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公元前二七九年,即墨城头的火把烧了整整一夜。
田单站在城楼上看下去,火牛阵冲垮燕军大营的那个瞬间,他等了三年。牛角上绑着的刀刃割开燕国士兵的身体,牛尾巴上浸了油的芦苇烧得噼啪作响,五千壮士跟在火牛后面杀出去,燕军主帅骑劫在乱军中丢了脑袋。消息传开,那些被燕国占了五年的齐国城邑,一个个杀了燕国守将,重新挂上齐国的旗号。
田单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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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即墨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田野里烧焦的麦茬,看着城下那些穿着破旧甲衣的齐国士兵,他们脸上有笑,笑得发苦。打了五年,齐国就剩下莒和即墨两座城没丢。临淄烧了,宗庙毁了,齐湣王死在楚国将军淖齿手里,死法不好听,被抽了筋,挂在庙梁上,哀嚎了一夜才断气。这些事情,田单都记得。
他把齐襄王从莒城接回临淄的时候,临淄城里还飘着焦木头的气味。宫室的墙塌了一半,库房空空荡荡,连祭祀用的鼎都找不齐。齐襄王站在废墟前面,半天说了一句话:“寡人回来了。”
田单封了安平君,食邑万户。朝堂上站着的那些人,一半是跟着齐襄王在莒城躲了五年的老臣,一半是田单从即墨带出来的将领。齐襄王看着田单,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田单认得。当年乐毅打进来的时候,齐湣王看谁都觉得要反,现在齐襄王看田单,也差不多。
没过多久,赵国派人来了。赵王说,愿意拿三座城换田单。齐襄王几乎没犹豫,客客气气地把田单送上了去赵国的车。田单走的那天,临淄城外下着小雨,几个即墨跟出来的老兵站在路边,没说话,鞠了个躬。田单还了个礼,上车走了。后来他在赵国当了相国,封都平君,再后来死在赵国。齐国的史官写这件事,只用了四个字:田单去齐。
接替田单的人叫田单的副将,名字在史书里没留下来。齐襄王自己管了几年事,打了几仗,都输了。赵国来打,占了昌城和高唐;秦国来打,拿了刚邑和寿邑。齐襄王坐在临淄的宫里,听着前线败报,把竹简往案上一扔,说了一句:“齐国打不动了。”
公元前二六五年,齐襄王死了。他儿子田建即位,年纪不大,母亲君王后摄政。这个女人在史书上评价很高,说她“事秦谨,与诸侯信”。翻译成白话就是,对秦国客客气气,跟其他国家保持距离。秦国送过来一个玉连环,说齐国聪明人多,能不能解开这个环。君王后拿给大臣看,没人说话。她抄起锤子把玉环砸断了,对秦国使者说,解了。这事写在《战国策》里,后人夸她机敏。但砸个玉环跟砸秦国的兵锋,是两回事。
君王后掌权的那些年,齐国确实没打仗。秦国在打韩国,打魏国,打赵国,打楚国,齐国的边境安安静静。临淄的市场上又开始卖盐卖铁,稷下学宫里的先生们重新开讲,好像那场亡国的惨祸已经翻过去了。
可有些账,不是翻过去就没了。
公元前二六零年,长平。秦国和赵国在长平对峙了三年,赵国的粮食吃光了。赵王派人到齐国来借粮,使者跪在齐王建面前,说赵国的兵还在前面顶着,粮道断了,请齐国借些粟米。齐王建那年二十岁,坐在位子上没说话,看了看旁边站着的相国后胜。
后胜说:“不借。”
赵国使者走了。齐国的朝堂上有个叫周子的大夫站出来,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赵国是齐国西边的屏障,唇亡齿寒,今天秦国灭了赵国,明天就到齐国了。救赵国是高义,退秦兵是显名,不干这事,光心疼那点粮食,是治国的人想错了。齐王建听了,没吭声,粮也没借。
长平一战,白起坑了四十万赵军降卒。消息传到临淄,市面上安静了几天,然后该卖盐的卖盐,该打铁的打铁。齐国的百姓觉得这仗离自己远,秦国跟赵国打,跟齐国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这件事,要到五十八年以后才明白。
02
君王后死在公元前二四九年。她死之前,齐国没打过仗,也没帮过谁。她死之后,相国后胜接了手。
后胜这个人,《史记》里记得很清楚:多次收受秦国间谍的钱财,派到秦国去的宾客回来之后,都劝齐王建去朝见秦王,不要修战备,不要帮五国。齐王建还真去了。公元前二三七年,他到了秦国,秦王政设酒宴招待他,两人喝了一顿。回来之后,齐国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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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秦国在干什么?公元前二三零年灭韩,前二二八年攻赵,前二二五年灭魏,前二二三年灭楚,前二二二年灭燕,前二二一年,秦国的兵到了齐国西边。
齐王建慌了。他派人去守西边的边界,跟秦国断了使者往来。然后秦国派了个叫陈驰的人来,说只要齐王投降,秦王给五百里封地。齐王建想答应,即墨大夫站出来了,说齐国土地方圆两千里,带甲的士兵几十万,那些亡了国的韩赵魏楚的旧臣都在齐国,让他们带兵打回去,秦军站不住脚。齐王建没听。雍门司马也拦他,说齐国是齐人的齐国,大王为了五百里地就把国家交出去,对得起祖宗吗。齐王建还是没听。
他降了。
秦军进了临淄,没遇到什么抵抗。齐王建被迁到共地,扔在一片松树柏树林子里,没人给他送饭。他饿死在林子里。齐国的百姓编了首歌,唱的是:“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意思是,是松树还是柏树?让齐王建住到共地去的,不就是那些宾客吗。
这首歌里的“宾客”,说的是后胜和他那一帮收了秦国钱的家伙。但齐国的百姓心里清楚,不光是宾客。从君王后到齐王建,齐国这五十八年,一直在做一件事:躲。躲秦国的兵锋,躲合纵的麻烦,躲一切可能把齐国再拖进战火的事情。
躲开了吗?没有。
03
临淄城破的那天,有个老人坐在城门口。
他是当年跟着田单从即墨出来的兵,火牛阵那夜他二十一岁,推过牛尾巴上的芦苇。复国之后他回了临淄,种过地,贩过盐,后来老了,在城门口摆个摊子修鞋。秦军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黑甲士兵从他面前走过去,靴子上沾着泥。
旁边有个年轻人问他,老伯,当年田单将军复国的时候,咱齐国多威风,怎么现在成这样了。
老人没马上答。他把手里的锥子扎进鞋底,拉了一根麻线,才开口:“田单将军在的时候,齐国只剩两座城,可那两座城里的人知道,退一步就是死。后来城池都收回来了,人反倒不知道该往哪儿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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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鞋递还给客人,拍了拍手上的灰。
“长平那年,赵国来借粮,朝堂上有人说唇亡齿寒。我在城门口听人念这段,心想这话说得在理。可齐王不借。不借就不借吧,日子照过。盐照样晒,铁照样打。秦国打魏国,打楚国,打燕国,临淄的市面上一回比一回安静。安静到最后,秦国来了。”
老人站起来,看了看城门洞里走过的秦兵。
“你说这五十八年齐国在干什么?在等。等秦国打完别人,等自己变成最后一个。等到了,也就完了。”
那个年轻人后来跟着即墨大夫往东走了。即墨大夫在齐王建投降之后,带着人往东边的海边去,想找地方再立旗号。史书上没写他后来怎么样了。大概率是没成。秦国的兵到了东海边上,齐国全境归了秦。
田单复国到齐国灭亡,五十八年。这五十八年里,齐国没有主动对外用兵一次。从齐襄王猜忌田单、拿他换三座城开始,到齐王建听信后胜、拒绝借粮给赵国,再到他亲自跑到秦国去喝酒、最后不战而降,每一步都踩在同一条线上:能不打就不打,能不惹就不惹。
可战国那个世道,不打,不代表别人不打你。
长平之战齐国不借粮,赵国的四十万人没了,秦国东进路上最大的绊脚石碎了。邯郸被围的时候齐国也没出手,魏国信陵君窃符救赵,齐国在旁边看着。秦国灭韩灭魏灭楚灭燕,齐国一次使者都没派出去合纵。齐王建在临淄的宫里坐着,觉得秦国离自己还远。
远不远,看地图就知道了。秦国的东郡设了之后,齐国西边就是秦国的地界。从临淄到秦国东郡的边界,快马跑一天。齐王建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知道。
当年田单在即墨被燕军围着,城里的人吃树皮,兵卒伤了没药,可没人说降。因为降了就是死。后来齐国富了,临淄的盐利一天进几十金,兵甲修得整整齐齐,反倒没人愿意提打仗的事了。日子好过了,就不想拼命。这个道理,放在哪朝哪代都一样。
齐王建饿死在松柏林里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想起长平那年赵国使者跪在殿上的样子。大概没想起。他要是能想起,当初就会借那批粮了。
参考资料:
《史记·田敬仲完世家》
《史记·鲁仲连列传》
《战国策·齐策六》
《资治通鉴》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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