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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继母车祸身亡,奶奶让我把6岁弟弟接走,我:我没这个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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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继母车祸身亡,奶奶让我把6岁弟弟接走,我:我没这个义务那年二十六岁。

电话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打来的。我手机开的静音,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连续震了四回我才从梦里挣扎出来。屏幕上显示“奶奶”两个字,我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手指已经划开了接听。奶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似的,又尖又细,话都说不成个儿:“你爸……你爸出事了,你快回来。”我坐起来问出什么事了,她只说让我赶紧回去,就把电话挂了。我回拨过去,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这回是邻居张婶的声音,说奶奶手抖得握不住手机,我爸和继母晚上开车从县里回来,在省道上跟一辆拉煤的大货撞了,两个人当场就不行了。

我握着手机在床上坐了很久,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减速带发出闷闷的两声。我老婆翻了个身问我谁啊,我说我爸出事了。她猛地坐起来,灯也没开,在黑暗里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人没了。她愣了几秒,伸手去摸我的胳膊,我躲了一下,下床去衣柜里翻衣服。

从市里开车回县里,走高速要两个半小时,我三个小时才到。夜里开车视线不好,再加上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两次差点错过出口。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进了村,远远就看见我爸家门口围了一堆人,白色的丧布已经挂上了门框。村里办丧事就是这样,人还没到家,帮忙的乡亲已经把该支的摊子都支起来了。院子里有人在搬桌子,有人在灶台那边生火,油烟和鞭炮的硫磺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眼发紧。

我奶奶坐在堂屋正中的一把折叠椅上,外套都没脱,看样子是一夜没睡。几个婶子围着她说话,她也不应,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门口。看见我进来,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哭,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攥得特别紧,指甲都掐进肉里了。她说:“你爸没了,你继母也没了,你弟弟才六岁,你说怎么办。”她连着说了三遍“你说怎么办”,每说一遍攥我手腕的劲就大一分。我说奶奶你先别急,后事得先办。她松开手,往后靠了靠,眼睛一闭,两行泪就下来了。

那天上午我去镇上殡仪馆认了遗体,签了一堆字。工作人员把我爸和继母的遗物装在两个牛皮纸袋里递给我,一个袋子里是一部屏幕碎成蛛网状的手机和一个钱包,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只女式手提包,包带断了,上面还有暗褐色的痕迹。我没敢当场打开,拎着两个袋子回了车上,放在副驾驶座底下。中午的时候交警大队那边打电话来让我去一趟,说是事故责任认定书需要家属签字,货车司机那边全责,但对方也伤得不轻,赔偿的事得等后续走程序。

下午回到家里,院子里人更多了。我弟弟小宇被他姥姥家的人送了过来,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海魂衫,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凉鞋,头发乱蓬蓬的,明显是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他站在院门口不肯往里走,小手揪着送他来的那个舅妈的衣角,眼睛四处张望,大概是在找他妈。他舅妈蹲下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摇摇头,嘴巴瘪了瘪,还是没哭。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小宇,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叫了声“哥”,声音小小的,跟蚊子哼似的。

晚上九点多人才散完。我奶奶把我叫到里屋,屋里就剩我们俩,还有已经趴在床上睡着的小宇。奶奶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旧毛巾,翻过来倒过去地叠。她说:“你爸跟你继母这一走,小宇没人管了。他姥姥那边说了,他们年纪大了带不了,再说孩子也不姓他们的姓。我七十多的人了,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病,你让我怎么带一个六岁的?你是他哥,你不接谁接?”

我看着床上睡着的小宇,他蜷着身子,一只胳膊压在脸下面,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印。我说:“奶奶,我在市里上班,租的房子就一间,我老婆还怀着孕,你让我怎么接。”

奶奶手上叠毛巾的动作停了,抬头看我:“你爸拉扯你到大学毕业,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爸是爸,我是我。小宇跟我不是一个妈生的,我跟他说白了就是同父异母,我对他没有抚养义务。”我尽量把声音压平,但话说出来还是硬邦邦的。奶奶把毛巾往床上一摔:“你少跟我扯那些法律条条!那是你亲弟弟,一个爹的!你爸尸骨未寒你就说这话,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没接话。屋里安静下来,小宇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奶奶喘了几口粗气,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忍着,抽抽搭搭地哭出了声。她边哭边说:“你不接我就送人,我明天就出去打听谁家要孩子,六岁的男孩,好送。”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点了根烟。夜里起风了,灵棚上的塑料布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几个帮忙的汉子在棚子底下打牌,出牌的声音脆生生的。我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脑子里过了一遍我现在的处境:房租一个月两千四,老婆怀孕五个月产检加营养品一个月少说千把块,我工资到手七千出头,每个月紧巴巴的。要是再添一个六岁的孩子,奶粉尿布学费衣裳,哪一样不要钱?更别说带孩子,我跟我老婆都上班,谁看?总不能让我老婆挺着大肚子接送小宇上学吧。

第二天上午,小宇姥姥家的人又来了,这回是他姥姥亲自来的。老太太比我奶奶还大两岁,走路拄着拐棍,进了门就拉着我奶奶的手哭,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们实在是没法子,我那儿媳妇没了,我跟老头子一个月就那点低保钱,孩子跟着我们也是受罪。”我奶奶也跟着哭,两个老太太坐在堂屋里抹了一上午眼泪。我在边上站着,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中午做饭的时候,小宇跑过来拽我的裤子,仰着头问我:“哥,我妈呢?俺姥说妈出远门了,啥时候回来?”我蹲下来跟他说妈去很远的地方了,他哦了一声,转头就跑去追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凉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

下午我给老婆打了个电话,把这边的事说了。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要把小宇接回来我不反对,但你得想清楚,接回来可就送不走了。”我说我知道,我再想想。她又说:“你奶奶那个脾气,你要是不接,她真能把孩子送人。到时候咱家那些亲戚的口水都能把你淹死。”我说你先别管了,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门口台阶上坐了很久。张婶端着一碗面条过来让我吃,看我不动筷子,在旁边坐下来说:“小宇他爸妈这事村里人都知道,大家凑了点份子钱,不多,两万多块,回头办完事给你奶奶。但你奶奶说得也没错,她自己都顾不住自己了,你继母那边更是早就没人管了,孩子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我说张婶你别劝了,让我自己想想。她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爸活着的时候老跟我们显摆,说你在大城市有本事,挣大钱。他现在要是知道你这么为难,不知道得多难受。”这话说得我嗓子眼堵得慌,我没抬头,就听她的脚步声走远了。

出殡那天是第三天。按照规矩火化之后骨灰要在家停一天,亲戚朋友来上香。小宇被安排站在灵堂前面给人回礼,他不懂这些,人家鞠完躬他还在低头抠手指头,被他姥姥在后面捅了一下才想起来弯腰。有个远房的姑奶奶上完香出来拉着小宇的手抹眼泪,说这孩子可怜,以后不知道怎么办。小宇仰着脸问她:“姑奶奶,我妈出远门啥时候回来呀?”那个姑奶奶眼泪掉得更凶了,什么也没说出来。

晚上守夜的时候,我奶奶又把我叫到跟前,这回她没哭,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塞给我:“这是我和你爷爷攒的,五万块钱,你拿着,就当是小宇往后几年的开销。我棺材本儿就这么多,再多也拿不出来了。”我没接,说奶奶你这是干什么。她硬往我兜里塞:“你接了孩子这钱就是你的,你不接,这钱我就带进棺材里。”我说你这不是逼我吗。她说是,我就是逼你。

第五天事情全办完了,亲戚们该散的都散了。我本来打算当天下午就回市里,行李都收拾好了放车上,后来想想又没走。我在村里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坐在路边石头上喝。小宇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半个烤红薯,脸上抹得一道一道的。他看我坐在那儿,就跑过来蹲在我脚边,也不说话,就啃红薯。啃了两口忽然抬头说:“哥,你走的时候能带我去不?俺姥家没电视看。”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头发不知道几天没洗了,眼屎还挂在眼角,海魂衫前面全是红薯泥。我说你在这儿不是挺好的吗,有鸡有狗有小朋友玩。他说可是没人给我做饭呀,俺姥光蒸红薯,我不爱吃红薯。我说你妈以前给你做啥吃。他说做西红柿炒鸡蛋,还搁糖。

那天晚上我给我老婆又打了个电话,这回打了四十多分钟。她最后说了一句:“行了别磨叽了,你要带就带回来吧,大不了我这几个月不买衣裳了。”我说你可想好。她说想好了,你明天带他去买两身换洗衣服,别穿得跟要饭的似的回来。

挂了电话我去找奶奶,说人我带走,存折你收回去。奶奶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确认我不是说着玩的,又哇的一声哭出来了,这回是边哭边笑,嘴里念叨着“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她拄着拐棍走到小宇睡觉那屋,把小宇摇醒了说:“小宇,你哥带你走,以后跟你哥过,快叫哥。”小宇迷迷瞪瞪坐起来,看了看我,叫了声哥,倒头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走的时候,小宇的行李就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身换洗衣服、一双他姥姥新买的运动鞋、一个缺了角的塑料水杯,还有一张他和他妈的合影,照片边角都卷起来了。奶奶送到村口,扶着车门摸小宇的头,摸了好几下,说:“跟你哥好好的,听你哥话。”小宇点头,奶奶又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往他兜里塞,说想买啥买啥。车子开出去老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还站在路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人也显得比前几天更矮了。

上了高速小宇晕车,吐了我一车门。我在服务区停下来收拾,他蔫蔫地蹲在轮胎旁边,说哥对不起。我说没事,吐完舒服点没。他说舒服了。我给他买了瓶可乐,他抱着可乐坐在副驾驶上,两条腿还够不着地,晃悠晃悠的。上了高速他又问:“哥,以后我还能回去看俺姥不?”我说能,放暑假就送你回去住几天。他嗯了一声,过了会儿又说:“那我妈出远门啥时候回来?”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说:“等你长大就知道了。”他说哦,然后就抱着可乐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可乐瓶慢慢从手里滑下来,我伸手接住了。

到市里已经是下午了。我租的房子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电梯,小宇跟着我爬楼梯,爬到四楼就扶着膝盖喘气,说哥你家咋这么高。我说就当锻炼身体了。进了门我老婆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动静挺着肚子出来,看见小宇就笑了,说叫嫂子。小宇躲在我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叫了声嫂子,声音比蚊子还小。我老婆伸手拉他,他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我老婆牵着他去卫生间洗脸,我跟在后面,听见我老婆说:“这脸得洗三遍才能见人。”小宇在里头嘿嘿嘿地笑。

晚上吃完饭,我老婆翻出一件我的旧T恤给他当睡衣穿,衣服到他身上直接拖到脚脖子。他穿着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说像唱戏的。我老婆笑得不行,拿手机给他拍照。我在阳台上抽烟,听见客厅里我老婆在教小宇认字,小宇跟着念,念错了自己就哈哈笑。

我掐了烟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小宇跑过来靠在我身上,身上有沐浴露的味儿,头发湿漉漉的。他仰着头说:“哥,你身上有烟味。”我说那我明天戒烟。他说别戒了,俺爸也抽烟,我想他的时候闻闻烟味就行。我老婆在边上没说话,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我搂着小宇没动,电视机开着,放的是动画片,他看了没五分钟就睡着了,呼噜打得跟小猫似的。

把我弟接来市里之后,日子就变成了另一种过法。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先给小宇热牛奶煎鸡蛋,再叫我老婆起来吃饭,三个人挤在小小的餐桌前,小宇吃饭漏嘴,面包渣掉一地,我老婆一边抱怨一边拿纸巾给他擦。送完小宇去学校我再赶地铁上班,早晚高峰地铁挤得人贴人,我一手抓着吊环一手护着书包,书包里装着他的水壶和备用裤子——他班主任说刚来的孩子容易尿裤子。有回我在地铁上打开手机看幼儿园家长群,老师说小宇午睡起来自己叠被子叠得挺好,还帮旁边的小朋友系鞋带,就是系成了死疙瘩。我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半天,旁边一个大姐狐疑地看了我好几眼。

接小宇放学是个麻烦事。我下班赶过去幼儿园基本都关门了,只能托邻居王阿姨帮忙接。王阿姨六十多了,退休在家没事,一个月给她三百块钱,她帮我把小宇接到她家看着,我下班再去领。小宇在王阿姨家学会了打扑克,还学会了嗑瓜子,有回我去接他,他正跟王阿姨的老伴儿下跳棋,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叫了他三遍才抬头。王阿姨说这孩子聪明,学啥都快,就是皮,在沙发上蹦跶把靠垫踩开线了。我赶紧说赔,王阿姨摆手说不用不用,回头拿针缝两针的事。

周末我老婆带小宇去超市,回来提了两大袋子东西,除了菜还有一盒彩笔和两本图画本。我老婆说小宇在超市里盯着彩笔看了五分钟没挪窝,她就给买了。小宇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个长方块说是房子,画了三个圈说是爸爸妈还有他,顿了顿又加了一个圈说是哥。我老婆指着那三个圈说这是谁呀,他指着最大那个说爸爸,指着旁边那个说妈,指着最小的说是我。我老婆又问那嫂子呢,他挠挠头,在最大的圈旁边又添了一个中不溜的圈,说这是嫂子,嫂子肚子里还有小宝宝,他又画了一个更小的圈。我老婆拿着那张画看了半天,贴冰箱上了,说等小宝宝生出来就告诉他是哥哥画的。

经济上确实紧巴了。我烟戒了一半——从一天大半包减到三四根,有时候干脆不抽。我老婆把孕妇奶粉换成了普通牛奶,说味道差不多。小宇的幼儿园学费一个月一千二,伙食费另算,加上给他买衣服买零食,一个月多花两千多。头一个月月底算账,我跟我老婆对着手机计算器摁了半天,我老婆说要不她把产检减两回,我说你敢。后来我把车卖了,那辆二手朗逸开了三年多,卖了三万八,够撑一阵子了。卖车那天我围着车转了两圈,拍了拍引擎盖,心里有点舍不得。小宇在旁边说哥这车挺好的为啥卖呀,我说养不起了,以后咱坐地铁。他说地铁好,地铁快。

日子这么过了有小半年,我老婆肚子大起来了,行动不方便,小宇就自告奋勇说嫂子我帮你倒水。他倒一杯水能洒半杯,端到跟前剩个杯底。我老婆也不嫌弃,拿过来就喝。有一回我加班到十点多回来,进门看见小宇趴在我老婆身边睡着了,我老婆靠在沙发上看手机,一只手搁在小宇背上。茶几上摆着两个用过的碗,碗里还剩点方便面汤底,旁边散着几根没吃完的火腿肠。我老婆小声说今天不想做饭了,泡了两碗面。我说你怎么不叫我回来做,她说你加班够累的了。我蹲下来把碗收了拿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听见小宇在梦里叫了一声妈,我手底下停了停,又接着洗。

转年开春我老婆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住院三天回家那天我抱着闺女进家门,小宇冲过来踮着脚要看妹妹。我把襁褓放低让他看,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妹妹的脸,说好软啊。然后他仰头跟我说:“哥,我以后帮你看着妹妹,不让别人欺负她。”我老婆在床上躺着,听了这话眼泪唰就下来了,说小宇你这嘴怎么这么甜。小宇挺得意,转头就去翻他的图画本,说要给妹妹画一张画。他画了个大红太阳,底下站着四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我家人。那个“家”字写错了,宝盖头底下他写了个“大”字,我老婆给纠正过来,他拿橡皮擦了重新写,写了三遍才写对。

闺女三个月的时候,我奶奶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跟她说都挺好,小宇长高了,学习也行,老师说他拼音学得快,就是写字跟狗爬似的。奶奶在电话那头笑得直咳嗽,说男孩子都这样。又说村里给办的低保下来了,一个月四百多块,加上之前大家凑的份子钱还剩一万多,她给我转过来。我说不用,你留着花。她说转你你就收着,又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子的。第二天手机上到账一万三千,备注写的是“小宇的生活费”。我把这笔钱单独开了张卡存着,跟小宇说这是奶奶给你的,以后你上学用。小宇说奶奶还给我钱呢,那我得给奶奶打电话说谢谢。他拿我手机拨过去,奶奶接了,他跟奶奶说了五分钟话,主要内容是汇报他吃了什么、学了什么、妹妹拉屎特别臭。奶奶在那边笑得停不下来。

有一回周末我带小宇去菜市场买菜,他在前头跑,我在后头追。路过一个卖金鱼的摊子他蹲下来不走了,看了半天,抬头说哥咱买两条吧。我说买回去谁喂。他说我喂,我保证每天喂。我掏钱买了三条最便宜的草金鱼,五块钱。回家他找了个塑料盆养着,天天趴在那儿看,还给鱼取了名字,大的叫大毛,中的叫二毛,小的叫三毛。我老婆说这名字起得跟你爸似的,我一愣,我说哪里像了。她说你爸以前给家里狗起名就叫大毛。我想了想还真是。小宇在旁边问哥你笑啥,我说没啥,你鱼喂了没。

又过了几个月,赶上我爸的周年。我请了两天假,带着我老婆、小宇和闺女回了趟县里。我老婆抱着闺女在家待着,我带小宇去上坟。坟地在村后头的山坡上,草长得老高,我把带来的纸和酒摆上,蹲下来拔了拔坟头的杂草。小宇站旁边,穿了件我给他新买的黑T恤,也学我的样子蹲下来拔草。拔了两把他说哥我爸长啥样来着,我快想不起来了。我掏出手机翻相册找了一张我爸的照片给他看,是前年过年拍的,我爸穿着件灰夹克,站在院子里笑,门牙缺了半颗还没补。小宇盯着看了看,说爸牙是漏风的。我说可不是,抽烟抽的,你以后可别抽烟。他点点头,又问他妈长啥样,我翻了半天手机,发现我竟然没有继母的单人照,最后在微信聊天记录里找到一张她和小宇的合影,背景是县里的游乐场,她搂着小宇坐在旋转木马上。小宇看了这张照片眼圈就红了,拿袖子蹭了一下脸,蹲在那儿没起来。我往火堆里添了把纸,火苗呼地蹿高了,热浪扑到脸上来。我也蹲下来,陪他蹲了一会儿。

回家的路上小宇在车上睡着了,这回没晕车。我老婆抱着闺女坐在后座,小声跟我说你奶奶说的那个事你想过没有。我说啥事。她说小宇户口的事,得转到咱们名下吧,不然以后上小学麻烦。我说我打听过了,我们那片的学校要求户主是直系亲属,我回去就办手续。我老婆说那你算是正式当爹了。我笑了一下说当爹就当爹呗,反正也带了快一年了。她在后面踢了我座椅一脚,说你当初还说没义务呢。我说对,那时候是没义务,现在是没退路。她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逼你似的。我说是我自己选的。

后来手续办得挺顺利,小宇的户口迁到了我名下,跟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的是“弟”。从派出所出来那天中午我带他去吃肯德基,他啃了一对鸡翅满嘴油,跟我说哥你以后就是我监护人了呗。我说你从哪儿学的这词。他说我们班李浩然他爸妈离婚了,他爸就是他监护人。我说行,以后我就是你监护人。他想了想说那你能不能管我少写点作业。我说不能,监护人专管写作业。他啃着鸡翅翻了个白眼,那表情跟一般大的小孩一模一样。

现在小宇在我们这边上一年级了,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挺耐心,知道我们家情况特殊,平时挺照顾他。上个月开家长会我去的,坐在他那个小椅子上差点没把椅子压塌。老师把小宇的作业本拿给我看,拼音本上歪歪扭扭写满了字,最后一页有行红笔批注:进步很大,继续努力!我把本子翻过去给他看,他趴在桌上不好意思了,耳朵尖都是红的。家长会散了我往外走,他追出来拽我手,说哥你看见我画的画没,走廊墙上贴着呢。我跟着他去看,走廊墙上贴了一排画,小宇那张画的是个穿裙子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天上画了个黄太阳。底下名字写的是“我的妈妈”。我看了半天,问他这是画的谁。他说画的俺妈呀,俺妈以前就穿这种裙子。我说画得挺好。他嘿嘿笑,拉着我往外走,说哥快回家吧,我饿了。

从幼儿园接到他那天算起,到现在快两年了。我闺女都会满地爬了,小宇放学回来就趴地上逗她玩,把积木堆在她旁边让她推倒。我老婆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着,隔一会儿就喊一声“小宇别让妹妹吃积木”。我在阳台上晾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这个房子还是租的,两室一厅,小宇住那间小的,墙上贴满了他的画和奖状。有张奖状是“劳动小能手”,因为他在学校帮老师搬凳子。我有时候加班回来晚了,他跟我老婆先吃,会给我留一份扣在锅里。有一回我掀开锅盖看见碗旁边贴了张便利贴,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哥,饭在锅里,我在写作业。那个“锅”字他写错了,米字旁写成了示字旁。我拿着那张便利贴笑了一会儿,贴在冰箱上了。

上个礼拜奶奶打电话来说她想来市里看看,说趁还能走动。我跟她说你来呗,我这儿有地方住。她说那得住好些天。我说住呗,小宇天天念叨你。奶奶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说你还记得你当初说没义务带小宇不。我说奶奶你骂人别揭短。她说我就揭,我记你一辈子。我说你记吧,下回见面我给你看小宇的成绩单,语文九十八数学九十二,够意思吧。奶奶在那边沉默了一下,说挺好挺好,比他哥强,他哥小时候考试老不及格。我说你这话说的,我那不是后来也考上大学了吗。奶奶说那倒是,你爸为这事高兴了好几年。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我老婆问我想啥呢,我说没想啥,就是我奶奶说我爸当年为我考上大学高兴了好几年。我老婆说那可不,你爸那人就那样,嘴上不说,心里得意着呢。小宇从房间探出头来问哥下周咱回老家看奶奶不。我说回,周末就回。他欢呼一声缩回去了,不多会儿就听见他在屋里翻箱倒柜找东西,说要给奶奶带他的三好学生奖状。我在外头喊你奖状先给哥看看,他喊不行,得先给奶奶看。我跟我老婆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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