槛里头铺一层细筛的草木灰,薄薄一层,铺到第二天早上。灰上有脚印朝外走,说明人走了,安心;脚印朝里走,说明还有牵挂,没走成,得再烧几回纸。要是灰上出现了生人的脚印 —— 那就不是死人的事了,得查。"
说到最后一句,他顿了顿,看了徐建民一眼。
徐建民立刻接话:"铺,铺!我这就去筛灰。"
周志强没反对。这种老规矩,村里人信,犯不着拦。但他加了一句:"铺灰之前,先把屋里原样拍一遍照,地上的脚印、指纹都提了。"
当天下午,技术队来做了勘查。徐建民从灶膛里筛了一簸箕细灰,匀匀地铺在门槛里头,铺了有一指厚,直铺到堂屋当间。
铺完,天就黑了。
第二天一早,周志强又去了。
刚到院门口,就看见徐建民蹲在门槛外头,一动不动,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白得像纸。
"周警官……" 他声音发虚,"你来看。"
周志强走到门槛边,低头一看,心里也是一沉。
灰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脚印。
赤脚的,脚趾头都印出来了,从门槛外头往里走,一步一步,走到堂屋当间就断了。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周志强蹲下去,借着晨光仔细看。脚印是光脚踩的,脚掌形状清晰,尺寸不大,五根脚趾头分得开,踩得很实。顺着脚印往里数,一共六步,到堂屋当间那张八仙桌前,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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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我叔回来了?" 徐建民声音发抖,"他脚上穿的是布鞋啊,怎么是光脚?"
周志强没答。他顺着那串脚印往回看 —— 它从门槛外头起,一步一步进来,可门槛外头的院子里,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走到门槛跟前,才脱了鞋,赤脚踩进灰里的。
"徐建民," 周志强站起来,"昨晚上,谁进过这屋?"
"没人啊!" 徐建民急得直摆手,"我铺完灰就回自己屋睡了,院门我锁了,早上我来开锁,就看见这个。"
"你锁的院门,钥匙呢?"
"就一把,在我身上。"
周志强让他把钥匙拿出来。钥匙是旧的,黄铜的,挂在一条红绳上。他看了看锁,锁是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
那这串脚印,是怎么进来的?
周志强把脚印量了尺寸,拍了照。赤脚,脚长大概二十五公分,是个成年男人的脚,不算大。
徐建民站在旁边,脚上蹬着一双四十四码的胶鞋。周志强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又看看灰上那串脚印,心里有了数。
当天上午,法医的初步结论出来了:徐德海后脑有一处钝器击打伤,颅骨内陷,这不是摔倒磕在凳角上能形成的。额头那道口子是倒地后的二次磕碰,致命的是后脑这一下。他杀。
周志强把结论告诉徐建民的时候,对方的脸一下白了,嘴唇哆嗦着:"谁…… 谁会害我叔?一个孤老头子,没钱没势的……"
"你叔家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没有啊。" 徐建民摇头,"就那三间破屋,几件旧家具。他平时省吃俭用,听说……"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听说什么?"
"听说他前些年攒了点养老钱,藏在屋里。可我问过他,他说没有。"
周志强没追问,转头去看那串灰上的脚印。二十五公分的赤脚,成年男人,脱鞋进屋。
脱鞋,是为了什么?为了不留下鞋底的花纹。这人很谨慎,知道进了屋,地上可能留痕,所以把鞋脱在了门槛外头。可他没算到,灰是铺在门槛里头的。他赤脚踩进来那一脚,正好把脚印留在了灰上。
—— 他防的是屋里的地,防不住门槛上这层灰。
周志强把村里常住的男人过了一遍。四十多户,成年男丁三十来个,脚码从三十九到四十四都有。二十五公分的脚,大概对应四十、四十一码。
排查到下午,有个人对上了。
赵有田,四十一岁,光棍一条,常年在外头打零工,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说他手脚不干净,谁家丢了鸡、少了柴,多半有他的份。更巧的是,案发那天夜里,隔壁院的一个老太太起夜,看见一个人影从徐德海家的方向过来,往村西头去了。
赵有田就住在村西头。
周志强带人找到赵有田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院里啃馒头。
看见周志强,赵有田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周警官,啥事?"
"徐德海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啊,村里都传开了,老头子摔死了。" 他说话很自然,眼睛却不看人。
"不是摔死的。" 周志强盯着他,"是被人打死的。"
赵有田手里的馒头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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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强让他把鞋脱了,把脚伸出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四十一码,光脚脚长约二十五公分,脚趾头分得开,脚掌宽厚,和灰上那串印子,对得上。
周志强又让他把脚底翻过来看。他脚底侧面有一块新的泥印,还沾着点草屑。
"昨天晚上,你去哪了?"
"在家睡觉啊。" 他梗着脖子,"我一个人住,又没人给我作证。"
"那你脚上这泥,哪来的?"
赵有田低头看了看,嘴硬:"院里踩的。"
可他院里是硬土地,踩不出这种带草屑的湿泥。
带回所里,审了两个钟头,赵有田一直咬死在家睡觉。直到周志强把灰上脚印的照片摆到他面前,说了一句:"你是走到门槛跟前,把鞋脱了,赤脚踩进去的。你怕屋里留鞋印,可你没想到,门槛里头铺了灰。"
赵有田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肩膀慢慢垮下来。
"我…… 我是去拿钱的。" 他声音低下去,"前阵子听人嚼舌根,说徐德海攒了一笔养老钱,藏在家里。我欠了债,催得急,就想着夜里摸进去翻翻。"
"你怎么进的院?"
"翻墙。他家后墙矮,我一蹬就上去了。" 赵有田咽了口唾沫,"我从前门进去的,怕留鞋印,就把鞋脱在门外,赤脚进屋。我翻箱倒柜,没找着钱。正翻着呢,老头醒了。"
"然后呢?"
"他看见我了,喊了一声 ' 谁',伸手要抓我。" 赵有田的手开始抖,"我急了,顺手抄起旁边一个方凳,朝他后脑砸了一下。他倒了,我又怕他没死,喊人,就又砸了一下。然后我从前门出去,穿上鞋,从后墙翻走了。"
"前门出去的?" 周志强追问,"可灰上只有进来的脚印,没有出去的。"
赵有田一愣:"我出去的时候,是从灰上踩过去的啊……"
周志强心里一动,站起来,回到徐德海家。
他蹲在门槛边,把那串脚印又看了一遍。
进来的六步,脚印清晰,脚趾分明。可门槛到堂屋当间,来和去走的是同一条路,出去的时候,应该也会踩在灰上。为什么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周志强把灰面仔细拨开。灰很薄,一指厚。进来的脚印踩下去,把灰压实了,印子深。可如果一个人踩着同样的地方出去,第二脚会把原来的印子踩乱,或者叠在上面。
他顺着那六步脚印往门槛方向看。第一步的脚印,脚后跟那里,有一道浅浅的重叠痕迹 —— 第二脚踩上去了,把原来的脚跟印子盖住了一部分。
也就是说,出去的时候,他踩的是进来的同一串脚印。来的时候踩进去,出去的时候照着自己的脚印踩回来,两个脚印叠在一起,看起来就只像 "进来的"。
周志强把这个推断跟技术队一说,他们重新提取比对,果然在第一步的脚印边缘,找到了两次踩踏的重叠痕迹。
这人,进出走的是同一条线,赤脚进来,赤脚出去,就为了不留下多余的痕迹。
回到所里,周志强把这个细节摆给赵有田看。
"你进出都踩着自己的脚印,所以灰上只留下一串进来的。你以为这样就看不出你出去过,可你忘了,一步踩两回,印子会重叠。"
赵有田盯着照片,忽然哭了:"我不是故意要杀他的…… 我就是想拿点钱,他醒了要抓我,我一慌……"
案子查到这里,脉络就清楚了。赵有田夜里翻墙入室盗窃,被徐德海发现,持方凳击打老人后脑,致其死亡。他赤脚进屋、踩着原脚印出去,都是为了抹掉痕迹,偏偏门槛里那层收脚印的灰,把他暴露了。
但还有个事,一直搁在周志强心里。
徐建民报案时说,他早上端粥去给叔叔送饭,推门发现人倒地。可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也就是说,徐建民第二天早上七点去送饭的时候,他叔叔已经死了七八个钟头。
周志强问他:"你每天早上去送饭,前一晚,你有没有来看过你叔?"
徐建民脸色变了变:"没有,我都是早上送。"
"那你早上推门进去,人已经凉透了,你试了鼻息,就报案 —— 中间没干别的?"
"我能干什么?" 他急了,"我一个侄子,能图他什么?"
周志强没说话。可他查了查,徐德海那三间土屋,加上宅基地,前阵子刚有人来问过价,说是要搞乡村旅游,想收。徐建民是徐德海唯一的近亲,老人一死,这房子、这地,顺理成章就归他。
可这些,都是猜测。没有证据,不能凭这个定他的罪。
倒是那笔 "养老钱",查出了下落。
徐德海确实攒了一笔钱,不多,一万八千块,用红布包着,藏在堂屋房梁上一个旧瓦罐里。赵有田翻箱倒柜,没抬头看房梁,没找着。
钱被起出来的时候,徐建民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红布包。
周志强把钱清点登记,交还村里,按程序处理。徐建民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我叔的钱,怎么也该我这个侄子……"
周志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结案那天,周志强又去了徐德海家。
院门开着,门槛里那层灰已经被扫了。刘长贵蹲在院里抽旱烟,看见周志强,站起来打招呼。
"周警官,案子结了?"
"结了。" 周志强在门槛上坐下,"凶手是赵有田,入室盗窃,被发现后打死了人。"
刘长贵叹了口气,磕了磕烟灰:"我就说,那灰上要是出现生人的脚印,就不是死人的事了。"
"这规矩,传了多少年了?"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不清多少年。" 他眯着眼,"早年间,村里没警察,出了事就靠这些土法子。人死了铺灰收脚印,灰上有生人印子,就知道夜里有人来过。这法子土,可管用。"
周志强想了想,问他:"那灰上脚印朝里朝外,真能看出来人走没走?"
刘长贵笑了:"朝里朝外,那是给活人看的,让家里人安心。可生人脚印不一样 —— 生人踩的,脚底板硬,印子实,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家人。"
周志强点点头。
案子结了,赵有田被依法处理。徐建民没查出什么,可他那天早上为什么拖到七点才去、中间有没有动过什么念头,只有他自己知道。
临走的时候,周志强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屋。门槛上还留着一点没扫净的灰。风一吹,灰面上那串脚印的痕迹,慢慢淡了。
刘长贵在身后说了一句:"周警官,你说这收脚印,收的到底是谁的脚印?"
周志强站在院门口,想了想。
"收的是活人的。" 他说,"死人走没走,谁也不知道。可活人夜里进过屋、动过什么心思,灰上全记着。"
刘长贵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那天的风不大,院里的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地,落在门槛边那层薄灰上,盖住了最后一点脚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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