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在店里剁排骨,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姑姑的声音发颤,说老宅要拆了,叫我回去分家产。
刀停在案板上,油星溅到手背。
我冷笑一声,问后妈在外面的债是不是也归我。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只剩电流声。
姑姑压低嗓子说,你爸留了东西,只能你回来拿。
我眼前一下回到十年前那场雨,父亲把我的行李扔出门,后妈站在门里,继弟嚼着瓜子。
第二天我坐上了回村的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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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个秋雨天,我蹲在堂屋地上捡被扔出来的衣裳。
雨从门槛潲进来,把一件毛衣泡得透湿。
后妈袁玉瑗站在八仙桌边上,手里捏着空抽屉,说少了八百块钱,家里就我一个外人。
我那时候二十五岁,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一个月工资一千二。八百块钱我拿得出来,可我没拿。
继弟袁修洁靠在门框上嗑瓜子,瓜子皮落在门槛上,他拿脚尖踢了踢,说昨天看见我翻抽屉。
我抬头看他,他连眼皮都没抬。
父亲何博坐在条凳上抽烟,烟雾绕着他的脸,我看不清他什么表情。
我说,爸,我没拿。他烟抽了半截,在鞋底上摁灭,说先出去住几天,等钱找着了再说。
后妈接了一句,找着了也不一定清白。她声音不大,正好够屋里人听见。
姑姑何桂珍从灶屋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指着后妈说你别血口喷人。
后妈不跟她吵,转头冲父亲喊,何博你看着办,这个家有你闺女没我,有我没你闺女。
父亲站起来,把我地上的包袱卷了卷,塞进我怀里,推着我往门外走。
他的手劲大,我趔趄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
雨泼在脸上,我回头看,后妈已经转身进了里屋,继弟蹲下来捡我掉在地上的发卡,看了看,揣进了自己兜里。
父亲把门关上了,关得不重,但关得很死。
姑姑追出来,往我兜里塞了三百块钱,说先去镇上找个旅馆,别走远。
她说话时眼睛红着,但没掉泪。
我说姑,我真没拿。
她说姑知道,姑知道,可你爸那耳朵根子软得跟面条似的。
她说完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你妈那会儿留的钱,怕是早就被掏空了。
这话我当时没细想,后来才知道分量。
我在镇上旅馆住了三天,父亲没来找我。
第四天我回去拿落下的身份证,后妈在院里择菜,看见我笑了一下,说回来认错啦。
我没理她,进屋翻抽屉,父亲坐在堂屋里没吭声。
我找到身份证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叫了我一声,我站住了。
他嘴张了张,说,你在外面好好过。
我问他,那钱到底是谁拿的。
他把头扭向电视机,电视没开。
我就明白了。
后来我才从姑姑嘴里拼出全貌。
继弟袁修洁在外面跟人赌钱,输了三千多,后妈从家里抽屉拿钱填窟窿,又怕父亲问,干脆赖在我头上。
父亲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可后妈手里攥着他一个把柄,他偷偷动过我妈留下的那笔抚恤金,给继弟还过一回赌债。
后妈说敢跟她翻脸就把这事捅给何家亲戚。
父亲要脸,就闭了嘴。
我走那天把手机号换了,只给姑姑留了一个。
姑姑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父亲问起我,我说他问他的,我过我的。
头两年姑姑还劝我回去过年,我说姑你别劝了,那个家我迈不进去。
姑姑叹了口气,说行,那姑不劝了,你自己把日子过好。
我从服装厂出来,在夜市支了个炒粉摊。
沈明辉那时候在旁边烤串,收摊时帮我搬炉子,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话不多,干活实在,我跟他搭伙过了日子。
后来盘了个小门面,卖炒菜和盖饭。
日子谈不上好,但稳当。
这十年我没回过一次村,父亲长什么样我都快忘了。
姑姑偶尔在电话里提一嘴,说你爸身体不太好,我说哦。
她说后妈那个儿子又惹事了,我说跟我没关系。
姑姑就不往下说了,改问我生意咋样,身体咋样。
我知道她夹在中间难受,可我没法松这个口。
去年冬天姑姑说父亲住了回院,后妈不让亲戚去看,她也是托了护士才混进去。
我说姑你年纪也不小了,别跟她们置气。
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婧琪,你爸有他的难处。
我说姑,我也有我的难处。
她就不说了。
我以为这辈子就跟那个家断了。
直到那天傍晚,姑姑用邻居的手机打过来,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
她说老宅要拆了,你爸走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手里正剁着排骨,刀停在案板上,油星溅到手背,烫得我一缩。
我冷笑了一声,问她,后妈在外面的债,是不是也归我分。
电话那头没声了,静了好几秒,只剩电流的沙沙响。
姑姑压着嗓子说,你爸留了东西,只能你回来拿。
她说完就挂了,再打过去是邻居接的,说姑姑回屋了。
我站在灶台前愣了好一会儿,排骨剁了一半,刀口上沾着碎骨渣。
沈明辉从外面进货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
我说我爸没了,姑姑叫我回去分家产。
他搁下箱子,说你想回就回,我陪你。
我说不用,你先看店。
他说那你把围裙摘了,歇一歇。
我没摘围裙,接着把那半扇排骨剁完了。
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一个节奏。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明辉背对着我,呼吸匀称,不知道真睡假睡。
我盯着天花板想,后妈那八百块钱的窟窿,后来到底填上了没有。
又想起父亲关门的动作,不重,但关得很死。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用手机买了第二天最早那趟回县城的票。
02
大巴到镇上时是中午,我换了趟三轮蹦子往村里走。
路两边的玉米地都收了,光秃秃的茬子戳在地里。
开蹦子的是个老头,瞅了我好几眼,问是不是何博家的闺女。
我说是。
他啧了一声,说老宅要拆了,你后妈这几天见人就念叨,说家里欠着债,拆迁款不够分的。
我没接话,心里把这话翻了个个儿。
村口小卖部门口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太太。
我经过时,贾明秀从马扎上站起来,拽住我胳膊。
她七十了,耳不聋眼不花,就是腿脚不利索。
她把我拉到一边,说婧琪你可算回来了,你爸走之前那半个月,你后妈天天把着门,亲戚来一个挡一个。
我说我爸啥时候走的。
她说月初八,头七都过了,你后妈没通知你吧。
我说没有。
贾明秀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袁玉瑗那个人,心比锅底还黑。
你爸住院那阵子,她儿子袁修洁天天去病房晃一圈就走,跟查岗似的。
你爸有回想跟隔壁床借手机给你打电话,被你后妈撞见,当场把手机摔了。
我听着,手在裤兜里攥着车票,攥得皱巴巴的。
老宅在村东头,青砖门楼塌了一个角。
门口停着辆面包车,后妈袁玉瑗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继弟袁修洁蹲在旁边玩手机。
后妈看见我,手里纸箱子没放,嗓门先亮开了,哟,这不是婧琪吗,还知道回来啊。
她比十年前胖了一圈,脸上擦着粉,一笑往下掉渣。
我说姑叫我回来的。
她把纸箱子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叫你回来你就回来,这十年你爸想你想得掉眼泪,也没见你打个电话。
我盯着她看,说后妈,我爸的葬礼你没通知我。
她嘴一撇,说通知了,打你旧号码打不通。
我说我号码十年没换,姑姑每年给你递一次。
她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扭头冲袁修洁喊,别玩了,帮你妈搬东西。
袁修洁站起来,比我上次见他壮了一圈,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黄澄澄的晃眼。
他冲我咧嘴,说姐,回来分钱啊。
我说分什么钱。
他说拆迁款呗,见者有份。
后妈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搬箱子去了。
我进了堂屋,父亲的遗像摆在条案上,前面供着苹果和馒头。
相框是新的,照片用的是他五十岁那年办的身份证照,头发还没全白。
我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
后妈跟进来,说香火钱你出啊,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我置办的。
我没理她,在条案上放了二百块钱。
姑姑何桂珍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
她看见我,盆往地上一放,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拉住我。
她老了不少,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点驼。
她小声说,晚上来我家吃饭。
说完冲堂屋方向努了努嘴,意思别让后妈听见。
下午我在老宅转了一圈。
父亲住的东屋锁着,后妈说钥匙她收着,屋里乱,别进去了。
我没坚持,去了西屋我原来住的房间。
屋里堆满了杂物,我的旧书桌还在,抽屉里塞着后妈的毛线团和袁修洁的旧球鞋。
床板上铺着防尘布,掀开一看,还是我走那年那床旧褥子,霉了一角。
晚饭在姑姑家吃的。
姑父前年没了,姑姑一个人住,院子里种着两畦白菜。
她给我下了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手里剥着蒜,剥完一头又剥一头。
我说姑,你有话直说。
她手停了,蒜皮粘在指头上,说婧琪,你爸临走前那几天,话都说不利索了,还比划着让我把衣柜底下那个铁盒子给你。
我问什么铁盒子。
她说你爸藏衣柜夹层里的,你后妈不知道。
我说你咋不早告诉我。
她叹了口气,说我敢吗,你后妈天天在医院守着,我进去一趟她都盯着。
她顿了顿,又说,你爸还托了镇上的卢律师,具体啥事人家不跟我说。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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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后妈堵在我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沓纸。
她说婧琪,既然回来了,有些事得说清楚。
她把纸拍在饭桌上,最上面那张写着“债务分担协议”,底下是一摞欠条。
我拿起来翻了翻,欠条有七八张,借款人一栏写着袁修洁,担保人一栏歪歪扭扭签着何博的名字。
后妈拉了把椅子坐下,说你也看见了,你爸生前给你弟做担保借了钱,现在人走了,债没还完。
拆迁款下来得先还债,剩下的才能分。
我说我爸啥时候签的担保。
她说你爸住院前签的,你不信问你弟。
袁修洁从里屋出来,嘴里叼着根烟,说对,爸签的,我亲眼看着签的。
我拿起一张欠条仔细看。
纸张是新的,折痕很浅,但父亲签名的笔画发飘,跟他平时写字不太一样。
我爸写字喜欢把“博”字右边那一点拉得很长,这几张欠条上的点都缩着。
我没吭声,把欠条放回去,说这事我得问律师。
后妈脸色变了,说问什么律师,你爸的笔迹你都不认了?
我说认不认,让懂的人看。
她站起来把欠条收拢,说行,你不签也行,拆迁办说了,所有继承人到场签字才放款,你不签,谁也别想拿钱。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袁修洁跟在后头,出门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姑姑在院门外等我。
她说卢律师在镇上,我领你去。
路上姑姑告诉我,父亲住院后期,后妈把家里存折和房产证全收走了。
父亲有一回趁后妈回家做饭,拉着姑姑的手说,老宅是留给婧琪的,让她回来。
姑姑说她当时没敢应,怕后妈在走廊里安了耳朵。
卢德安律师的事务所在镇政府对面,一间门面,招牌褪了色。
他六十八了,戴着老花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他说你爸去年秋天来找我,立了份遗嘱,还录了一段话。
遗嘱写明老宅归何婧琪,袁玉瑗有生之年可以住,但不能卖不能过户。
录音笔也在档案袋里。
我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父亲的声音很哑,喘气声重,说婧琪,爸对不住你,当年那钱是你后妈拿的,爸心里清楚,可爸没脸说。
你妈留下的抚恤金,爸动了六万给你弟还赌债,剩下的爸攒着,在存折上。
衣柜夹层里有个铁盒子,钥匙在旧棉袄左边口袋里。
你后妈在外头欠的钱,跟咱家没关系,你别替她还。
录音放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姑姑用袖子擦眼睛,说这个死老头子,到死才说句明白话。
卢律师推了推眼镜,说遗嘱在我这儿有备份,拆迁款到账后按遗嘱执行。
至于那些欠条,他翻了翻我带来的复印件,说担保人签名和落款日期需要核实,何博去年九月到十一月都在住院,医院有记录。
从律所出来,姑姑问我回哪儿住。
我说回老宅。
她拽我袖子,说你后妈那脾气,能让你进门?
我说她让不让,老宅姓何。
姑姑愣了一下,忽然笑了,说你这丫头,出去十年,骨头硬了。
我说不硬不行,软了让人捏。
回到老宅,后妈在堂屋里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把电话挂了。
我说后妈,我爸的东屋我今天得进去看看。
她说不急,等拆迁办的人来了再开。
我说行,那我现在就给拆迁办打电话,让他们明天来。
她脸上横肉跳了一下,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扔在桌上,说看吧看吧,屋里就几件破衣裳,还能长出花来。
东屋比我想的整齐。
父亲的衣服叠在床头,几件旧外套挂在门后。
我翻到那件深蓝棉袄,摸了摸左边口袋,空的。
右边口袋也没有。
我把棉袄里子翻过来,在腋下位置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拆开线头,一把小铜钥匙掉在手心。
衣柜是老式的双开门,底下那层底板能撬起来。
我掀开板子,一个铁皮盒子塞在夹层里,锈得发红。
打开盒子,里面一本存折,一张我妈的旧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是父亲写的,字迹歪斜,日期是去年十月。
信上说,婧琪,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
你后妈拿你弟的赌债逼爸,爸扛不住。
存折里有八万块钱,是你妈抚恤金剩下的加上爸这些年攒的。
别给你后妈,也别给你弟。
老宅的事卢律师知道。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存折和照片也收起来,铁盒子放回原处。
出东屋时后妈坐在堂屋里嗑瓜子,问我找着啥了。
我说几件我爸的旧衣裳,你要不要。
她翻了个白眼,说破衣裳你拿走,我这儿没地方搁。
04
下午后妈把何家几个长辈叫来了。
大伯何贵、三叔何荣,还有两个堂哥。
堂屋里摆了一桌茶,后妈坐在八仙桌正位,袁修洁站在她身后,跟个保镖似的。
后妈把欠条和债务分担协议又摆出来,这次多了一份打印的明细,上面列着欠款总额,连本带利十二万六。
大伯何贵七十三了,耳朵背,后妈趴他耳朵边喊了半天,他点点头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三叔何荣不说话,端着茶杯吹沫子。
两个堂哥低头刷手机。
后妈说,今天把长辈请来做个见证,婧琪把字签了,拆迁款下来先还债,剩下的咱按人头分。
我说后妈,你先把话说全,这债是谁借的。
后妈说上面写着呢,你弟借的,你爸担保。
我说我爸担保的钱花哪儿了。
她顿了一下,说家里开销,你爸看病,哪样不花钱。
袁修洁在后面接嘴,说姐你不在家不知道,爸住院那几个月,一天好几百。
我拿起一张欠条看日期,去年十月三号。
我说爸去年九月二十八住的院,十月三号人还在重症监护室,怎么签的字。
后妈脸僵了一下,说可能是你爸住院前签的,我记岔了。
我说欠条上日期印得清清楚楚,你要不把爸住院病历调出来对一对。
大伯听不清我们说什么,问旁边人咋回事。
三叔把茶杯放下了,看了看欠条,又看了看后妈。
后妈声音高了八度,说何婧琪你什么意思,你爸签的字你不认,你是想赖账啊。
我说我不赖账,我就问一句,这十二万六的债,我爸住院期间签的,签的时候他人在哪儿。
堂屋里安静了。
袁修洁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说何婧琪你别给脸不要脸,爸签的字有法律效力。
我说行,那咱找个律师来,把欠条和病历放一块儿比比。
后妈站起来,说律师来了也得先签字才给钱,这是规矩。
姑姑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说卢律师让我把这个捎过来。
袋子里是父亲住院的病历复印件,我翻到十月三号那页,上面写着“患者神志不清,无法自主表达”。
后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把病历推开,说医院乱写的。
我说行,那咱报警,让警察来查病历是不是乱写。
后妈不说话了。
袁修洁往后缩了半步。
三叔站起来打圆场,说都是一家人,别闹那么僵。
我说三叔,我十年前被撵出去的时候,也没人跟我说一家人。
三叔不吭声了,坐回去喝茶。
后妈忽然换了个腔调,说婧琪啊,后妈这些年也不容易,你爸看病花钱,你弟不懂事,家里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撑着。
你要是不放心,咱少分点债,你签个字,剩下的后妈慢慢还。
我说后妈,我爸录音里说了,你的债跟我没关系。
她眼睛一下瞪大了,什么录音?
我没接话,从兜里掏出存折和信,放在桌上。
大伯凑过来看存折,数了数上面的零,抬头看了后妈一眼。
后妈伸手要拿信,我按住了,说这是爸写给我的。
她手指头戳在信纸上,说你爸的东西都是何家的,你一个人凭什么拿。
我说凭我爸白纸黑字写的我名字。
袁修洁从后面冲上来要抢,姑姑挡在我前面,说你动一下试试,你姑奶奶我六十岁的人了,不怕你打。
袁修洁手停在半空,后妈喝住他,说别动手,让人说咱欺负人。
她转头冲大伯说,大哥你看看,这丫头回来就是搅事的。
大伯把存折推回来,说玉瑗啊,博子写的啥就是啥,你别闹了。
后妈把桌上的欠条一把收起来,说行,你们何家人抱团,我算看明白了。
她拽着袁修洁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扔了一句,拆迁款不到账,谁也别想动老宅一块砖。
人走了,三叔叹了口气,说博子这个媳妇,当初就不该娶。
大伯耳朵背,问三叔说啥,三叔摆摆手,说喝酒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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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姑姑把卢律师叫到老宅来,当着何家长辈的面把遗嘱和录音又放了一遍。
大伯听完录音,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说博子糊涂啊,早该说清楚。
三叔问卢律师,遗嘱管不管用。
卢律师说管用,有见证人签字,有录音佐证,拆迁办认这个。
后妈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当天晚上带着袁修洁又杀回来了。
这回她没拿欠条,拿了一份新打印的协议,上面写着老宅拆迁款分配方案,何婧琪占三成,袁玉瑗占三成,袁修洁占四成。
她说这是你爸生前跟我商量好的,你爸口头答应把房子给修洁结婚用。
卢律师接过协议看了看,问后妈,何博什么时候口头答应的。
后妈说去年春天,你问他。
卢律师说人走了我问谁去,有书面材料吗。
后妈从包里又翻出一张纸,说这是赠与协议,你爸签的。
卢律师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份协议上的签名跟遗嘱上的签名差太多,遗嘱是我看着他签的,这个不像。
后妈嗓门高了,说怎么不像,你一个律师还能比亲儿子认得清。
袁修洁在旁边帮腔,说就是,我爸就签过这一份。
卢律师把协议收进公文包,说这份协议我要拿到司法鉴定所去验,如果是真的,按协议办,如果是假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后妈脸色变了,伸手要抢公文包。
姑姑挡在前面,说袁玉瑗你够了,你霸着何博这些年,连他死都没通知婧琪,你现在还想吞房子。
后妈推了姑姑一把,姑姑趔趄两步撞在条案上,父亲的遗像晃了晃,相框倒下来磕在供碗上,碎了一块角。
我扶住姑姑,掏出手机按了110。
袁修洁看见我拨号,上来抢手机,我侧身躲开,手机举高,说你再动一下,今天这事就大了。
他手停在半空,后妈拉了他一把,说走,明天再说。
两人出了门,后妈在院子里骂了几句难听的,被贾明秀隔着墙呵斥了一嗓子,声音才远了。
姑姑坐在条凳上,手捂着腰,嘴上说没事没事。
我蹲下来看她撞着哪儿了,她摆手说就蹭了一下,不碍事。
我眼眶有点热,使劲憋回去了。
姑姑拍了拍我手背,说你爸当年赶你走,我拦不住,这十年我心里也不落忍。
我说姑,不怨你。
那天晚上我在老宅住下了。
后妈搬走时把东屋锁了,我拿铜钥匙开的门,在她那堆杂物里清出一张床来。
被子是旧的,有点潮,我裹着外套凑合了一宿。
半夜听见老鼠在房梁上跑,我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卢律师打电话来,说拆迁办那边催了,需要所有继承人到场签确认书。
我问后妈去不去,他说联系了,后妈说除非把赠与协议认了,否则不去。
我说那行,她不去,我就走法律程序。
06
拆迁办设在村委会二楼,一张长桌,几个塑料凳子。
我和卢律师到的时候,后妈和袁修洁已经坐在里面了。
后妈旁边还坐了个男的,瘦高个,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跷着二郎腿。
袁修洁管他叫丁哥。
丁政,四十五岁,在镇上放贷的。
后妈说他手里有袁修洁的欠条,今天来是谈还钱的。
丁政把一摞借条摊在桌上,说袁修洁欠他八万,何博担保了其中五万,现在人走了,这钱得从拆迁款里扣。
卢律师把遗嘱和录音拿出来,说何博生前立了遗嘱,老宅归何婧琪,债务跟何婧琪无关。
丁政笑了笑,说遗嘱是遗嘱,担保是担保,两码事。
他指着一张欠条说,你看,何博签的字,手印都按了。
我拿过欠条看,跟后妈昨天拿出来的那摞一样,纸张新,折痕浅,何博的签名笔画发飘。
我说丁老板,这欠条上日期是去年十月三号,我爸那天在重症监护室,你让他在哪儿按的手印。
丁政愣了一下,转头看后妈。
后妈赶紧接话,说可能是你爸住院前签的,日期写错了。
我说日期写错,手印也按错位置了?
欠条上何博的手印在签名旁边,指纹纹路模糊,边缘洇了印泥,明显是有人拿着手指按上去的。
卢律师把欠条对着窗户光看了看,说这个手印按得不自然,不像是本人主动按的。
丁政脸上挂不住了,说你们家的事我不管,反正欠条在我手里,钱不到位我就法院见。
卢律师说丁老板,你法院见可以,我正好申请鉴定欠条真伪,顺便把伪造签名的事一并查了。
丁政站起来,把借条收进包里,说行,你们等着。
他出门时后妈追出去,在走廊里小声说了几句,丁政回头看了我一眼,走了。
回屋后后妈换了张脸,说婧琪啊,丁政那个人不好惹,他真告到法院,房子一封,谁都拿不到钱。
我说后妈,欠条是你让袁修洁写的,还是丁政自己写的。
后妈眼珠子转了转,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欠条还能有假。
我说那正好,咱让法院判,判完了该谁还谁还。
袁修洁拍桌子站起来,说何婧琪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说你坐下,这屋里轮不着你拍桌子。
他手举起来要指我,卢律师站起来挡在中间,说小袁,动手性质就变了。
后妈拽住袁修洁胳膊,说坐下坐下,别跟没教养的一般见识。
拆迁办的人在门外等半天了,进来问商量好没有。
卢律师说,何博的遗嘱合法有效,拆迁款按遗嘱执行,有争议的部分走法律程序。
拆迁办的人看了看后妈,后妈没吭声,他又看了看我,我点头。
他说那就先按遗嘱办,有纠纷你们自己解决,别耽误工期。
出了村委会,后妈追上来,说婧琪你再考虑考虑,咱一家人关起门来好商量。
我说后妈,我爸躺医院那会儿,你关起门来商量过吗。
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姑姑在路边等我,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说回家吃饭,姑给你炖了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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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后妈没消停两天,又闹出新花样。
这回她拿出一份老宅赠与协议,上面写着何博自愿把房子赠与袁修洁,签字日期是去年八月,见证人栏里写着一个名字,何贵。
大伯何贵被叫来对质,后妈问他,大哥你忘了,去年八月博子请你喝酒,亲口说的把房子给修洁。
大伯耳朵背,听不清,后妈趴他耳朵边喊了三遍。
大伯眯着眼想了半天,说八月是喝过一回酒,博子说啥我记不清了。
后妈急了,说大哥你再想想,博子还说让你做个见证。
大伯摇头,说博子光说修洁该找个正经工作,别老赌钱。
后妈脸涨得通红,说大哥你老糊涂了吧。
我拿出手机,把父亲录音里关于房子的那段又放了一遍。
父亲声音清清楚楚:老宅给婧琪,后妈可以住,但不能卖。
大伯听完,把手一拍,说对了对了,博子跟我提过,说房子留给闺女。
后妈急了,说大哥你刚才还说记不清。
大伯说我耳背,你喊的跟我听见的不一样。
袁修洁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拎着半截砖头,指着我说何婧琪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别想出这个门。
姑姑从灶屋冲出来,手里举着擀面杖,说你个小兔崽子,动我侄女一下试试。
两人对峙着,后妈在旁边喊,修洁把砖放下,别闹出人命。
我拨了110,这回真拨了。
袁修洁看见我真报警,砖头往地上一扔,说行算你狠。
后妈拉着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何婧琪,你爸死了你倒来劲了,当年你爸撵你走你咋不报警。
我说后妈,当年你诬我偷钱,我报警你拦着,这会儿你倒提起来了。
警察来得快,问谁报的警。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把赠与协议复印件和欠条复印件都交上去。
警察看了看,说这事归法院管,但动手的事可以备个案。
做了笔录,警察走了。
后妈和袁修洁被警察问了几句话,蔫蔫地出了院子。
姑姑坐在门槛上,擀面杖横在膝盖上,手还在抖。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忽然说,婧琪,有件事姑一直没告诉你。
你爸去年秋天找过卢律师之后,把存折密码写在信里了,但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姑姑说,你爸说,要是你后妈闹得凶,就把她当年拿你妈抚恤金的事捅给何家亲戚,让她在村里待不下去。
我说姑你咋不早说。姑姑苦笑,说我想给你留点余地,毕竟她跟了你爸十几年。我摇了摇头,说姑,余地是给讲理的人留的。
08
父亲的后事还有几件没收尾。
姑姑说老宅后面有块坟地,父亲埋在他爹妈旁边,立碑的事得我这个亲闺女来办。
我去镇上石材店定了块碑,刻字的时候师傅问我,子女一栏刻几个。
我说刻我一个。
师傅说好嘞,两天后取。
回村路上碰见贾明秀,她坐在小卖部门口择韭菜,招手叫我过去。
她压低声音说,你爸住院那会儿,你后妈天天去,去了就翻你爸枕头底下。
有一回被你爸隔壁床的家属看见,跟她吵了一架,说病人还没走呢你就翻东西。
后妈骂人家多管闲事,后来护士长来了,她才消停。
贾明秀又说,你爸那个衣柜,你后妈翻过不止一回,夹层她没找着,她翻的是明面上的抽屉。
我说她翻啥。
贾明秀说存折呗,你爸住院交押金,后妈说你爸自己拿着存折,不肯给她。
我说存折我找着了。
贾明秀拍拍我手背,说找着就好,你爸那点钱要是落到她手里,你弟三天就能造完。
墓碑拉回来的那天,后妈在村口堵我。
她这回没带袁修洁,一个人来的,脸上破天荒没擦粉,眼睛底下乌青一片。
她说婧琪,后妈跟你认个错,这些年是后妈糊涂。
我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她果然话锋一转,说丁政天天上门要钱,修洁躲出去了,她一个人在家害怕。
我说后妈,丁政要的是袁修洁的债,你怕什么。
她搓着手,说修洁借的钱有一部分是我签的字。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年前她把我赶出门的时候,说话腰杆多硬。
现在求我,也是真求,可求的是让我替她还债。
她嘴一瘪,说那你能不能借我点,三万就行。
我说后妈,我爸存折里八万块钱,是我妈抚恤金剩的。
你当年拿了我妈六万给你儿子还赌债,这八万你要不要也分一半。
她脸上挂不住了,说你这孩子,怎么算得这么清。
我说不算清不行,算不清我十年前就白被撵出去了。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缩了一圈。
立碑那天只有我和姑姑,还有贾明秀来帮忙。
碑立在父亲坟前,水泥还没干透,姑姑蹲在旁边烧纸钱,嘴里念叨着,博子啊,闺女给你立碑了,你在那边别再犯糊涂了。
纸灰飘起来,落在碑面上,我用袖子擦掉了。
回去路上姑姑说,后妈昨天找她了,问能不能让婧琪撤了那个鉴定申请。
我说什么鉴定申请。
姑姑说卢律师把赠与协议送去鉴定了,后妈知道了,怕鉴定出来是假的,要担责任。
我说她怕就对了,早干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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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卢律师的鉴定结果比我预想的快,十天就出来了。
赠与协议上的签名跟何博本人笔迹不符,手印指纹纹路模糊,无法确认真实性。
更要紧的是,卢律师查了不动产档案,发现父亲去年九月补办过一次房产证,理由是原证遗失。
补办之后,房产证一直在父亲名下,从没办过过户。
后妈说的去年八月赠与,根本不存在。
她那份协议是找人代签的,日期倒填,见证人大伯压根没看清内容。
卢律师把材料整理好,问我要不要报警。
我说报。
警察把后妈和袁修洁叫去问话,问了大半天。
后妈咬死了说协议是父亲让她找人代签的,父亲手抖签不了字。
警察问,何博手抖签不了字,怎么欠条上签得那么利索。
后妈答不上来。
袁修洁扛不住,说欠条是他自己写的,担保人签名也是他代签的,丁政知道这事,让他写的。
警察把丁政也叫来了。
丁政一看事情兜不住,改口说欠条是袁修洁拿来让他放贷的,他不知道签名是假的。
警察说你这叫不知情?
放贷不看担保人当面签字?
丁政不吭声了。
最后处理结果是:后妈和袁修洁涉嫌伪造证据,案子移交给法院;丁政的借贷纠纷另案处理,但那张五万担保的欠条因签名系伪造,对何家无效。
后妈在派出所门口坐地上哭,说一家子欺负她孤儿寡母。
袁修洁蹲在旁边抽烟,被警察呵斥把烟掐了。
姑姑去派出所接我,路上说,后妈这回是真栽了。
我说姑,她栽不栽我不管,我就想把我爸的事办利索。
姑姑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心硬了。
我说姑,心不硬,十年前那场雨我就白淋了。
姑姑不说话了,过了会儿说,也是,软柿子谁都想捏。
10
拆迁款分三批到账。
老宅评估价不高,但加上宅基地补偿和附属物,总数还算过得去。
按遗嘱,钱归我,后妈有居住权,但她自己提出来不要住了,让折算成钱给她。
卢律师算了算,扣掉她该承担的诉讼费,剩下的分两笔转给她。
她签字那天没露面,让袁修洁代签的。
袁修洁签完字就跑,跟躲债似的。
我给了姑姑十万,她死活不要,我硬塞她包里了。姑姑拿着钱抹眼泪,说你爸要是早这么明白,咱一家子何至于闹成这样。我说姑,现在也不晚。
老宅拆之前我回去了一趟,把父亲那些旧衣裳收拾出来,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那件深蓝棉袄我没扔,叠好放在行李箱里。
衣柜夹层的铁盒子我也拿走了,里面除了存折和信,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的全家福,我妈抱着我,父亲站在旁边笑。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父亲的字:婧琪三岁,在镇照相馆。
贾明秀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兜煮鸡蛋,说路上吃。
我说贾姨你保重身体,以后来镇上赶集上我店里吃饭,我给你炒俩菜。
她笑着摆手,说行,我记着了。
大巴开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见老宅方向腾起一阵灰。
挖掘机进场了。
姑姑站在路边冲我挥手,我隔着玻璃点了点头。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明辉发来的,问上车没有。
我回了一个字,上了。
回到店里是下午,沈明辉把灶台擦得锃亮,围裙挂在老地方。
我换上围裙,洗了把手,接着剁昨天剩的半扇排骨。
刀落下去,砧板发出闷响。
沈明辉在旁边摘菜,没问我老家的事,就说了一句,隔壁老张问咱啥时候上新品。
我说下周吧,上个红烧排骨。
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收摊,手机响了。
号码不认识,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问是不是何婧琪,说袁修洁欠他们钱,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
我说你打错了,我不认识袁修洁。
他还在说什么,我挂了。
沈明辉问谁啊。
我说打错了。
又过了几天,同样的号码又打来,换了个女的,说何姐,你弟的债你多少帮衬点。
我说第一,他姓袁我姓何,第二,你们再打我就报警。
那边骂了一句挂了。
我把号码拉黑,顺手把通话记录删了。
姑姑后来打电话说,后妈和袁修洁搬去县城租房住了,袁修洁找了个送快递的活儿,干没干长不知道。
丁政的债还没清,三天两头有人上门。
姑姑说,你后妈瘦了一大圈,见人就说命苦。
我说姑,她命苦不苦我不评价,我这儿忙着呢,改天聊。
挂了电话,我把排骨焯上水,撇浮沫。
沈明辉在旁边切葱,忽然说,你那个店名要不要换一个。
我说换什么。
他说叫“何家小厨”咋样。
我看了他一眼,说行,你去跑执照。
灶上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嗒嗒响。
我揭开盖子,把排骨捞出来控水。
店里新买的砂锅摆在案板上,等着炖今天的红烧排骨。
外面天还没黑透,路灯亮了,照得门口那块旧招牌泛黄。
我拿抹布擦了擦招牌上的灰,进屋接着忙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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