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毅评耿同学“打假不能变成打击真正做科研的人”。耿同学回应：“心里哇凉哇凉的.....”

近两年，科研与医药领域的学术打假持续升温，饶毅和耿同学都是处在舆论焦点上的核心人物。今年早些时候，耿同学实名曝光某高校医学院、附属三甲医院一位杰青的Nature论文涉嫌学术造假，事件迅速引发全网热议。饶毅后续多次发文跟进、推动事态发展，最终该杰青承认造假，论文主动撤稿。

但在 10 月 18 日，饶毅于个人公众号 “饶议科学” 刊发《》一文，表达了审慎的态度：“在我看来，耿同学这次借助 AI 开展打假，短期效果看似有积极意义；可放在更长周期里，如果催生学术造假的底层根源没有得到解决，后续局面或许会走向恶化。AI 既可以成为打假工具，同样也能用来造假，并且能够生成越来越‘天衣无缝’的数据，契合各类统计规律与生物学逻辑。”

10 月 30 日，耿同学发布视频作出回应：“评论区不少声音在指责我，看得我心里哇凉哇凉的。当初我指出这位杰青论文的数据存在问题时，饶老师也是第一时间转发了相关内容。在我看来，如果没有饶老师的转发，这件事很难获得这么广泛的关注。如今他转而提出不同看法，我一时难以理解。我只能理解为，这是他对后续打假工作提出了更高标准，提醒我做好更周全的准备。现在科技部已经发文表态将严肃核查，往后我做好辅助配合的工作就够了。”

二人此番分歧，本质上是一场学术打假的路线之争。耿同学的打假路径，多聚焦于科研人员个体，依托论文核验、疑点拆解，撬动公众舆论关注个案；饶毅则更看重打假行为对行业生态的外溢影响，着眼于科研环境与学术评价体系的长期走向。

这种差异，也体现在二人近期的行动当中。耿同学接连发布多条视频，继续深挖外籍假院士乱象，直指王某伟、丁某峰这类所谓 “欧洲工程院院士” 缺乏匹配的学术成果，依靠头衔包装、虚造履历博取资源与声望。

另一边，饶毅在个人平台公开举报Cancer Cell主编 Steve Mao 涉嫌受贿。10 月 29 日，Cell 出版社发布声明称：相关调查已基本完成，调查遵循国际通用规范与取证标准，未发现期刊编辑向作者索取财物的实证。

饶毅并不认可这份调查结论，后续发文评价：“该案管理层的处理方式，让人联想到百余年前，包庇效忠自己的本国罪犯的西方殖民者”，将批评的矛头指向学术评价体系背后的垄断问题。

其实从最终目标来看，二人的主张与行动本无根本冲突。想要遏制学术造假，制度迭代、打假模式优化固然不可或缺，但学术打假，和临床医生又有着怎样的关联？

临床群体背负着繁重的科研压力，而虚假的科研成果，甚至有可能直接传导、影响临床诊疗决策。

在医疗行业体现得尤为典型。绝大多数临床从业者都清楚，科研产出和临床能力本是两条评价维度。近年来国家也持续推动破 “唯论文” 改革，探索以临床实绩作为晋升依据。但现实中，鲜有医生 —— 尤其是大城市三甲医院的从业者，敢于彻底放下科研考核。

舆论层面普遍声讨论文造假、挂名、灌水等乱象，却仍有一部分医务人员持续铤而走险。今年，国家卫健委已分 4 批通报学术造假核查处置案例，涉事人员既有主任医师、教授、博导，也包含不少主治医生。这一现象足以说明，在医疗领域，科研在一部分人心中已经彻底工具化。

2025 年BMJ刊发一项针对撤稿论文影响的研究，共纳入 1330 篇撤稿文献。结果显示：剔除这些问题研究后，8.4% 的荟萃分析合并效应值会发生显著变化；在全部撤稿文献里，23.5%（合计 312 篇）污染了 847 篇系统综述，覆盖 4095 项荟萃分析，平均每一篇受污染的综述又会进一步影响 3 项临床指南。换言之，这些失真的研究结论，有可能顺着证据链条写入临床指南，直接指导医生的用药方案与诊疗行为。

这一点细想之下实在令人心惊。对绝大多数临床医生而言，临床指南就是诊疗的金标准，很难想到支撑指南的原始证据与数据，本身就可能存在重大偏倚。倘若依照指南开展诊疗，偏偏遇上这类源于虚假研究的 “万一”，一线主治医生往往百口莫辩。

除此之外，科研价值导向的扭曲，也给临床医生的学习与研究平添沉重负担。最广为人知的案例，当属原哈佛医学院教授皮耶罗的心肌干细胞造假事件。这位一度被视作心肌再生领域开创者的学者，自 2001 年起在Nature、Cell等顶刊连续发表重磅成果，宣称发现心肌干细胞。相关研究不仅为他带来极高声望，美国 NIH 还为此投入 5000 万美元经费予以支持。

该成果一度掀起全球范围内的研究热潮，但早在 2004 年，就有团队指出其实验结果无法重复。到 2018 年，皮耶罗共有 31 篇论文被撤稿，整个研究方向随之崩塌，Science将其列为本世纪性质最恶劣的学术欺诈之一。回望这件事，其危害远不止学术层面：无数患者的治疗期待落空，大批投身该方向的临床研究者数年心血付诸东流。

由此可见，学术造假与学术打假，从来不是少数个人、几家医疗机构的私事，有赖于整个科研生态与风气的长期改善。

打假易造成误伤？打假的边界，不宜随意放大。随着饶毅、耿同学持续推动学术监督，叠加国家层面大力推进科研诚信建设，不少医院与医学院校已经开始调整评价体系。饶毅曾任校长的首都医科大学，就设立了独立的临床教授序列，让医术过硬的临床医生，不必依靠科研成果也能获评教授。

但与此同时，层出不穷的造假、灌水论文曝光，也让医生群体承受了额外的负面舆论压力。笔者留意到，患者群体中慢慢形成一种极端看法：选医生要反向参考学术履历，论文越多、科研越强，临床能力反而越差。

这显然是矫枉过正。临床能力和科研产出本无绝对的负相关，不少优秀医者可以兼顾临床与科研；而这种先入为主的猜忌，还会破坏医患信任，埋下沟通矛盾的隐患。

还有一个值得警惕的倾向：研究者的科研履历正在被过度审视、简单标签化。近期一档医学综艺里，一名在读博士自述发表十余篇 SCI 论文，迅速引发全网热议。随之而来的是，其导师的学术履历、过往撤稿记录被扒出，不少网友直接得出 “物以类聚” 的推论，预设学生也会效仿造假。

剽窃、抄袭这类证据确凿的学术造假，自然没有辩解空间；但如果把 “有无撤稿记录”“是否在 PubPeer 上被质疑” 当成评判科研人员的基础标尺，就非常片面。一篇论文撤稿，背后原因多达十余种：既包括主观造假，也包含实验失误、数据疏漏、一稿多投、署名争议、利益冲突申报问题等多种情形。

《中国科学报》2018 年曾报道过一起和心肌干细胞丑闻相关的误伤案例：国内顶尖医院心内科的白医生，当年以访问学者身份进入皮耶罗实验室下属小组，仅负责小鼠动物实验工作。2011—2015 年陆续发表的 5 篇相关论文，都挂上了她的名字。2018 年皮耶罗学术造假实锤之后，白医生仅凭署名就遭到大规模网络声讨，被认定参与造假，甚至有同行当面质疑：“新闻里说的心脏干细胞造假，是不是就是你做的？”

很多围观公众只是猎奇心态看待学术事件，不会研读原文、梳理事件全貌，仅凭几张截图、零散评论就对科研人员发起舆论围攻。一旦出现误伤，对当事人的职业生涯往往会造成难以挽回的打击。

公众监督自有其价值，但规范的专业调查、正向的科研价值共识，才是重塑学术风气的核心抓手。未来的学术打假，必须厘清自身边界，正如饶毅教授所提醒的：不能让打假，误伤那些踏实做研究的人。

（来源：梅斯医学，科研猫版权属原作者 谨致谢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