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李凤英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独自坐在出租屋的床边,手里攥着一个冰凉的馒头,咬了一口,硬得硌牙。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隔壁飘来红烧肉的香气,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今年五十八岁,头发白了大半,膝盖也不好使了,上下楼都得扶着墙。这间月租三百块的出租屋在六楼,没电梯,冬天没暖气,她裹着被子还是冷得直哆嗦。
要搁五年前,她怎么也不信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五年前的李凤英,那可是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在县城有套三居室,儿子在省城开公司,女儿嫁了个公务员,老伴虽然走得早,但留下的积蓄加上儿女的孝敬,日子过得舒舒坦坦。
一切的转折,是从那个叫陈刚的男人出现开始的。
那天李凤英去公园跳广场舞,陈刚就站在旁边看,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白净斯文,穿一件干净的衬衫,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阿姨,您舞跳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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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凤英心里一暖。自从老伴走后,已经好久没有男人这么温柔地跟她说话了。
一来二去,两人竟然好上了。陈刚嘴甜得像抹了蜜,"凤英姐,你看着顶多四十""凤英姐,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踏实"。李凤英明知道这些话里掺着水分,可就是忍不住往心里去。
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像一把火,把她五十三岁的心烧得滚烫。
她开始偷偷给陈刚转钱——先是几百,后来几千,再后来上万。儿子李明发现银行流水不对劲,打电话来问,李凤英支支吾吾说不清楚。等到李明专程回来,撞见陈刚大咧咧坐在家里沙发上看电视,一切都瞒不住了。
"妈,他比我还小三岁!你清醒一点!"李明气得浑身发抖。
而李凤英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彻底把这个家撕裂了。
"我清醒得很!"李凤英猛地站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喊,"我辛辛苦苦把你们拉扯大,现在我想找个伴过日子,碍着你们什么了?你们就是自私!就是怕我把钱花了,少给你们留遗产!"
李明被这话噎得说不出声,眼眶通红。
女儿李娟从省城赶回来劝,话还没说两句,就被李凤英骂了回去:"你少装孝顺!一年到头来看我几回?我活着的时候不管我,就惦记我死了分房子!"
李娟当场就哭了,捂着脸跑出了门。
那段时间,整个小区都在议论。楼下棋牌室的老张头摇着头说:"凤英这是被迷了心窍。"隔壁王婶拉着她的手苦劝:"妹子,你想想,他一个三十多的男人,不找年轻姑娘,图你啥?"
李凤英把王婶的手一甩:"图我人好!你们就是嫉妒我!"
她铁了心要跟陈刚结婚。陈刚也趁热打铁,天天在她耳边吹风:"他们要是真孝顺,会不让自己妈妈幸福?姐,咱领证吧。"
2019年秋天,李凤英瞒着所有人,把房产证上加了陈刚的名字,然后两人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
儿子李明知道后,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妈,你既然选了这条路,以后别后悔。"
李凤英把电话一摔:"我没你这个儿子!"
婚后的日子,起初确实甜蜜。陈刚做饭、洗衣,嘘寒问暖,李凤英逢人便夸自己找了个好老伴。可好景不长,结婚不到半年,陈刚的本性就露出来了。
先是借钱——说要投资开店,张口就是十万。李凤英把老伴的抚恤金取了出来,一分不剩地给了他。店没开成,钱打了水漂。接着又借,说要还债,李凤英把存折里最后的五万也掏了。
然后是那个年轻女人的出现。
邻居看见陈刚搂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出入酒店,偷偷告诉了李凤英。她不信,跟踪了一次,亲眼看见陈刚牵着那姑娘的手,有说有笑地走进商场,给人家买了一条金项链。
那天晚上,李凤英质问陈刚,换来的是一巴掌。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陈刚面目狰狞,"一个老太婆,钱也花完了,还有什么用?"
2021年,陈刚提出离婚。因为房产证上有他的名字,那套三居室被法院判了一半给他。他拿到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听说跟那个年轻姑娘去了南方。
李凤英从三居室搬进了出租屋,浑身上下只剩两千多块钱和一身病。
她试着给儿子打电话,拨了三次,都被挂断了。她又给女儿发微信,消息石沉大海。后来她托亲戚带话,亲戚回来时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李娟说,当初那些话太伤人了,她现在还缓不过来。李明说……他已经没有妈了。"
李凤英愣了很久,像被人从骨头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小年夜的鞭炮声渐渐稀了,出租屋里冷得像冰窖。她蜷缩在被窝里,想起从前一家人围着桌子包饺子的场景——老伴擀皮,她调馅,李明抢着下锅,李娟在旁边叽叽喳喳说学校里的趣事。那时候灶上的蒸汽模糊了所有人的脸,可每个人都在笑。
她不是没想过去死。可她连死的勇气都没有,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在菜市场收摊时捡几根蔫了的菜叶子,在出租屋里对着四面白墙发呆。
有时候,她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见楼下有个老太太被儿子搀着散步,心里那个疼,比刀割还难受。
她终于明白,这世上最贵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存款,是人心。人心一旦伤透了,就像摔碎的瓷碗,哪怕粘起来,裂痕永远都在。
可惜啊,有些道理,非得摔得头破血流才懂。而有些错,这辈子都补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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