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写字楼电梯口挤满了拎外卖的人。不少人点餐前要在手机上划拉好一阵,最后点的还是昨天那份盖浇饭。吃什么,成了很多人每天最头疼的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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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多年前,上海虹口景云里也有一户人家天天吃送上门的饭菜。这家人中午、晚上的饭准时送到,吃了什么,女主人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这家的男主人就是鲁迅,记账的是许广平。
今年10月19日是鲁迅逝世90周年。当天上午,纪念鲁迅逝世90周年主题活动在鲁迅公园鲁迅墓前举行。仪式结束后,35名作家、学者以鲁迅墓为起点,沿"鲁迅小道"开展打卡活动,活动名字就叫"鲁迅的一天",途经景云里、大陆新村、鲁迅故居等地。
要说"鲁迅的一天"里最有生活气的东西,还得数许广平那两本菜谱。本子是横线条的练习簿,封面是紫色的,据研究专家赵惠民先生说,当初他们接收到这份菜单时,在场10来位研究者,差不多异口同声惊叹,"不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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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家常菜单,凭什么让专家们这么吃惊?因为它太整齐了。每一顿至少三菜一汤,两荤一素,而且基本不重复,从没降低过标准,菜名有"猪肉合掌虾米冬菇丁""藕煨猪脚""雪里蕻炖鱼",以广帮菜与绍兴菜为主,兼有上海地方风味。
这份菜单是怎么来的?1927年10月3日,鲁迅和许广平从广州乘船到上海,头一个多月,除朋友请客以外,一日三餐都在附近的饭馆里解决。老这么吃也不是办法,两人就和周建人家合伙包饭,饭店做好后送来,一天两餐(中、晚),隔段时间结一次账。
一天只送两餐,那早饭呢?鲁迅基本不吃。他习惯晚起,据周作人回忆,早年在东京留学时他就这样,醒来先抽烟,然后直接吃午饭。他真正的"第三顿",在后半夜。
鲁迅白天会客,夜里写作,常常写到天亮。饿了,许广平就给他弄点吃的,最省事的是鸡蛋炒饭,"放些葱,蛋是要炒得老的,照绍兴农家的吃法"。要是能再有半杯酒,他就更满意了。
他偏爱有嚼劲的东西,饭也要炒得焦硬些,软绵绵的不大爱吃,生黄瓜、脆花生、沙炒豆之类,都是他的爱好品。所以鲁迅的一日三餐,就是一顿包饭午餐、一顿包饭晚餐,外加一碗焦香的蛋炒饭。
这样吃要花多少钱?每餐约二角五分至四角,每月开支二十来元。可吃饭的不止夫妻俩,还有周建人一家和他的一些同事,统共总有六七人,算下来,每人每月平均三元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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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按其中十天的账算过,当年上海工人的月平均工资在十七八元,这笔伙食费对普通百姓不算少,但对鲁迅几百元的月收入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所以他的饭桌是讲究,但够不上奢侈,图的是按时、新鲜、有荤有素。
讲究吃,也不是到了上海才开始的。1912年5月5日鲁迅到北京,住进绍兴会馆,5月7日便"夜饮于广和居"。会馆不供饭,他又是单身一人,所以常去广和居吃饭,或叫饭馆把饭菜送到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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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的日记读来很有意思。1912年7月14日,他和朋友"饮于广和居,甚醉"。8月22日他升任佥事,晚上和朋友在广和居喝酒,每人出资一元,"归时见月色甚美,骡游于街"。原来这位冷峻的先生,也有喝得高兴、看月亮的时候。
他嘴馋,是从点心上看出来的。仅1913年,他就去临记洋行10次、稻香村5次、晋和祥10次,买点心。1926年12月,许广平送他两包柿霜糖,听说能治口疮就收了起来,可半夜嘴馋又拿出来吃,还说不如趁新鲜吃掉。
回到上海。包饭只吃了七个多月,几家人一起吃,口味总难统一。后来鲁迅提议两家自己烧饭,包饭生活就于1928年6月1日停止了。从此饭桌交给了许广平,平常的菜反倒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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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常去鲁迅家,她看到的家常饭是"就只三碗菜:一碗素炒豌豆苗,一碗笋炒咸菜,再一碗黄花鱼。"一素、一咸、一鲜,地道的江南人家吃法,量也刚好够。
客人一来,就是另一番样子了。鱼和肉都用大碗盛,起码四五碗,多则七八碗,许广平忙得团团转,"还到街上去买鱼或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工作"。1930年3月15日晚,"因有绍酒越鸡,遂邀广湘、侍桁、雪峰、柔石夜饭"。
自己吃得简单,请客却舍得,这是鲁迅过日子的规矩。可这张饭桌也有让人担心的地方。沈兼士说过:"先生的嗜好有三种:就是吸烟,喝酒和吃糖。"到了1932年,家里账本上买糖的次数,仅次于每日必买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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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抽得更凶。许寿裳回忆,他住会馆时早上醒来就在帐子里抽烟,白蚊帐都熏成了黄黑色。许广平劝过他喝酒的事,"不敢劝君戒酒,但祈自爱节饮",话说得很客气。熬夜、抽烟、吃甜,身体一直在透支。
1936年,鲁迅病重。医生嘱咐他一定要多喝鸡汤和牛奶,许广平每次都把鸡身上最好的部分拣出来端上楼。可他本来就不爱喝汤,病中更吃不下,鸡汤端到跟前,用调羹舀一两下就放下了。
他的日记一直记到1936年10月18日,他逝世的前一天。1936年10月19日,鲁迅在上海逝世,终年55岁。那碗半夜的蛋炒饭,从此再没人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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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开本子,上面一句名言都没有,只有一行行菜名和几角几分的价钱。今天很多人收入比当年高,饭却常常凑合。难学的不是那几道菜,是鲁迅家过日子的那股认真劲:每顿饭按时吃上热的,来了朋友多添几碗,夜里写累了,还有人给他炒一碗放了葱的蛋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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