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迷迷糊糊地摸到了手机,但是还没有睁开眼睛。
屏幕非常明亮,来电显示为老小区出租房的那个门牌号码。
我心里一沉,半夜里打来的电话,大都跟不好的事情有关。
按下了接听键之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很着急。
她说,房东大哥,实在不好意思,我家马桶堵了,水一直往外冒,我实在没办法才给你打电话的。
我看了一下旁边的人,老婆翻身过去问我是谁。
楼上住的人说,他家的马桶堵了。
老婆说,大半夜的,你上去看看吧,总不能让别人泡在污水里。
其实当时我有些不愿意。
一天到晚的工作很累,到了晚上还要爬起来去冲厕所,心里自然就烦了。
但是人家已经开口了,我不能装作没有听见。
我住在老小区里,那里有两套房子,其中一套是我自己的,另一套则对外出租。
当初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就是想以后年纪大了可以收点租金,有个保障。
结果房子租出去了,随之而来的麻烦也接踵而至。
租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养猫把整个屋子都熏坏了,有的半夜里开着音响唱起歌来,有的拖着房租到了月底才交。
这位女租客倒是很省心,住了一年多的时间,从来没有打过一次电话。
每个月的房租都会按时转入到银行卡里,人的形象也很干净,说的话很少。
因此那天晚上她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有些意外。
穿上外衣、拿好钥匙、乘坐电梯到楼上的时候。
到门口之后敲了两下门。
门很快就被打开,女租客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身浅色的棉睡衣,头发散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见到我之后,她就往旁边退了一步,并靠着门框站着。
她说,“房东大哥,麻烦你了,卫生间在里边。”
我绕过她,进入到了洗手间。
地面上都是水,一脚下去就会打滑。
我拧了拧马桶后面的那个角阀,又按了一下冲水键,只见马桶里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明显是被堵住了。
我回头问她,你平时往里面扔什么东西呢?
没有再说话,只是靠着门,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问了一句,但是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其实当时的气氛并不正常。
大半夜的,穿着睡衣,在门口看着一个大男人修理马桶,这样的场景想想都会觉得有些怪异。
我心里想,这个女人怎么了,也不进也不出不说一句话就站在那里。
不是我上来修个马桶,她还有其他的含义吧。
这样一想,我就赶紧把各种各样的想法压下去,并且告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人家可能是在半夜里被污水吓醒的,还没有来得及从惊吓中恢复过来。
把袖子卷起来,拿起马桶橛子来疏通。
那个东西放在卫生间的角落里,上面有一层灰尘。
拿到手的时候我心里还想着,买回来就没有用过几次。
打通大约七八次,堵塞的东西“噗”的一声就冲下去了。
水哗啦啦地流着,一下子就好转了。
我盖好马桶盖站起来对她说,“好了,以后不要把湿巾扔到里面了,因为湿巾不会分解水分。”
她仍然靠着门边,说道,“谢谢房东大哥。”
说完之后,她的嘴动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洗完手之后就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说,“房东大哥,你这个人很实在。”
我一愣,说,“有什么实在不实在的,修个马桶而已。”
她笑了笑,并没有再说什么。
我回到一楼的时候,妻子已经醒来了,在枕头边上看我。
她说,修好了?
我说堵了,通了。
老婆说那个姑娘一个人住很不容易。
我说,是很不容易的,马桶都堵住了,也没有人来帮忙。
老婆没有再说话,翻身之后又睡着了。
这件事过了几天之后,我就基本忘记了。
有一天傍晚,在单元门附近遇到了一个男人。
这个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根香烟。
他看到我出来之后就凑过来问我,师傅,你是不是这栋楼的房东呢?
我说我是怎么了。
他说我是张丽的男朋友。
张丽是女租客的名字。
我说,“哦”,她在上面住。
他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是来找她的,但是她的电话一直都不接。”
我说,那么你给她打个电话吧,她应该在家。
没有说话,一直看着楼上窗户里的东西。
他问道,“她是不是跟你提过什么?”
她说没有,我就和她联系过修马桶的事情。
他嗯了一声,然后转身离开了。
当时我觉得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以为是小两口拌嘴。
但是过了两天,在楼道里我又遇到了他。
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蹲在了楼梯间里,把烟头扔得到处都是。
见到我之后他就站了起来,并且对我说,“房东大哥,你可以去劝劝她,不要和我过不去。”
我说,你们的事情我不可以干涉,你们也不能堵在楼道里,这样会影响到别人的正常生活。
他很高兴地说,“我要找我自己合适的人选,怎么会叫影响呢?”
我没有理会他,直接上了楼去敲女租客的门。
她开了门,脸色非常苍白,好像刚刚哭过一样。
她说,“房东大哥”,又来人了?
我说在楼道里蹲着呢,说是你的对象。
当时她就着急了,说,“他并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已经和他分手了。”
我说,分了?他看不出来是分的样子。
她的双眼红了,她说,“房东大哥,我可以跟您说实话吗?”
我说,你说。
她往屋里让了一让,说,“你进来就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其实说实话,在一个单身女性租客的房间里进进出出,我觉得害怕传出去不好听。
她大概已经明白过来,并没有强求我,只是靠在门框上对我说。
她说,在外打工的时候遇到一个对象,就是楼下的那个男士。
开始的时候人们都很不错,但是慢慢地就变了。
不允许我和同事们交流,下班之后必须马上回家,我的手机里有聊天记录,他都要查看。
再后来,喝醉了之后就开始动手。
我去报警两次,他进派出所好几回,出来还是来找我的。
她说,我实在受不了了,所以才偷偷地跑了。
换了一个新的手机号和城市之后,以为就没有问题了。
但是他又找到了他。
她说,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摸到这里的。
可能是因为上一次我去银行办理信用卡时被他注意到了。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眼泪就流了下来。
但是没有哭出来,只是站在那里,抬起手去擦了擦自己的脸。
我站在门口,听到这样的话之后,心里就一阵阵的发紧。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又出现在眼前了。
她穿睡衣靠着门,眼睛一直盯着我,但是嘴里说不出一句话来。
当时我还觉得对方有点不对劲。
现在想来,人家当时的意思和现在不一样。
我说,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她说她想回老家去,在这里呆不下去了。
我说,走之前要把这件事处理好,要不然你走到哪里他就能找到你。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说要相信我的话,现在就去报警吧。
她说,报警也没有用,上一次他就没有关几天。
我说,那也总比你自己一个人躲着强。
她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后来警察到楼下了,在楼下发现了那个男子。
男的看到警车的时候,脸色就变得很苍白。
警察问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把人带到了派出所。
据说教育了一顿,让他在外不要骚扰前女友,又放了出来。
女租客一晚上都在家里没有出去。
第二天早上,她就给我发了一条信息,说房东大哥,谢谢啦。
我回了一句没事。
又发了一条说,房子我不租了,月底搬走。
我说可以,押金退还给你。
过了几天之后,她又发了一条信息给房东大哥,说那天晚上马桶是被我用水湿巾堵住的。
看着这条信息,过了很久我才回过神来。
她说当时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又怕你不上来,所以就编了一个谎。
她说对不起,房东大哥。
我坐在沙发上面,又看了好几遍那条短信。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一点一点地想起来。
她穿着睡衣靠着门边,说是来看我修理马桶,其实她的目光里全是慌乱。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不敢说。
她谢了之后又说我这个人很实在。
原来她是感谢我上楼的事情。
这件事情我没有敢瞒着老婆。
我给她的短信她看了很久才叹了一口气。
她说这个女孩子也很不容易。
于是她又加了一句,说以后再遇到半夜叫修东西的人,你就让谁说一声,叫上我一块上去。
我说,好。
她搬家的日子是周六。
我当时正在家里,听到楼道里的行李箱轱辘声。
我打开门看了看,只见她手里拿着一个编织袋正在下楼。
她说,房东大哥,房子我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了,你自己去看看吧。
我进去转了一圈,地拖得干干净净,马桶也刷了。
窗户是开着的,风把窗帘吹得左右摇摆。
我说,很好,押金以后会退还给你的。
她弯下身子去提编织袋,我说,“我可以帮你拿一个。”
她说不用,自己可以做到。
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她又停下了脚步。
她回过头来对我说,房东大哥,那天晚上如果你不上楼的话,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夜晚该怎样度过。
我心里很酸,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转过身去走了,行李箱轱辘在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楼下的那位老太太后来还问我。
她说,半夜里爬到楼上修理个马桶,怎么修了那么长时间呢?
我说,不仅修理马桶,还聊了一会儿天。
她说,聊什么聊了这么久?
我说,聊一个人在外有多难。
老太太愣了愣,没有再追问下去。
现在那栋房子又被租走了。
新来的是一对小夫妻,人也很不错,每个月的房租都按时缴纳。
但是每当我经过那个单元楼的门口时,我都会想起那个女孩。
不知道她回到老家的时候顺利吗?也不知道那个男人之后有没有再去找她。
我知道的一件事是。
半夜里有人给你打电话,有的时候并不是麻烦,而是求救。
你永远不知道穿睡衣靠着门边的人,在心里正发生着什么。
这件事应该让家人一起来商量一下,留着慢慢品味吧。
如果有一天遇到类似的情况的话,在心里也就有个底了。
你周围的人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呢?半夜里接到一个求救电话,刚开始觉得这事儿太麻烦了,但是后来才知道,人家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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