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疾人证灰产调查：5000元办证，每月还可收800元挂靠费，中介称全程包办

本文来源：时代周报 作者：傅一波

一张残疾人证，值多少钱？

近日，时代周报记者以办证名义咨询多名中介发现，对方均声称可通过特殊渠道办理残疾人证，报价从5000元至3万元不等，具体根据不同残疾级别而定。

“评残都在指定医院办，我们会提前打好招呼，你签字就行。”

除了代办证件，部分中介声称能够包挂靠，三年内每月能领取数百元补贴。

残疾人证不只是一张凭证，可以根据相关政策获得生活补助、就业扶持等保障待遇。对企业而言，聘用符合条件的残疾人，也能获得相应的税收优惠。

这些政策利益被不法人士盯上。从伪造病历、评残作弊，到违规挂靠、骗取补贴，本是为保障残疾人合法权益的证件，成为部分人牟利的工具，一条非法牟利的产业链由此衍生。

近日，多地开展残疾状况复核及残疾人证重新评定专项工作，比如湖南沅陵县、江西彭泽县、陕西淳化县、甘肃成县等。

在甘肃成县残联公布的拟冻结残疾人证人员名单中，有80余人的复评理由为等级存疑。另有20名重度残疾人员持有驾驶证，引发关注。

甘肃成县残联公布的名单 图源：网站截图

华东地区社会保障学会残疾人社会保障专业委员会一位不愿具名专家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此次残疾人证核查主要是为规范评残流程，并对虚假办证、违规办证的问题进行纠偏。

这门围绕残疾人证的生意，究竟是怎么运转的？

残疾人证背后的利益

有人愿意花钱办证，原因在于这张残疾人证背后有实实在在的利益。

根据残疾人保障法，各级政府在生活服务、社会保障、教育、就业创业等方面为残疾人群体提供福利措施、优惠政策。

以上海为例，符合条件的残疾人可申请交通补贴、困难残疾人生活补贴、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等。困难残疾人生活补贴标准为每月320元至450元，重度残疾人护理补贴为每月180元至350元。

上海市民政局工作人员向时代周报记者介绍，符合多项补贴条件的残疾人，每月可领取的补贴金额可能接近千元。如果残疾人是独生子女，其父母可申请计划生育家庭特别扶助金。

另外，残疾人的就业渠道，可通过社区以及当地残疾人协会进行指导就业。

此外，残疾人创业还可享受减免增值税、个人所得税政策。比如广东，针对符合条件自主创业的残疾人，按3000元/次的标准发放创业补贴。

日常生活中的残疾人 图源：图虫创意

不只是对个人，用人企业同样享有优惠政策。

前述工作人员介绍，企业安排残疾人就业的比例达到规定比例（各地比例存在差异），可按相关规定享受增值税即征即退等税收优惠。

原本是保障残疾人生活、促进就业的政策，却成了一些人眼中的生意。

在华东地区从事劳务中介的一名企业负责人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此前就有企业通过租用残疾人证进行挂靠，每年可获得数万元至数十万元不等的收益，而残疾人证的持证人每月可获得1000元至1500元“挂靠费”。

时代周报记者在社交媒体平台检索发现，仍有不少企业以“人力资源服务”的名义提供相关中介服务。时代周报记者联系咨询时，对方直接表示：“可居家办公、领取补贴，每月可收到800元—1000元的挂靠费。”

部分招聘网站上挂有招聘残疾人的需求，但不限年龄、性别，岗位要求则模糊为“根据情况安排具体岗位”。时代周报记者联系后发现，招聘方仍为中介单位，声称不收取任何服务费用，“2—3级的持证残疾人，可就近安排岗位，以文员、后勤工作为主，每月薪资5000元左右”。

最低五千，办证包挂靠

如果说企业租借残疾人证挂靠是利用该证获取利益，那么伪造病历、评残作弊，则是从办证环节入手，试图让不符合条件的人获得残疾人身份认定。

按照现行的残疾人证管理办法，残疾人证需由申请人本人或法定监护人向户籍所在地县级残联提出申请，提交病历等相关材料，经残疾等级评定和审核，符合条件的方可批准发证。

时代周报记者以办证名义咨询了几位中介。来自云南、浙江、辽宁等不同地方的中介均表示，仍可以通过特殊渠道办理残疾人证。

按照残疾人分类与分级规定，残疾类型共有7类：视力残疾、听力残疾、言语残疾、肢体残疾、智力残疾、精神残疾和多重残疾。按残疾程度分为四级，其中一级为极重度，二级为重度，三级为中度，四级为轻度。

浙江中介张伟（化名）自称能办理一级以下的所有残疾人证，四级最便宜，费用不到两万，三级两万多块，二级三万，“四级和三级价格相差不大，优先推荐办理三级，“因为每隔几年可能会抽查，四级的抽查概率大，可能会被注销”。

他表示办证过程不复杂：“资料简单，可以先把户口本、身份证复印件给我，人来两三次，两个月就能拿证。”

与中介的沟通记录截图

有云南的中介表示，五千就能办四级残疾人证，办理成功后还能包找企业挂靠。他说，评残需在指定医院进行，“会提前打好招呼，你签字就行”。

第一步就是要伪造材料，向社区申请残疾人评定。初步通过后，到当地残联会指定的医疗机构进行测评。

第二步是在评残时作弊。他直言，听力残疾是最容易办。医生拿着测试仪器在患者耳边，由低至高播放声音以判断听力等级。

“你就忍着，我会在外面，等我手势，你再跟医生举手。”

他表示，残疾人证办下来之后，还可以找到企业挂靠，“每月给你800元补贴，连着领三年。”

至于残疾人证与驾驶证是否存在冲突，有中介称不是每种残疾都会影响开车，比如一只耳朵听力有障碍，这并不影响开车。“你放心好了，我们会处理的，不过不会收你钱。”

尽管前述几名中介均称自己可以“保证”成功办理残疾人证，但在付款方式上都要求先行支付全款后才可操作。

加强评残规范，提升透明度

今年8月，央视《法制在线》栏目曾曝光过一起“包办”残疾人证的案件。嫌疑人通过伪造病史病历、检测作弊等手段，先后为30多名非残疾人员违规办理残疾人证，骗取国家补贴近70万元。

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凯告诉时代周报记者，中介如果参与伪造、买卖证件，或者组织他人骗取国家资金，会涉嫌诈骗罪。

他表示，申请人使用虚假材料申领残疾人证，不当然构成犯罪。如果申请人明知自己不符合残疾评定条件，仍然主动找人伪造病历、诊断证明，甚至配合冒名评残，最终通过虚假残疾人身份骗取国家补贴、社会保障待遇，也可能涉嫌诈骗罪。

刘凯说，依据残疾人就业保障金征收使用管理办法等法律法规相关规范，企业通过虚假招聘、违规挂靠等方式逃避残疾人就业保障金缴纳义务，可能面临补缴、滞纳金及行政处罚；如果相关行为进一步涉及骗取国家资金等情形，还可能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事实上，为规范评残，2017年修订的残疾人证管理办法明确，自2018年1月1日起，残疾人证评定不再采用目测评定方式，残疾类别和等级由指定医疗、评定机构依据相关标准作出。

甘肃积石山县残联此前公告提到，为规范残疾人证管理，纠治残疾等级评定不精准问题，对前期目测方式评定的残疾等级进行重新评定。

沅陵县残联工作人员告诉时代周报记者，由于残疾人证有效期十年，在过去一段时间里，有部分持证人都是以目测评残的方式取得证件。“这也是我们此次重新核查评定的原因。”

他表示，今年开始，当地严格执行上级要求，在评残方式上遵循专业、严谨的原则，申请人必须到指定医院通过医疗设备、仪器检查，才能判断其残疾等级。同时，残联还会不定期到医院内抽查，以确保评残规范，避免“假残真证”的现象出现。

除了规范评残标准外，也有地方还采取了进一步措施，以提升透明度。

比如，上海市徐汇区康健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向时代周报记者表示，在评残鉴定后，残联还会进行公示。如果有人发现持证人不符合相应标准，街道也会进行二次核查和入户复核。

前述不愿具名的专家表示，社会重视残疾人、提供各项福利，本是好事。但如果有人将福利政策视为牟利渠道，不仅会损害政策公平，也可能造成财政损失。对此，应加强违法行为查处，进一步核验残疾人信息，并建立动态管理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