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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文章丨非父母主体申请亲子关系鉴定的权利边界——以继承纠纷中身份关系的查明为中心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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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蒋博

一、问题的提出:到底谁有权申请亲子关系鉴定

按照《民法典》第1073条第1款规定,对亲子关系有异议且有正当理由的,父或者母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者否认亲子关系;第2款规定,成年子女可以请求确认亲子关系。《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39条又将"拒绝鉴定—不利认定"的证明规则相应配置给上述主体——也就是说,现行法上能够就亲子关系提出异议并申请鉴定的,仅限于父母与成年子女。

可笔者在现实中遇到了这样的一起案子。被继承人甲于2023年去世,其生前未留遗嘱,遗有房产一套和存款若干。其生前与妻子离婚,夫妻共同财产处置完毕,户籍与人事档案显示的继承人为"婚生子"乙一人。但此时甲之兄丙向笔者阐述,所谓的婚生子乙系甲前妻与他人所生,与甲并无血缘,当年两人也是因为此原因申请的离婚,在甲与前妻离婚后,乙多年来根本没有见过甲,实际上乙不属甲的继承人,遗产应由作为第二顺序继承人的自己取得。为此委托人希望律师能向乙提起继承诉讼,在案件中提起DNA鉴定,否认乙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身份。

笔者首先对可以进行鉴定的检材进行了质疑,但即便抛开检材的现实操作性,仅从现有法律法规情况分析,委托人丙既非甲的父母,亦非甲的成年子女,不在第1073条与第39条列举的主体之列,其是否有权进行鉴定申请呢?

二、相关法律法规的脉络梳理

(一)实体法:亲子关系规范的封闭及其形成

按照现有民法典第1073条及司法解释第39条规定,委托人丙系明确无权申请DNA鉴定的。而笔者仔细梳理研究有关DNA鉴定的法律历史沿革,发现实际上对于DNA的鉴定申请权限,居然是一条持续收窄的规范演进线索。

第一阶段是立法空白期。1950年、1980年及2001年修正的《婚姻法》,均未规定婚生子女推定、婚生子女否认与非婚生子女认领制度。实践中亲子关系争议大量存在,法院只能在缺乏明确依据的情况下,依"兼顾身份关系真实性与法律关系安定性"的原则个案裁量。这一时期,谁能起诉、以何为据,全凭法官对个案的价值衡量,主体资格尚未成为独立的规范命题。

第二阶段是技术规范先行。1987年6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作出《关于人民法院在审判工作中能否采用人类白细胞抗原作亲子鉴定问题的批复》(该批复现已废止),明确可以采用人类白细胞抗原进行亲子鉴定,鉴定结论可作为鉴别亲子关系的证据之一,但"应采取慎重态度"。该批复有两层意义:一是首次在司法层面承认科学鉴定可作为身份关系的证明方法;二是自始为鉴定设定了"慎重"的基调。

第三阶段是证据规则入场的司法解释期。2011年《婚姻法解释(三)》第2条首次确立"拒绝鉴定—不利推定"规则:夫妻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不存在,并提供必要证据,另一方没有相反证据又拒绝做亲子鉴定的,可以推定请求方的主张成立;"当事人一方"起诉请求确认亲子关系的,适用同样规则。该条只解决证明问题而无涉主体问题,其"当事人一方"的文义亦未限定于父母子女,留有扩张解释的空间。

第四阶段是民法典的正式确立。2018年8月《民法典各分编(草案一次审议稿)》第850条规定:"对亲子关系有异议的,父、母或者成年子女可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或者否认亲子关系。"该稿有两个特点:主体包含成年子女,且不要求"正当理由"。征求意见中,两方面建议被采纳:其一,允许成年子女提起否认之诉可能导致其逃避赡养义务,应删去成年子女的否认权;其二,应提高门槛,明确须有"正当理由"。最终形成的第1073条,遂将否认权主体限于父母,确认权主体限于父母与成年子女,并增设"有正当理由"的要件。至于父母之外的第三人,自草案一审稿起即未被纳入,历次修改中亦无人主张扩张。

沿革显示的是一条持续收窄的线索:从无规范到有规范,从宽主体到窄主体,从无门槛到有门槛。其立法背后的考虑在于兼顾身份关系的真实性与安定性——亲子关系一旦经长期共同生活而社会化为既定事实,允许第三人随时以血缘为由动摇,将危及子女利益与家庭秩序。2021年《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解释(一)》第39条沿此逻辑,将"拒绝鉴定—不利认定"规则的主体由"当事人一方"改为"父或者母""父或者母以及成年子女",完成了解释与立法的对接,并再次将主体限制在“父或母以及成年子女”。

但沿革也留下两处空白。其一,我国实体法始终未确立婚生子女推定制度,否认之诉因而缺少可被"否认"的推定基础,实务只能以"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受胎或出生"的事实作为默认前提。其二,否认权既无除斥期间,主体又限于父母,其结果是:父母在世时的沉默,在死亡后被他人重新翻检,继承领域的身份关系因此格外不稳定。这两处空白,恰是继承场景中鉴定问题的现实动因。

(二)程序法:既有制度中的理论窗口

但根据笔者的继续研究,笔者认为,虽然目前实体法呈现的是封闭的面貌,但程序法与鉴定规则也许留有另一扇门。

《民事诉讼法》第67条第1款要求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主张提供证据;《民诉法解释》第96条第1款第2项进一步明确,"涉及身份关系的"证据属于人民法院认为审理案件需要、应当依职权调查收集的证据。这意味着,即便无人行使鉴定申请权,法院在审查继承资格时,仍可依职权调取出生医学证明、分娩病历、户籍档案、既往鉴定记录等,必要时依职权委托鉴定。

按照这个理论进行推演,在委托人丙提起的继承纠纷中,诉讼标的是丙的继承权或遗产分割请求权;乙与甲之间是否存在亲子关系,是判断乙有无继承人资格的先决事实而非诉讼标的,而对先决事实,当事人依《民事诉讼法》第67条第1款负有举证责任,并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30条、第31条享有鉴定申请权。该项权利不以对先决事实本身享有诉权为前提,否则一切以先决事实为基础的抗辩都将落空。

这一区分在诉讼法理上也有其根据。当事人适格本有二元结构:一为"诉讼实施权",即就特定诉讼标的以自己名义起诉应诉的权能;二为"证据方法",即为证明自己主张的事实而申请调查证据的权能。第1073条限制的是前者,其规范目的在于防止身份关系被任意挑动;而后者是当事人主义下辩论原则的当然内容,除非法律明定排除,不因诉讼实施权的欠缺而当然丧失。

实务中虽然对于这类的申请,以驳回的裁判居多,但在解释驳回理由时,往往是以主体不适格一笔带过,对于这样的驳回理由,笔者不能赞同。笔者认为,真正应当审查的,是鉴定的必要性与正当性,而非申请人有无诉权。在继承关系中,法官需要核查的事实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是否确系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这一基础事实,而非其他诉讼方的诉权,如果有一定的证据、线索指向继承人的身份关系存疑,那么法庭应当在条件可行的情况下,批准进行DNA鉴定,从而确认继承人身份。

司法实践也印证了这一窗口的真实存在:在继承纠纷中获准鉴定的先例并不鲜见,其共同点是均通过了必要性审查。其一,南京市鼓楼区人民法院在继承纠纷中准许非婚生子的隔代亲子鉴定申请,由已火化的被继承人之父母提供检材,认定其系亲生子女并享有继承权。其二,江阴市人民法院在死亡赔偿金分配纠纷中,于遗体火化前依双方同意从遗体取样比对,确认原告系第一顺序继承人。其三,长春市二道区人民法院在股权继承纠纷中,就非婚生子女的身份争议,从被继承人胞弟及双方当事人处提取检材作半同胞亲缘鉴定,结合户籍登记、生前诉讼笔录与出生公证,认定其继承人资格。可见法院并非一律拒绝:申请人完成必要性举证、鉴定对裁判有实质影响的,申请即可获准,并由法院委托进行。

但这又引起了一个新的问题,究竟举证到何种程度,才能开启这一申请呢?

三、继承案件中亲子关系

司法鉴定的开启标准与限制

笔者认为,非1073条的身份主体在继承诉讼中提起申请,其是否能够得到批准,需要从以下层面进行考虑。

第一,必要性。首先鉴定须对裁判结果有实质影响,比如身份的确认或否认。如果存在遗嘱或双方系拟制血亲,那么即便鉴定也可能不会改变继承法律关系,鉴定则毫无必要。

第二,门槛证据。可类推第39条"必要证据"的要求:申请人须先提出足以使法官对亲子关系产生合理怀疑的证据,如夫妻长期分居、一方绝育或患不育症、血型排除、被继承人生前否认的书面材料或录音、知情人证言等。仅凭“长得不像”“村里传闻”这类证据,不足以启动对他人身体与基因信息的侵入。

第三,人格权与伦理审查。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案例陈某甲诉陈某乙、陈某丙等共有权确认纠纷案(2023-10-2-054-001)确立:财产纠纷中的DNA鉴定申请,须同时通过技术可行性、必要性以及知情同意、隐私保密、不伤害与尊重等伦理原则的审查——为争夺遗产份额而不顾丧葬风俗、开棺取样,严重损害逝者尊严、违背公序良俗的,不予准许。同理,私自剪取死者毛发,既侵害死者人格利益(第994条),亦侵害被鉴定人的身体权与基因信息权益(第1003条、第1034条),不能成为启动鉴定的正当基础。

而即便经过了合议庭批准,开启了亲子关系鉴定程序,有关亲子鉴定的其他法律规定,笔者认为在鉴定的过程中也要存在一定的限制。

其一,拒绝鉴定的后果不能一般类推。民法典司法解释第39条的推定规则,是对法定诉权主体的配套安排:立法者既只赋予父母、成年子女启动异议的权利,也只在其实施异议时给予举证妨碍的救济。若允许第三人借“拒绝即推定”达到否认效果,等于以证据规则架空第1073条的主体限制。故笔者认为,第三人申请鉴定遭拒时,不得直接推定亲子关系不存在;但法院可依《证据规定》第95条,结合其已完成的门槛举证,对拒绝配合作不利评价,并在整体证据链上权衡。此系评价而非推定,二者在证明力上并不等同。

其二,单方委托鉴定意见的效力须谨慎看待。实践中,委托人丙更常见的做法是自行取得一份亲子或亲缘鉴定报告。非诉讼中形成的个人委托鉴定,依《证据规定》第41条,对方有证据足以反驳并申请重新鉴定的,人民法院应予准许;且依《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15条第2项,检材取得方式不合法的,鉴定机构本不得受理。若检材系私自采集,既欠缺被鉴定人知情同意,又无法完成身份核验与保管链固定,其真实性、同一性均难保障,通常不能单独作为认定身份关系的依据。

其三,笔者认为,依职权查明不等于强制鉴定。鉴定仍须被鉴定人或其监护人同意,法院不得强制采样;被继承人已死亡的,只能就遗留生物样本检测,或通过祖父母、兄弟姐妹进行亲缘关系鉴定。后者仅能得出"排除"或"不排除"的概率性结论,无法等同于亲子鉴定,证明力须谨慎评估。

结语

综合上述分析,笔者认为现阶段有关亲子关系鉴定的申请,从诉权角度上非父母、成年子女主体不得独立提起亲子关系确认或否认之诉,但在继承等以身份关系为先决事实的诉讼中,在有必要性、存在一定证据且不违规公序良俗情形下,申请具备可行性。但同样的,开启鉴定必有其限制——诉讼不能为了一个可能的真相,允许任何人随时撬开一个已经闭合的家庭;但也不能因为一扇门的关闭,让真实永远留在门外。

律 师 简 介



蒋博律师

京师律所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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