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帐篷的拉链卡在三分之一处,我蹲着跟它较劲,手指头冻得发僵。老周从后面伸手一拽,帆布嘶啦裂开一道口子,夜风灌进来,把地垫上那袋没拆封的卤鸡爪吹翻了。
“得,今晚加餐。”他兄弟大川捡起来,拍拍灰就往嘴里塞。
另一个兄弟小钟不说话,闷头把睡袋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一掌宽的位置。六只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闪了闪,又各自低下去。老周拍拍他旁边的防潮垫,示意我躺下。
那晚帐篷里挤了四个人,两男一女的呼吸混着卤料味和速干衣的汗酸味,我缩在睡袋里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七十三下的时候,迷糊过去了。
惊醒是因为一只胳膊压在我腰上。老周的,他睡觉不老实我知道,可今晚这条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我睁眼,帐篷顶的透气窗漏进一点灰蓝色的光,大川靠着背包打盹,小钟侧躺着,手机还攥在手里亮着屏。老周在我右边,呼吸均匀。
没事。我翻了个身准备接着睡,余光扫过去——大川眼皮半掀,眼珠子定定地落在我的方向。我猛地看回去,他立刻闭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呼噜。
后背那阵凉气从尾椎窜到后脖颈。
小钟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映着他的脸,眼睛是睁着的,对着我这侧,视线虚虚地搁在我肩膀那一块。他察觉我在看,指尖一按,屏幕黑了。
老周翻了个身,胳膊收了回去。
我僵着没动,后背贴着帐篷布,凉意渗进来。这仨平时凑一块儿就是打游戏吹牛撸串,喝多了搂着脖子叫哥俩好,今晚这气氛不对。我脑子里翻过七八种可能——帐篷位置扎在营地边上,旁边是条浅沟,晚饭时大川提过一嘴“嫂子睡中间安全”,当时觉得是客气,现在这话像根刺。
我把手悄悄摸到枕头底下,那里塞着我的手机和一把露营用的小折叠剪。剪子刃口钝,剪个包装袋还凑合。
“嫂子。”小钟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应。
“你鞋,我给你放帐篷口了,晚上别踩到泥里。”
大川紧跟着咳了一声:“嫂子,那个……鸡爪我没吃完,留了半袋在你包旁边,半夜饿了啃。”
老周含含糊糊地翻了个身,手摸到我的睡袋拉链,往下拽了拽,又松手。
帐篷外头有虫叫,叫得人心烦。
我攥着折叠剪,后半夜再没合眼。
02
天刚擦亮大川就钻出去了,帐篷里剩下我们仨。小钟坐起来叠睡袋,叠到一半抬头看我:“嫂子,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认床。”我说。
“怪我,打呼噜。”老周揉着脸坐起来,头发支棱着,他拍小钟肩膀,“你也是,非得挤一块儿,我说订两顶你们非省那点钱。”
小钟叠睡袋的手停了停:“三顶变两顶,省下来的够买多少肉串了。”
“那也不能让嫂子跟着挤。”老周拧开水壶灌了一口,递给我,“你昨晚说梦话了。”
我接水壶的动作顿住:“说什么了?”
“听不清,含含糊糊喊什么别动。”他笑,“跟谁要抢你东西似的。”
大川掀帘进来,手里托着几个野果子:“嫂子吃这个,我大清早去坡上摘的,甜。”他指甲缝里还有泥,果子在袖口蹭了蹭才递过来。
我接了,没吃。
小钟把帐篷口卷起来扎好,回头看了大川一眼:“你昨晚呼噜打得比老周还响。”
“我没打呼噜。”
“你打了,跟摩托车似的。”
“滚,我睡觉什么时候打过呼噜。”
俩人拌嘴的当口,我低头系鞋带,瞥见小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通知栏弹出来一行字: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相册已备份。他慌慌张张拿起来往裤兜里塞,锁屏键按了两下没按准。
老周拎着炉子去生火,大川跟过去帮忙,帐篷口一掀一落,光晃进来又暗下去。
小钟低着头把背包拉链来回拉了三遍。
“小钟。”我喊他。
他抬头。
“你昨晚拍什么了?”
他脸僵了半秒,随即笑了一下:“嫂子你说啥呢,我手机那点电,打游戏都不够。”
我看着他,没说话。
外头老周喊:“生了生了,火生了,过来烤手!”
小钟像得了救,猫腰钻出去。
我把他落在帐篷里的手机壳翻了个面,半透明硅胶壳,里头夹着一张景区门票,票根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看着像车牌号,又像手机号。我记下前六位,把壳扣回去。
中午收拾营地,大川往我包里塞东西,我翻出来一看,是那半袋卤鸡爪,用保鲜袋重新扎紧了,袋口打了个死结。死结上缠了根橡皮筋,绕了三圈。
“怕洒。”他解释得飞快。
“你昨晚到底看什么呢?”我蹲在包旁边,仰头问他。
大川挠了挠后脑勺,发茬扎着手心沙沙响:“嫂子,我真没看——我梦游,老毛病了,一换地方睡就睁着眼梦游,从小到大没改过。吓着你了?”
“你梦游睁眼?”
“睁得跟铜铃似的,我妈说我小时候能下床走两圈再回去躺下。”他赧然一笑,耳朵尖发红,“昨晚是您翻身我跟着醒了,迷迷糊糊的,您别多想。”
小钟凑过来:“大川打小睡觉就不老实,高中住宿舍能从上铺梦游下来拧开水龙头接杯水喝,举着杯子往嘴里倒,全泼枕头上,第二天还问谁尿炕了。”
老周哈哈大笑。
我跟着弯了弯嘴角,心里那根刺没拔出来。
03
回城路上堵了四十分钟,老周跟着音响里的老歌哼了一路,大川在后座睡得歪头咧嘴,小钟拿胳膊肘顶他让他别挤。我靠在车窗上,阳光一晃一晃地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昨晚那六只眼睛。
小钟手机壳里那串数字,我试着按手机号拨了一遍,关机。
大川的梦游说听着像样,可他递果子给我之前那一下蹭袖口的动作,太仔细了,仔细得像在遮掩什么。
我是不是想多了。
我跟老周结婚九年,他这几个兄弟从婚前就处着,大川开货车跑长途,每次回来给我们捎产地水果,小钟在汽配城给人配钥匙,老周车钥匙丢了三个全是小钟给配的,没收过一分钱。去年我住院割胆囊,大川跑完长途没歇直接来医院给老周送换洗衣服,小钟白天看店晚上来替老周守夜,让我婆婆回家踏实睡。这俩人的人品我信得过。
可昨晚那眼神不对。
我又回忆了一遍——大川先动的,他攥着我帐篷底下的风绳扣,那个扣松了,他半夜醒了顺手紧一紧。这事他晚饭前提过:“嫂子你那侧的风绳松了,我晚上醒得勤,我帮你看着。”我当时忙着拆自热火锅,随口说了句“行”。
小钟为什么盯着我?他手机里在备份什么?
车过收费站减速带,一晃,小钟兜里的东西掉出来,一张洗车卡,背面也写着字,跟门票根上那串数字不一样,这个我认得——是我们小区隔壁单元的门牌号,老周他堂弟家。
“小钟,你车停堂弟他们小区了?”
“啊?”他低头看了眼卡,“哦,上次帮堂弟搬东西,卡落他那儿了,前儿才拿回来。”
“你写他门牌号干嘛?”
“他让我帮他查个快递到没到,我怕忘。”小钟把卡塞回兜里,动作有点快。
老周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堂弟媳怀孕六个月了,小钟他媳妇给织了两件小毛衣,托小钟找堂弟问问还有什么缺的。”
“哦。”我应了一声。
到家卸包,老周翻出那半袋卤鸡爪往茶几上一搁:“谁吃谁拿。”我进厨房煮面,水开的时候想起来,大川梦游的事,老周和小钟一唱一和解释得太顺了。他俩平时互相拆台,一个说东另一个必说西,今天倒默契。
面端上桌,老周已经歪沙发上刷短视频了。我坐他对面挑面条,问:“你们昨晚到底挤一块儿干嘛?酒店订不上?”
“订上了,大川嫌贵,说一晚上够买三只烤全羊。”老周头也不抬,“我说那咱搭帐篷,小钟起哄说他也睡帐篷,热闹。”
“大川缺那点钱?”
“他姑娘今年上初中,跑长途的活儿少了一截,手头紧。”老周划走一个视频,“小钟媳妇怀二胎,他也抠得厉害,出来玩恨不得连瓶水都省。”
我挑起一箸面,没往嘴里送。
大川闺女上初中了?上回见还小学呢。我这脑子,记岔了。
04
晚上收拾露营包,我把折叠剪掏出来放回厨房抽屉。抽屉滑轨涩,拉的时候卡了一下,连带把里头一摞说明书带了出来,散了一地。我蹲下去捡,一张对折的A4纸夹在电饭煲说明书里,展开了看——是张打印的路线图,从城郊营地往北走二十公里到红石湾那条线的标注,大川的字:几个能临时扎营的点,标记了水源和手机信号强弱。右下角一行小字:嫂子怕吵,点位选偏,不靠主路。
我把纸折好,原样夹回去。
拖地的时候,小钟媳妇发来语音,我点了外放,她声音软软的:“嫂子,露营好玩不?小钟回来说你嫌帐篷挤,我真骂他了,我说人家周哥都没吭声你凑什么热闹。下回咱俩带娃单独约,让他们仨自己挤去。”
我回她:挺好玩的,大川还给我摘野果子了。
她秒回一条语音,背景里有婴儿哭声:“大川?他摘野果?嫂子你可当心,他上回给我摘了一兜子酸枣,我咬了一口牙差点倒了,他自己尝过才给人,一准儿是没熟就摘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厨房中间,拖把杵在水桶里,水一圈一圈晃。
尝过才给人。
昨晚那几颗野果子,甜是真甜。大川摘之前挨个咬过了?我拿起一颗搁嘴里,果皮上有两处浅浅的牙印,小得跟针尖似的,不细看根本瞧不见。他先咬一小口尝甜不甜,甜的给我,不甜的自己吃了或者扔了。
这是我公公从前卖西瓜的习惯——切三角口先尝,甜了才给客人称。
我站在那儿,嘴里含着那颗带牙印的果子,酸劲后返,腮帮子一紧。
大川媳妇前年得了一场病,人瘦了一圈,大川跑长途回来就守着给熬汤,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砂锅端到床头,配文是“厨子手艺不行,凑合喝”。小钟在底下评论:你尝了吗?大川回:尝了八回,这锅才中。
我坐回沙发,老周正换台,换到一个卖农机的台又换走,嘴里嘟囔遥控器不灵。
“老周,”我说,“小钟手机夜里两点多备份相册干嘛?”
“他?”老周想了想,“他媳妇让他每晚备份,怕手机丢了孩子照片找不回来。他设了个闹钟,半夜自动备。”
“你咋知道?”
“他媳妇在咱家群里说过一嘴,你那时候在厨房弄啥没看见。”
群里消息我没翻到,往上划了老半天,小钟媳妇确实发过:某人半夜被闹钟叫起来给手机备份,笑死我了。底下大川回:好男人。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所以那晚小钟睁着眼看我的时候,是闹钟刚响过,他在给手机解锁。
大川的手搭在帐篷绳扣上。
老周的胳膊搭在我腰上。
三件事一凑,凑成了我后半夜攥着折叠剪的那场虚惊。
可那张路线图,那行“嫂子怕吵”,又明明白白搁在抽屉里。他们仨瞒着我合计了扎营点位。为什么瞒?怕我说多花钱。大川手头紧,小钟抠门,老周图省事,仨人一合计就定了。
我进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嘴角往下耷拉着。我冲她龇了龇牙,她翻了个白眼回给我。
05
隔周老周说大川要请客,就在他家,他媳妇下厨。小钟一家也去。
我提了两兜子水果进门,大川媳妇开的门,瘦,脸上薄薄一层笑,围裙上沾着面粉:“嫂子来了,鸡爪没了,今儿炖鸡,大川说你爱吃鸡爪子,特意多买了两斤。”
我跟着她进厨房,灶台上咕嘟着一锅酱色汤,大川蹲在垃圾桶旁边削土豆皮,皮削得薄,连成一条长串没断。
“大川手艺见长。”我说。
“练出来了。”大川没抬头,“媳妇病那一年,天天削土豆,削了得有两麻袋。”
他媳妇拿胳膊肘轻推他:“快别说了,丢人。”
小钟在客厅喊:“大川你那破车钥匙我配好了啊,回头自己拿,别又赖我!”
“你配钥匙还收我成本价,黑不黑?”
“你跑长途回来有没有给我捎过一毛钱东西?就上回那酸枣,还他妈是酸的。”
俩人隔空对呛,老周在旁边哈哈哈。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大川把削好的土豆码得整整齐齐,想起路线图右下角那行字,开口:“大川,红石湾那条线你熟?”
他手没停:“熟,跑了多少年了,哪儿有坑哪儿有树荫都门清。下回带你们走一趟?秋天那边山楂好,我给你们摘,这回我先尝,不甜扔了喂野猪。”
他媳妇接话:“喂野猪?野猪都嫌酸。”
一桌人笑。
吃到后半截,大川喝了点酒,话密起来,拿筷子点着小钟:“你那天夜里跟做贼似的,手机屏幕照着脸,嫂子还以为你干嘛呢。”
小钟拍桌子:“我哪知道嫂子醒着!我闹钟一响我睁眼解锁,屏幕往脸上一打,跟鬼似的,我自己都吓一跳。”
“你吓着嫂子你赔。”
“我赔我赔,嫂子说怎么赔就怎么赔。”
我夹了块鸡肉:“赔我下次别半夜睁眼了,我胆小。”
小钟媳妇在旁边哄孩子,插了一句:“他这毛病改不了,闹钟改成三点,有时候三点半才想起来,半梦半醒解锁,手机都能掉脸盆里。”
老周喝得脸红脖子粗,忽然冒出一句:“怪我没跟你说清楚。我说订酒店,大川说省下钱给他闺女买辅导书,小钟说他媳妇快生了也得攒,我说那搭帐篷吧,省下的钱三家均分——我寻思你晚上反正倒头就睡,就没细说。”
他打了个酒嗝:“路线图是大川画的,怕你嫌边上吵,挑了个犄角旮旯的点,还专门去踩过两回。”
大川挠头:“踩点那天走错路,多绕了八公里,油钱都没敢跟你们算。”
我低头扒饭,筷子尖在碗底划拉出细响。
小钟小声跟媳妇嘀咕:“嫂子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媳妇拿胳膊捣他:“吃你的。”
散席的时候大川媳妇塞给我一罐子腌萝卜,玻璃罐用旧报纸裹着,橡皮筋扎口。她说:“大川说你口重,露营那顿火锅你加了两回料。这个我多搁了盐,你早上配粥。”
我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手腕往下坠了坠。
06
到家我把腌萝卜放冰箱,玻璃罐搁在冷藏室第二层,跟上周剩下的半盒豆腐并排。老周在客厅喊:“那萝卜别放太久,大川媳妇说腌的时候搁了蒜,久了发酸。”
我应了一声,关上冰箱门,看见门上贴的超市小票,顺手揭下来扔了。
过两天上班午休,同事凑过来看我手机相册,翻到露营那几张合照,说:“你这几个朋友长得都挺有特点的,这个黑脸的像跑长途的。”
“就是跑长途的。”
“这个瘦的呢?”
“配钥匙的。”
同事乐了:“配钥匙的还跟你老公混一块儿?”
“跟他混一块儿的时候,他还没配钥匙呢。”
晚上躺床上刷手机,大川媳妇发了条朋友圈,拍的是腌萝卜坛子,坛身上贴着标签,歪歪扭扭写着“嫂子专属,咸”。底下小钟媳妇评论:我的呢?大川媳妇回:你的在第二坛,淡。小钟媳妇:凭什么嫂子咸我淡?大川媳妇:嫂子口重你不服?小钟媳妇:服服服,你俩口重你俩过。
我在这条底下打了个“哈哈”发出去,翻了个身。
老周已经打上呼噜了,胳膊横在我枕头上。我把他的胳膊搬开,他嘟囔一句含混的什么,翻过去接着睡。
手机又震了一下,小钟把我拉进一个新群,群名“下次扎营谁也别挤谁”,大川在里头发第一条消息:下回订两顶,一顶我跟老周,一顶小钟跟嫂子,省下的钱够买羊腿。
小钟回:你跟我睡一顶?你呼噜比老周还响。
大川:那我跟嫂子一顶?
老周冒出来:滚。
我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腌萝卜的玻璃罐在冰箱里轻轻响了一下,大概是压缩机启动震的。
那罐萝卜我吃了三天,每天早上夹两筷子配白粥。第四天早上发现罐底剩的那点汁水里泡着一颗没切透的大料,八角掰了一半,扔进去提味的。我把它捞出来搁案板上,拿刀背拍了一下,八角裂成两瓣,里头裹着的那粒小茴香才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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