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舅舅瞧不上我家，只有嘴笨的小舅护着我们

我家三个舅舅，大舅在法院上班，大舅妈也在法院，两口子穿得板板正正，说话跟念文件似的。二舅妈在镇政府当干部，二舅在中学教书，过年聚在一起聊的都是“哪个部门”“什么级别”。只有小舅，在小区当保安，一个月三千二，说话吭哧吭哧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大舅二舅两家，从来不上我家门。我妈是他们唯一的妹妹，可每年过年，都是我们提着东西去两个哥哥家拜年，坐十分钟就走，人家连饭都不留。小舅不一样，骑个破电动车，隔三差五就来，带点自己种的青菜、腌的萝卜干。我妈总说：“你小舅嘴笨，不会说话，但心是热的。”以前我不信，直到我爸的菜摊出了事。

那天下班回家，我爸蹲在门口抽烟，脚边一地烟头。我妈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我凑过去一看——大舅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就听大舅说：“秀云啊，摊位的事你别找我，法院管不了摆摊。”

01

大舅家的表哥订婚，定在城里最好的酒店。

消息是周二晚上在家族群里发的，大舅妈用大舅的微信号发了一张电子请帖，烫金的大字，底下写着“诚邀亲朋好友见证幸福时刻”。群里二十七个人，二舅妈第一个回“恭喜大哥大嫂”，二舅跟了一句“到时候一定到”，后面一串亲戚排队发烟花表情。

我妈等了十分钟，没等到单独@她的消息。她又等了半小时，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回来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她。

我下班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餐桌前择芹菜，菜叶子择了一地，手里那根芹菜都快被她掐成段了。

“妈，大舅家请帖你看到了？”

“看到了。”

“请咱家了吗？”

我妈没抬头：“群里发的，都请了吧。”

我拿过她手机翻了翻，请帖下面二十多条回复，大舅妈挨个回“谢谢亲爱的”“么么哒”“到时候见”，唯独我妈回的那句“恭喜大哥”下面，什么都没有。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去年中秋我妈在群里说“祝大家节日快乐”，没人接话。前年我考上大学，我妈在群里报喜，二舅回了个“不错”，大舅没吭声。

“妈，大舅私信你了吗？”

“人家忙，哪顾得上一个一个私信。”

我直接拨了大舅的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大舅，我昭昭。我哥订婚我和我妈去不去？”

大舅那边顿了一下：“昭昭啊，那个……人挺多的，你哥对象那边亲戚多，我们这边就请了几家近的。”

“近的？大舅，我妈是你亲妹妹，算远的？”

“不是那个意思，酒店位置有限，两桌坐不下……”

“坐不下您倒是说一声啊，让我妈在群里干等着，您一个个回复别人就是不回她，这算怎么回事？”

大舅语气硬了点：“昭昭，大舅这边确实有难处，你别添乱。”

“我添乱？我妈是你妹妹，你不请她，怕我们随不起礼还是怕我们穿得寒碜给你丢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大舅最后说了一句：“不是钱的事。”然后挂了。

我妈在旁边拉我袖子：“昭昭，你别跟你大舅吵，多不好看。”

“妈，我没吵，我就问一句都不行？”

我妈把芹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背对着我说：“你大舅妈在法院，接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咱家这条件，人家瞧不上也正常。”

“正常？您是他亲妹妹，我爸摆了八年菜摊供我上学，咱家不偷不抢，哪点丢人了？”

我妈没再说话，把晾衣杆摇得吱呀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打开手机看到大舅妈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表哥和对象在酒店试菜，配文“宝贝订婚宴试菜中，感谢酒店张总亲自接待”。底下二舅妈评论：“嫂子有福气，儿媳妇这么体面。”大舅妈回：“一般一般，就是家里条件好点。”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胸口堵得慌。

有些亲戚，请不请你，跟你有没有钱没关系，跟他需不需要你有关系。

02

表哥订婚宴是周六，我们家没去。

我妈那天把家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窗户玻璃擦得能照人，下午又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包了一百多个，冻在冰箱里。我爸问包这么多干啥，我妈说“冻着慢慢吃”。我知道她是心里不痛快，手上就得找点事做。

周日晚上，二舅妈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张图，表姐穿着正装坐在办公桌前，手里举着一个红色文件，最后一张是录取通知的截图，配文：“闺女争气，考上了！感谢娘家人一路支持，妈妈为你骄傲！”

底下大舅妈第一个点赞：“恭喜弟妹，咱家出干部了！”二舅妈回：“大嫂别这么说，就是普通岗位。”后面一串亲戚排队恭喜，我数了数，光评论就三十多条。

我妈也点了赞，还评论了一句：“恭喜侄女，有出息。”

等了两个小时，二舅妈没回。

我妈说：“可能人家忙，评论太多了回不过来。”

晚上十点多，我妈又点进二舅妈朋友圈想再看看，结果最新一条还是下午那条，但下面我妈的评论不见了。我妈以为手机卡了，退出去重新进，还是没有。

“昭昭，你帮我看看，二舅妈是不是把我评论删了？”

我拿过来一看，我妈的评论确实没了，但别人的都在。我又点进二舅妈头像，朋友圈背景还是那张全家福，但下面只剩一条横线。

“妈，她把你屏蔽了。”

“屏蔽？啥意思？”

“就是设置了‘仅聊天’，你只能给她发消息，看不到她朋友圈了。”

我妈把手机拿回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不能吧，上次你二舅还让我帮他带了两斤干笋，好好的呀。”

“妈，您别翻了，我教您，您也把她屏蔽了。”

“那不好，毕竟是亲戚……”

“她把你屏蔽了，你还给她留着门？妈，亲戚也得讲个对等。她瞧不上咱家，您上赶着干啥？”

我妈没说话，但还是听我的把二舅妈设置成了“仅聊天”。设置完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端了碗饺子出来，坐那儿吃，吃了两个放下筷子说：“以前你二舅盖房子，咱家借了两万，后来还了一万五，剩下五千你爸说算了。你二舅妈那时候天天来家里吃饭，现在考上编制了，倒把咱屏蔽了。”

我说：“妈，您记住这五千块钱。以后别借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二舅妈在镇政府，接触的人多，可能觉得咱家上不了台面。”

“她上她的台面，咱过咱的日子。妈，您以后别再群里热脸贴冷屁股了。”

那几天我妈明显话少了，做饭盐放多了两回，我爸问她咋了，她说“可能盐罐子打翻了”。

周四晚上小舅打电话来：“姐，周末来家吃饭，我买了条大鱼，你来做，我做的不好吃。”

我妈说：“建民，你挣钱不多，别老请我们吃饭。”

小舅在电话那头嘿嘿笑：“姐，一条鱼才几个钱，你来嘛。”

03

小舅住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租的一室一厅，一个月八百块。他在旁边小区当保安，三班倒，一个月休四天。

周六我们提了两箱奶过去，小舅开门的时候围裙都系好了，桌上摆了一条三斤多的鲢鱼，还有一盘花生米、一碟拍黄瓜。小舅妈在厨房切葱，看见我们来了喊了声“姐来了”，继续忙活。

我妈进厨房帮忙，小舅拉我爸坐沙发上喝茶，又给我抓了一把瓜子：“昭昭吃，五香的。”

吃饭的时候小舅开了两瓶啤酒，给我爸倒了一杯，自己那杯喝了一半才开口：“姐，大哥家订婚的事我听说了。大哥那个人，就是爱面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妈夹了块鱼肚子放他碗里：“我没往心里去，你吃你的。”

小舅闷了一口酒，又说：“二哥家闺女考上编制，我发了红包，二哥收了，二嫂没说话。我也没管，反正我该做的做了。”

我爸问：“你发了多少？”

“六百。我一个月三千二，六百也不少了。”小舅挠挠头，“我嘴笨，不会说恭喜的话，就发个红包实在。”

我妈眼圈有点红，低头扒饭。

小舅又喝了两杯，话多了起来：“姐，当年爸妈走得早，大哥二哥嫌我累赘，我十五岁那年，大哥说让我自己想办法，二哥说家里没闲钱供我念书。是你偷偷给我塞了三百块钱学费，我记得清清楚楚，你那时候刚嫁给我姐夫，三百块是你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我妈放下筷子：“陈年旧事，提它干啥。”

“我得说。我周建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数。大哥二哥瞧不上我当保安，我知道，过年我去拜年，大嫂连茶都不给我倒，坐十分钟就走。我不怪他们，人家体面人，咱高攀不起。但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昭昭的事也是我的事。”

我说：“小舅，你比大舅二舅都有出息。”

小舅愣了一下，挠着后脑勺笑：“你这孩子，哄我高兴呢。我一个月三千二，有啥出息。”

“出息不是看挣多少钱。小舅，你实在。”

小舅妈在旁边接话：“你小舅就是嘴笨，前天小区有个业主车被划了，调监控查了半天，你小舅一口一个‘您别急’，最后查出来是那业主自己倒车蹭墙上了，人家还怪你小舅没提醒。你小舅也不会吵架，就站那儿嘿嘿笑。”

我爸难得开口：“建民，实在人吃不了大亏。”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小舅喝得脸通红，把我们送到楼下，从车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把蒜薹和两瓶腌的糖蒜：“姐，拿回去吃，我自己弄的，干净。”

我妈接过来：“你留着自己吃。”

“我还有，你拿着。”

回去的路上我妈说：“你小舅三十好几的人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可家里出了事，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他打电话。”

我说：“妈，以后有事别先找大舅二舅，他们除了给你添堵还能干啥。”

我妈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嘴笨的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们会办漂亮事。

04

安稳日子没过半个月，我爸的菜摊出事了。

我爸在城西菜市场摆了八年摊，卖蔬菜，摊位费一个月一千二，每天凌晨四点半去批发市场进货，六点出摊，风雨无阻。那摊位位置好，靠近市场大门，人流量大，养活了我们一家。

那天是周三，我爸刚给一个老顾客称完两斤西红柿，市场管理办公室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姓钱，叼着烟，拿着一张纸在我爸摊位前站定。

“老林，你这摊位有人举报违规占道，从明天起先停业，等我们核查完再说。”

我爸懵了：“钱主任，我在这儿摆了八年了，啥时候违过规？”

钱主任把纸往摊上一拍：“举报信在这儿，说你摊位外溢超过三十公分，影响通道。你自己看看。”

我爸凑过去看，上面确实写了举报内容，落款是“市场商户”，日期是前天。

“钱主任，我这菜筐都是摆在台面以内的，从来没往外伸过，隔壁老刘的摊位比我宽两尺，咋没人查他？”

“人家没被举报。老林，你也别让我为难，按程序先停三天，核查清楚再摆。”

我爸还要理论，钱主任转身走了，扔下一句：“停三天啊，别让我再来第二趟。”

那天晚上我爸蹲在菜市场门口抽了一下午烟，市场保洁阿姨扫了三回地，他还在那儿。我妈打了两通电话他才接，说“这就回”。

到家我爸把事儿说了，我妈第一反应是给大舅打电话。

“大哥，建业摊位上出了点事，市场说要停业核查，你不是在法院吗，这个归不归法院管？”

大舅在电话那头说了两分钟，我妈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最后说了句“那行吧大哥，我知道了”就挂了。

“你大舅说，这事归市场监管部门管，法院插不上手，让我们自己找市场管理方协商。”

我说：“大舅妈不是在法院吗，帮忙问问流程总行吧？”

我妈又拨了大舅妈电话，响了七八声，大舅妈接了：“秀云，你大舅跟我说了，这个事吧，确实不归法院管。再说我在法院是搞行政的，不接触案子，问了也白问。你们还是找市场那边好好说说，送条烟啥的。”

我妈捏着手机，指关节发白：“大嫂，建业烟酒不沾，家里也没备烟。”

“那就买一条嘛，花不了几个钱。”大舅妈说完这句就说“我这边还有个会”挂了。

我妈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又拨了二舅的电话。

“二哥，建业摊位被停了，你在镇上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忙打听打听咋回事？”

二舅在电话那头说：“秀云，我在中学教书，跟镇上是两码事。二嫂倒是认识些人，但她最近忙着评优，你直接找她问问？”

我妈又给二舅妈打电话，二舅妈倒是接了，语气挺热情：“嫂子，菜市场的事归工商管，不在镇政府这边。我倒是认识市场管理所一个人，但这事吧，我不好出面，人家会说闲话。嫂子你让建业自己去找钱主任，态度好点，该打点打点。”

我妈说：“丽华，咱家啥情况你也知道，打点得花多少？”

“哎呀嫂子，这年头办事哪有空手的，你看着给呗，三千五千的总比摊位没了强。”

我妈把电话挂了，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腿上，两只手搓来搓去。我爸蹲在阳台上抽烟，烟灰弹了一地。我倒了杯水递给我妈，她接过去没喝，说了句：“你大舅二舅，一个法院一个镇上，平时说起来多有面子，真有事了，一个说管不着，一个让送钱。”

我说：“妈，您别求他们了。我自己查。”

我妈抬头看我：“你查啥？”

“我查查那个举报信是谁写的，我查查钱主任到底想干啥。”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浏览器里全是“菜市场摊位纠纷”“市场管理违规停业”“如何申请信息公开”的搜索记录。

有些亲戚的电话，存了跟没存一样。

05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出门，小舅来了。

他骑电动车从城北到城南，骑了四十分钟，耳朵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昭昭，我听你妈说了摊位的事，我今儿不上班，我去市场问问。”

我妈说：“建民你别去，人家是公家单位，你一个保安去了让人笑话。”

“笑话啥？我哥被人欺负，我去问个理还不行？”小舅把油条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姐，你告诉昭昭，那姓钱的叫啥？”

“钱主任，瘦高个，叼着烟。”我说。

“行，我记着了。”

我以为小舅就是去说两句软话，没想到他到了市场管理办公室，搬了个塑料凳往门口一坐。

钱主任出来问：“你谁啊？”

“我是老林的弟弟，周建民。我哥在这摆摊八年了，你说违规就违规，我来问问咋回事。”

“你哥摊位违规占道，有举报信，我们按程序核查。”

“啥程序？核查几天？这三天我哥的菜烂了谁赔？”

钱主任不耐烦：“你赶紧走，别影响办公。”

小舅没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他提前让小区物业帮忙打印了《政府信息公开条例》里的几条，虽然他自己都念不顺溜，但往桌上一拍：“我咨询过了，你们停业得书面通知，得写明依据，得告知申辩权利。你昨天就给我哥一张举报信复印件，啥手续没有，这叫按程序？”

钱主任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一个保安能掏出这个来。小舅后来跟我说，那些话是头天晚上他让我在电话里教他的，他背了半宿，就会背那几句。

“你赶紧走啊，不走我叫人了。”钱主任声音高了。

“你叫。我今儿请假了，有的是时间。我坐这儿又不犯法，你办公你的。”

小舅真就坐那儿了。钱主任出去办事，他跟着；钱主任回来，他还在。到了中午，小舅从兜里掏出个馒头啃，钱主任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了。

下午市场管理所报警，来了两个警察，问清楚情况后说：“人家没吵没闹，坐门口不违反治安管理条例，你们协商解决。”

第二天小舅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他把保安制服穿上了，往门口一坐，人家问他哪个单位的，他拍拍胸口的工牌：“阳光花园保安队，周建民，工号零三七。”

到第七天，钱主任主动跟我爸说：“老林，明天让你弟弟别来了，咱们坐下来谈。”

那天晚上我妈给小舅打电话，小舅说：“姐，他说明天谈，你跟昭昭说一声，让昭昭也来，我嘴笨，怕说不过人家。”

我妈眼圈又红了：“建民，你这几天没上班扣多少钱？”

“扣就扣呗，全勤奖三百，不要了。”

我妈挂了电话，转身跟我说：“昭昭，明天你去，跟你小舅一起。”

我点头，正想说点啥，我妈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你二舅妈打来的。”

我妈接起来，二舅妈在那头语气特别热情：“嫂子，昭昭在家不？我有点事想跟她说。”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二舅妈在电话那头说：“昭昭啊，你爸摊位的事，你二舅打听了，是有人写了举报信。你猜是谁写的？”

我心里一紧：“谁？”

二舅妈压低声音：“你大舅妈一个远房亲戚。不过你别急，你去找你大舅，让他打个招呼不就完了？都是一家人，说开了就好。”

我攥着手机，后背一阵发凉——二舅妈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一个镇政府管文教卫生的，怎么会知道菜市场一封匿名举报信是谁写的？

我稳了一下语气：“二舅妈，您咋知道这么清楚？”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二舅妈笑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二舅在镇上认识人多嘛。昭昭，这事你别闹大了，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二舅妈，我爸摊位要是没了，我家就没了收入，这事在我这儿就是天大的事。”

“哎呀知道知道，所以让你去找大舅嘛，他有办法。”

挂了电话，我跟我妈说了。我妈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你二舅妈啥时候这么热心了？”

真帮忙的人不一定说话，会说话的人不一定真帮忙。

06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跟小舅一起去了市场管理所。

钱主任办公室不大，桌上摆着个紫砂壶，墙上挂幅“和气生财”。他看我进来，又看看我身后穿着保安制服的小舅，皮笑肉不笑：“哟，老林闺女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小舅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插在袖筒里，不说话。

“钱主任，我爸的摊位到底什么情况，您给个准话。”

“情况嘛，就是有商户举报你家摊位外溢，影响通道。我们按程序先停业核查，没毛病。”

“举报信我能看看吗？”

“内部资料，不方便。”

“那我以家属身份申请信息公开，您这边给个书面答复就行。另外，我爸八年租金收据我全带来了，您过目。”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往桌上一放，“每一张都是手写收据，没有一张正规发票，钱主任，这符合市场管理规范吗？”

钱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他把文件袋推回来：“小姑娘，你别跟我来这套，我干这行二十年了……”

“您干二十年了，更应该知道收据和发票的区别。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看看举报信到底写的啥，您满足我这个要求，咱啥事没有。”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我已经通过市政热线提交了信息公开申请，受理编号我也拿到了，三天内您得回复。另外，我爸摊位隔壁老刘的摊位比我爸宽两尺，如果只查我爸不查他，我会继续往上反映。”

小舅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就一句：“我天天来，我有的是时间。”

钱主任看看我，又看看小舅，把烟掐了：“行，你们回去等消息，我这边再核查核查。”

出了办公室，小舅问我：“昭昭，你刚才说的那些编号啥的，真的假的？”

“真的。我昨晚在市政网站上查了流程，一步一步照着来的。小舅，你坐门口那招虽然笨，但管用——他们最怕的是事儿一直有人盯着。”

小舅嘿嘿笑了：“你比我厉害。”

“咱俩配合，你盯人，我盯程序。”

回去路上我接到二舅妈电话，她语气明显急了：“昭昭，听说你去找钱主任了？还说要往上反映？”

“二舅妈，您消息可真灵通。”

“哎呀你这孩子，我不是说了让你找大舅嘛，你大舅一个电话就能解决，你瞎折腾啥？”

“二舅妈，这事跟您没关系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呢？我这不是关心你们家嘛。”

“谢谢二舅妈关心，我爸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脑子里把事捋了一遍：二舅妈主动打电话说举报信是大舅妈远房亲戚写的，又让我去找大舅，还让我别闹大。她怎么知道举报信的内容？她为什么这么怕闹大？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妈，您想想，二舅妈最近有没有提过她表弟想租菜市场的摊位？”

我妈在电话那头想了半天：“上个月你二舅妈来家里拿了干笋，提了一嘴，说她表弟从外地回来想做点小买卖，问菜市场有没有空摊位。我说没有，我爸那排都满了。”

全对上了。

二舅妈表弟想租我爸的摊位，二舅妈通过市场管理所的关系递了举报信，钱主任顺水推舟停我爸的业。二舅妈让我去找大舅，是想把这事绕到大舅身上去——大舅妈那个远房亲戚背锅，二舅妈自己摘干净。至于二舅妈为什么要帮我？她不是帮我，她是怕我闹大了查出来源头是她。

我给我妈又打了个电话：“妈，二舅妈表弟想租爸的摊位，这事您知道吗？”

我妈那边吸了口气：“她上个月提过一嘴，我没当回事……”

“那您知道该咋办了？”

“昭昭，咱不惹事，但也别怕事。”

“妈，我没惹事，我在按规矩办事。”

07

三天后，市政热线回复了，市场管理所提交了书面说明。上级部门派人来核查，调了市场监控，量了摊位尺寸。

结果很简单：我爸摊位外溢零公分，隔壁老刘超了四十公分，但老刘没被举报。举报信上的署名“市场商户”查无此人，地址写的是“菜市场东区”，东区根本没有姓刘的商户。

钱主任在核查组面前支支吾吾，最后承认：举报信是所里一个临时工递上来的，说是“朋友托办”。再往上追，那个临时工跟二舅妈的表弟是牌友。

核查组处理结果：我爸摊位立即恢复营业，停业七天损失按日均营业额补偿，一共三千块。钱主任被通报批评，那个临时工辞退。

我爸的摊位回来了，还多了三千块钱。隔壁老刘被罚了五百，摊位缩回四十公分。老刘骂骂咧咧了好几天，后来听说去二舅妈表弟的店里打工了——原来老刘早就想把自己摊位转租给二舅妈表弟，两人串通好了，结果没成，老刘偷鸡不成蚀把米。

二舅妈的表弟出面了。那天下午，一个光头中年男人拎着两箱牛奶进了我家，进门就喊“嫂子”，跟我妈拉亲戚：“嫂子，我是丽华表弟，这事闹的，都是自家人误会……”

我妈没接他的奶，我直接说：“叔，奶拎回去。摊位是我爸的，以后谁也别想动。这事我没追究是谁递的举报信，已经给足了面子。您回去跟二舅妈说一声，我家虽然穷，但还没穷到让人随便捏的地步。”

光头男人脸涨得通红，把奶又拎回去了。

小舅在门口蹲着，看光头走远了，站起来拍拍手：“昭昭，你嘴皮子比我利索多了。”

我妈说：“建民，这几天多亏你。”

小舅摆摆手：“姐你说这话干啥，我请了几天假，全勤奖没了，回头你给我做顿红烧肉补上。”

我妈笑着说：“做，做一大锅。”

事情解决那天晚上，我请小舅下馆子，还是路边大排档，要了六个菜。小舅喝了两瓶啤酒又上头了，拍着桌子说：“昭昭，小舅没本事，就能出点笨力气。你以后有出息了，别学大哥二哥，别瞧不起人。”

我给他倒酒：“小舅，你教我一招——坐门口。”

他乐了：“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你比我会办事。”

“你那招最管用。我查资料，你盯人，缺一样都不成。”

小舅把酒喝了，忽然正经起来：“昭昭，你大舅二舅那边，以后咋处？”

我想了想：“该拜年拜年，该送礼送礼，但热脸贴冷屁股的事，不干了。”

小舅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给他们拜了二十年年，大嫂连杯茶都没倒过。以后我就在家待着，谁爱来谁来。”

跟不讲理的人讲道理没用，你得跟他讲规矩。规矩摆出来，比嗓门好使。

08

菜市场的事过去半个月，二舅家出事了。

二舅妈的表弟那个店，被人举报消防不过关，还违规使用液化气罐，消防和城管联合执法，罚了八千，责令停业整改。二舅妈急得嘴上起泡，到处找人打听，结果越打听事越多——她表弟不光消防有问题，还拖欠了三个月员工工资，员工直接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了。

这些事跟我们没关系，但二舅妈不这么想。

那天晚上二舅给大舅打电话，大舅给二舅出了个主意：“你让丽华问问她表弟，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我听法院那边人说，最近有人查你表弟的店，好像跟菜市场那事有关。”

二舅转头就给我妈打电话，语气很冲：“秀云，菜市场的事是不是你们家举报的？”

我妈愣了一下：“二哥，你说话讲证据。”

“除了你们还有谁？丽华表弟刚被罚了款，你这边摊位刚恢复，哪有这么巧的事？”

“二哥，你打电话来就为这个？我告诉你，我没举报，我闺女也没举报。你媳妇表弟消防不过关，关我啥事？”

二舅在电话里嚷了一句：“你们一家白眼狼！当年爸妈走了，要不是我和大哥帮衬，你们能撑到今天？”

我妈声音也高了：“帮衬？二哥你摸着良心说，爸妈走了以后，你帮过我啥？建民十五岁你让他自己想办法，我坐月子你送过一斤鸡蛋吗？大哥好歹过年还收我东西，你家门朝哪开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听我妈跟二舅吵架。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喘气，手有点抖。

我给妈妈倒了杯水：“妈，您说得对。”

“昭昭，你说你二舅咋这样呢？他媳妇表弟违规被查了，赖咱家头上？”

“因为他找不着别人赖了。二舅妈肯定跟他说是咱家举报的，推责任呢。”

我妈喝了口水：“你二舅以前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候他还给我送过毛衣，你二舅妈嫁过来以后就变了。”

“妈，别想了，以后二舅家的事咱不掺和。”

第二天小舅打电话来，我妈把二舅打电话骂人的事说了。小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姐，二哥要是再打电话来，你让他打给我。我反正保安一个，不怕得罪人。”

我妈说：“建民，你别掺和了，你一个保安，他好歹是老师……”

“姐，保安咋了？保安也吃大米饭。老师就能骂妹妹白眼狼？”

后来二舅没再打电话来。二舅妈表弟的店到底没撑过整改，房东收回了房子，表弟回了老家。二舅妈在朋友圈消停了，好几天没发东西。

大舅那边更安静。菜市场的事他从头到尾没再问过一句，倒是大舅妈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最近天气转凉，大家注意身体”，底下二舅妈回了个“谢谢大嫂关心”。我妈没回。

我问她咋不回，我妈说：“人家客气话，我回不回都行。”

过了几天大舅突然给我妈打电话了——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给我妈打电话。

“秀云，菜市场那事，跟我们家可没关系啊。你大嫂说她那个远房亲戚跟丽华表弟认识，但咱家不知道这事，你别误会大哥。”

我妈说：“大哥，我没误会。事情都过去了，我也不想再提。”

大舅在电话那头顿了顿：“那什么，今年过年你们来家里吃饭吧，我让你大嫂多做几个菜。”

我妈把手机递给我：“昭昭，你大舅说让咱过年去吃饭。”

我接过电话：“大舅，前年我妈做手术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妈胆囊结石住院八天，二舅没来，您也没来。我妈不让我说，她说你们忙。大舅，今年过年我们家自己吃，您跟大舅妈好好过。”

大舅沉默了半天，说了句：“昭昭，你长大了。”

“嗯，长大了，会认人了。”

有些亲戚，你跟他讲情分，他跟你讲条件；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攀亲戚。

09

二舅家的事闹了差不多一个月才消停。

二舅妈在镇政府评优的事黄了——倒不是因为她表弟的事直接牵连，而是评优需要社区推荐，社区那边听说她表弟拖欠员工工资的事，直接把材料压了。二舅妈找了几个关系也没办成，在朋友圈发了一句“人到中年万事休”，下面大舅妈评论“弟妹别灰心”，再没人接话。

二舅那边在中学也受了影响。有家长在群里匿名提意见，说“个别老师家属在外做生意不规矩”，虽然没有点名，但大家都知道说的是谁。二舅教了二十年书，头一回被家长在会上提意见，回家跟二舅妈大吵了一架——这是小舅后来听说的，小舅有个保安同事跟二舅住一个小区。

我妈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在择韭菜，听完叹了口气：“你二舅妈那个人，就是爱占小便宜。当年嫁过来的时候，连你姥姥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都要拿走，你二舅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说：“妈，您那对镯子呢？”

“早让她拿走了。我那时候刚嫁给你爸，你爸说别为个镯子闹得亲戚不像亲戚。现在想想，越怕闹，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现在不怕了？”

我妈把韭菜往盆里一放：“现在想通了，亲戚处得来就处，处不来拉倒。我有你爸，有你，还有你小舅，够了。”

小舅那段时间来得更勤了。以前一周来一次，现在一周来两次，每次带点菜，有时候是菜市场收摊时买的便宜菜，有时候是他自己在阳台上种的蒜苗。我妈说他：“建民，你省着点花，一个月挣三千二，别老往我这儿跑。”

小舅嘿嘿笑：“姐，我算过了，我一个月花一千五，能存一千七。存着干啥？没儿没女的，不给我姐花给谁花？”

我妈被他逗笑了：“你媳妇不说你？”

“她说啥？她自己也愿意来，你做的红烧肉她爱吃。”

有天晚上小舅在我家吃饭，喝了两杯酒，忽然放下杯子：“姐，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大哥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妈筷子停了：“你大哥？他给你打电话干啥？”

“他问我菜市场那事到底咋回事，说大嫂在家念叨，怕昭昭把事闹到法院去，影响大嫂工作。”

我妈冷笑了一声：“他怕这个？”

“我说大哥你放心，昭昭办事有分寸，没往法院捅。大哥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跟我说‘建民啊，你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我爸难得开口问了一句：“你咋说的？”

“我说行啊大哥，你请我就去。结果大哥说‘那就过年吧，过年一起聚聚’。”

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过年聚？他三年来头一回说聚，还是怕昭昭闹事。建民，你去不去？”

小舅挠挠头：“姐，我想好了，过年我哪儿也不去，就来你家。大哥那边我给他回个电话，就说我有事去不了。”

“你咋说？”

“我就说‘大哥，过年我值班，走不开’。他爱信不信。”

我妈眼睛亮了一下，给小舅夹了块红烧肉：“建民，你终于长脑子了。”

小舅嘿嘿乐：“我嘴笨，但我不傻。”

亲戚翻不翻脸，不看血缘，看谁先寒了谁的心。

10

年前半个月，我升了部门主管，工资涨了两千。

其实主管这位置我盯了快一年了。去年部门老主管调走，领导问谁想试试，我第一个报名。那段时间白天上班晚上啃专业书，考了个证，又主动接了三个烂尾项目，一个一个收尾，去年底绩效考核全部门第一。领导找我谈话的时候说：“林昭，你话不多，但事办得利索，这个位置给你我放心。”

涨工资那天我给我妈转了五百块钱，备注“给爸买烟”。我爸抽了三十年烟，一直抽七块钱一包的，我妈嫌呛，我说给他换十块的，我爸说“都一个味，浪费那钱干啥”。

我妈收了钱没给我爸买烟，转头给我买了件羽绒服：“你上班穿体面点，当主管了别老穿那件旧的。”

我说：“妈，我穿啥都行。”

“不行，你大舅妈以前老说你穿得土，现在让她看看，咱昭昭也是坐办公室当主管的人了。”

我笑了：“妈，您还惦记大舅妈那句话呢？”

“不惦记了，但气得出。”我妈说着自己也笑了。

我爸摊位扩了两个位置，把旁边卖豆腐的老张头挤走了——老张头儿子接他去外地养老，摊位空出来，我爸找市场管理所签了合同，一个月多交八百，面积大了将近一倍。我爸又添了水果摊，冬天卖砂糖橘和苹果，一天流水比以前多三百多。

我爸现在每天晚上数钱，数完跟我妈报账：“今天挣了三百四，比上班强。”我妈说：“你摆摊比上班累多了，早上四点起，晚上七点收，一天站十几个小时。”

“累是累，心里踏实。”

年夜饭是在我家吃的，就我们仨，还有小舅和小舅妈。

小舅拎了一兜子菜来，还带了两瓶酒，进门就喊：“姐，我买了条鲈鱼，清蒸！”

小舅妈帮我妈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凉拌皮蛋，还有我妈的拿手菜——红烧肉。

吃饭前我妈说：“今年就咱几家，不热闹但自在。”

小舅举起杯：“姐，自在比啥都强。”

我掏出手机，给大舅二舅各发了一条短信：“大舅/二舅，过年好，保重身体，林昭。”

大舅没回。二舅回了“新年快乐”四个字，没有标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给小舅倒酒：“小舅，干杯。”

小舅喝了一口，脸又红了，舌头大了两分：“昭昭，小舅跟你说……你以后找对象，得找个实在的，别找那嘴上好听的。小舅嘴笨，但小舅对你妈是真心实意，你找对象也得找这样的。”

我妈在边上笑：“你自己结婚的时候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还教昭昭找对象。”

“我那是紧张！”小舅急了，全桌都笑了。

吃完饭，我站在阳台上看烟花，我妈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昭昭，你怪不怪妈没本事？大舅二舅家瞧不上咱家，让你跟着受委屈。”

“妈，我不委屈。大舅二舅瞧不上咱家，是他们的损失。您有我，有我爸，有小舅，比啥都强。”

我妈看着窗外，烟花在远处炸开，红的绿的，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你小舅昨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姐，咱家虽然穷，但咱家的人心齐’。我想了一晚上，觉得他说得对。”

我搂着我妈肩膀：“妈，小舅嘴笨，但看事准。”

我妈笑了：“那倒是。你大舅二舅家体面，可他们过年连个电话都不给你小舅打。咱家不体面，但你小舅年年拎着菜来。”

有些亲戚是名片，收着就行；有些亲戚是底气，得护好了。名片可以换，底气不能丢。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正向家庭观与亲情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相关流程与维权常识仅供参考，具体问题请咨询专业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