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洪江城里最会盘算的妇人,戏子出身的潘氏若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潘氏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就是她亲手策划的那场偷梁换柱的替嫁——潘氏先捂严了亲生女儿玉兰的丑事,又借继女玉莲的清白身子,替自家闺女拿下李家那泼天的荣华富贵。
潘氏算准了丈夫何志贪图李家势与财,算准了正妻张氏病榻上无力阻拦,甚至算准了两个闺女往那儿一站,连亲爹何志都分不出真假。
可潘氏偏偏没算到一个人。那个平日里温温吞吞、任人拿捏的继女玉莲——早在潘氏点头应下这门亲事的那一刻,玉莲就已经替潘氏挖好了坟。
何家这桩祸根,其实早早就埋下了。何志本是一个布商,靠着手头活络娶了大家闺秀张氏,又因贪图戏子潘氏的风情纳了潘氏做妾。
正妻张氏生女玉莲,玉莲温婉贤良如出水芙蓉;妾室潘氏生女玉兰,玉兰眉眼活泛似枝头花雀。两个丫头生辰差一月,却生得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连何府的下人们都常认错人。偏偏这模样上的像,后来竟成了潘氏手里的一张鬼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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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的花灯夜,李家独子李成在灯火阑珊处瞧见了走散的玉兰,李成一颗心当场就丢在了那串花灯下。李员外开珠宝铺子,又攀着朝中重臣的亲,在这洪江城里跺跺脚都要震三震。
潘氏一听李成看上的是自家女儿玉兰,嘴角差点咧到耳根——这等金龟婿打着灯笼都难找,潘氏当场便应下了亲事,连八字都没叫人合。
可巧就巧在,玉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玉兰与穷秀才张生暗通款曲已非一日,玉兰月事迟迟不来,跪在潘氏面前哭得梨花带雨。
潘氏手里的翡翠镯子啪地摔成两截,潘氏惊得两眼发直。到底潘氏是见过风浪的戏子,一炷香的工夫潘氏便转过弯来,潘氏眼珠子一翻,计上心头:潘氏打算让玉莲替嫁,三朝回门再把玉兰换回来。
玉兰怯怯问一句这对姐姐玉莲是否不公,潘氏一把扯住玉兰的胳膊冷笑,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玉莲?
张氏得知潘氏的替嫁计划,拖着病体冲到何志书房,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潘氏的鼻子骂潘氏良心被狗吃了。何志却坐在那把雕花太师椅上,握着紫砂壶半晌没言语,最后何志只叹了口气:这也是无奈之举。
张氏当场背过气去,从此便卧在榻上,一日一日地消瘦。玉莲守在母亲张氏床边,看着母亲枯瘦的手背和枕上泪痕,玉莲心里那把恨意的火越烧越旺。
玉莲终于明白,在这家里,温良恭俭让换不来半分情分,旁人越要踩着你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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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那天,玉莲凤冠霞帔,面上含着笑。接亲的轿子颠颠簸簸地往李家去,玉莲心里却异常平静。李成本就是个端正俊朗的读书人,玉莲并不觉得自己嫁得冤屈,她只是将那段当众被潘氏拿捏的屈辱,一丝一丝折进了袖口里。
洞房花烛,红烛摇摇,李成挑开盖头,见眼前新娘子玉莲眉眼清雅、玉颈生香,李成心中愈发欢喜。玉莲却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腰背向李成的手边送了送。
三朝回门,潘氏欢天喜地将亲生女儿玉兰送回李家,潘氏满心以为大局已定。可当晚,李成满怀柔情地搂过刚回门的玉兰,李成的手习惯性地抚向玉兰的腰背,触手之处光滑一片,李成登时脸色大变。李成霍然坐起身,厉声喝问玉兰:你背上那道疤呢?我明明摸到过的!
玉兰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抖作一团,竹筒倒豆子般向李成吐了实情。李成这才知道,新婚夜里那个揭下盖头、温柔含笑替他更衣的女子玉莲,竟早知潘氏要将自己调包,便提前在自己腰背处用火霞烫了一道疤,只为在洞房花烛时让李成记住这个记号。
李成记得清清楚楚,那道疤凹凸不平,触手微热,是一个善字的形状。潘氏机关算尽,今日这报应却实实在在地砸在了她亲闺女玉兰头上。
李员外是体面人,哪受得了何家这般欺辱,李员外当下一纸状书将何志、潘氏夫妇告到官署。县令惊堂木一拍,在铁证如山下,潘氏和何志无可抵赖,两人各领了三十大板。
潘氏素来娇生惯养,板子落下去时潘氏杀猪般嚎了两声便昏死过去,潘氏被抬回家就再没起来,三五日便咽了气。临死前潘氏瞪大着眼珠子,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玉兰的名字,眼角淌出两行浊泪——也不知潘氏算明白了没有,潘氏这一辈子精打细算,最后算进去的,是自己的命。
玉兰哭瞎了半双眼去找张秀才,却见张生住处人去楼空——那穷秀才张生早听得风声不对,卷了自己的细软跑了。玉兰瘫坐在她和张生幽会的旧亭子里,想起与张生在天愿作比翼鸟的誓言,只觉得字字都是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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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玉莲,重新与李成拜了堂。李成爱她心志坚韧,待她珍重如宝。三年后李成乡试高中,仕途顺遂,玉莲随李成赴任,夫妻恩爱,终成一方佳话。
何志经此一劫,人前佝偻了许多,何志常常提着补品去张氏房中,念叨着若非自己当初糊涂,也不至于家破人亡。
张氏却只闭着眼,念了句佛。这世上的巧计啊,从来算不过天道。你今日算计了别人的清白,明日便有人还你一场棺材;你今夜布下了偷天换日的局,终究要用自己的血泪去填那坟坑。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一报还一报,从来绕不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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