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把帝王蟹从蒸锅里端出来,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海鲜的鲜香味儿。橘红色的蟹壳油亮油亮的,蟹腿比我胳膊还粗,摆在白瓷盘里,像一件艺术品。
我闺女晓晓从房间跑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妈!这也太大了吧!"
我笑着擦了擦围裙上的水渍:"今天是你考上研究生的好日子,妈给你庆祝庆祝。"
话音还没落,门锁"咔嗒"一声响了。
我老公赵建军推门进来,换鞋的动作停在半空。他鼻子抽了抽,目光扫过餐桌上那只帝王蟹,脸色一下子就沉了。
"这什么东西?"
"帝王蟹,给晓晓庆祝的。"
"多少钱?"
我犹豫了一秒:"七百。"
赵建军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摔,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七百?!你疯了吧?七百块买个螃蟹?咱家是开银行的?"
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我感觉一股火直往脑门上蹿,但还是压着嗓子说:"这钱是我自己挣的,我在小区门口摆摊卖煎饼,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赵建军冷笑一声:"你挣的?你挣多少?一个月摆摊能挣几个钱?有这七百块,够买一个月的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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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的蟹还在冒着热气,鲜香的味道此刻却变得刺鼻。晓晓默默放下筷子,低声说了句"我回房间了",转身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像砸在我心口上。
我盯着那只帝王蟹,眼眶发酸。这顿饭,我盼了整整三个月。
说起来,我和赵建军结婚二十三年了。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员,收入不算高,但也不算低,每个月到手六千多。日子嘛,紧巴巴地过,也不是过不下去。
可赵建军这个人,有个毛病——他把家里每一分钱都攥得死紧。
买菜要挑最便宜的,水果等打折才买,我想换个新棉袄,他说旧的还能穿。去年冬天我脚上的棉鞋开了线,他拿万能胶粘了粘,说再穿一年。
我不是没跟他吵过。每次吵,他都搬出那套说辞:"我容易吗?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还没还完,晓晓上学要钱,哪样不要钱?"
我无话可说。他说的都是事实。
可日子过成这样,心里总是堵得慌。我五十岁的人了,这辈子没穿过一件超过二百块的衣服,没下过一次像样的馆子。
去年开春,我在小区门口支了个煎饼摊。每天早上四点半起床,和面、调酱、切葱花,忙到上午十点收摊。手上被铁板烫出好几个水泡,胳膊酸得晚上抬不起来。一个月下来,刨去成本,能挣一千出头。
赵建军知道后,倒没反对,只说了句:"挣的钱交家里。"
我没吭声。每个月悄悄留下三四百块,藏在衣柜最里面那个旧铁盒子里。那是我的"私房钱",也是我这把年纪仅剩的一点底气。
晓晓考上研究生那天,我从铁盒子里数出七百块,去海鲜市场挑了最大的一只帝王蟹。老板是个胖大姐,帮我绑好绳子,笑着说:"阿姨,这蟹肥着呢,肉厚!"
我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往家走,心里头那个美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路过小花园的时候,槐花香甜甜地飘过来,我想着晓晓看到蟹时惊喜的样子,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谁知道,等来的不是惊喜,是赵建军劈头盖脸一顿骂。
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那只没人动的帝王蟹发呆。蟹凉了,鲜味散了,变成一股腥气。
晓晓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我红着眼眶,蹲下来抱住了我:"妈,别难过了,咱俩吃。"
她去热了蟹,掰开一条蟹腿,白花花的肉塞得满满当当。她挑出最大的一块递到我嘴边:"妈,你先吃。"
我咬了一口,肉是甜的,可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晓晓也红了眼圈:"妈,等我毕业工作了,我给你买,年年买,想吃多少买多少。"
我擦了擦眼泪,笑了:"行,妈等着。"
母女俩把那只蟹吃得干干净净。蟹壳堆了小半盆,厨房里又重新弥漫起鲜香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四点半起床出摊。赵建军破天荒地也醒了,坐在床边,半天憋出一句话:"昨天……我说话重了。"
我背对着他系围裙,没接话。
他又说:"晓晓考上研究生,是该庆祝。我就是……一听到七百块,脑子一热。"
我转过身看着他。灰暗的晨光里,他头上的白发比我记忆中又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沟壑。他也老了。
"建军,我不是不知道你辛苦,"我声音很平静,"可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年,我连花自己挣的钱都要挨骂,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拎起煎饼摊的家伙什儿,打开门。清晨的风凉飕飕地灌进来,带着小区里桂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日子是要省着过,但人活一辈子,总得有几个能让自己开心的时刻吧。"我头也没回地说完,下了楼。
铁板烧热后,我舀上一勺面糊,熟练地摊开。"呲啦"一声响,白雾升腾起来,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后来赵建军再也没提过那七百块的事。偶尔买菜回来,他会多拎一袋橘子或者几个芒果,放在桌上也不说话。
我知道,他不是不心疼我,只是这个男人笨嘴拙舌了一辈子,把所有的爱都藏进了"省钱"两个字里。
可我也想告诉天底下所有像我一样的女人——省了一辈子,别忘了偶尔对自己好一点。那七百块买的不是一只螃蟹,是一个当妈的骄傲,也是我活了五十年,给自己的一点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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