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家母竟是我失散多年的老班长
老周这辈子没去过杭州。儿子在电话里说得天花乱坠,什么西湖美景三月天,什么龙井虾仁片儿川,他一个字没听进去,满脑子就一件事——明天要见亲家母了。儿子说对方是单亲家庭,妈妈一手把闺女拉扯大,不容易。老周心里犯嘀咕,单亲妈妈,又当爹又当妈的,性格别太强势才好。
高铁上,老周对着车窗理了理那件只在喝喜酒时才穿一次的深灰夹克。老婆在旁边絮叨:“人家是杭州人,说话软糯,你到时候别一开口就跟训新兵似的。”老周嘴硬:“我什么时候训人了?我那是正常说话。”心里却有点虚。他当了八年兵,带了五年新兵班,嗓门确实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酒店订在西湖边,亲家母定的,说离她家近,走路就到。老周和老婆提前二十分钟到,坐在包间里喝茶。包间叫“苏堤春晓”,墙上挂着一幅草书,老周一个字看不懂,装模作样看了半天,小声问老婆:“这写的啥?”老婆白他一眼:“不知道。”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儿子的女朋友小鹿,一个眉眼弯弯的姑娘,嘴甜得很:“叔叔阿姨好!我妈在停车,马上上来。”
老周站起来,把夹克扣子重新扣了一遍。
两分钟后,门再次推开。一个穿藏青色针织开衫的女人走进来,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腰间系着条丝巾。她笑着走进来,目光扫过饭桌,落在老周脸上。
笑容僵住了。
老周也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眉眼,这站姿,这说话前先微微偏一下头的习惯——太熟了。熟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周大勇?”对方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试探。
老周脑子“嗡”一声。这世上叫他“周大勇”的人没几个。当兵那几年,全连都喊他“大勇”,除了一个人——他的新兵班长,林凤霞。那个从山东农村入伍、嗓门比他还大、训起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却在半夜偷偷给新兵掖被角的林班长。退伍那年通讯不方便,写了几封信就断了联系。后来听说她嫁到了南方,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林班长?”老周脱口而出,声音都劈了。
小鹿看看她妈,又看看老周:“妈,你们认识?”
林凤霞捂着嘴笑出了眼泪:“何止认识!你周叔叔当年是我的兵!新兵连三个月,他正步踢得跟赶集似的,我天天罚他站军姿!”
老周脸红了:“林班长,这都三十年了,能不能不提正步的事儿?”
“不能!”林凤霞拉开椅子坐下,拍着桌子,“我后来带那么多兵,就属你最犟!让你往东你偏往西,让你练队列你非要去炊事班帮厨——还美其名曰‘给班长减轻负担’!”
老周的老婆在旁边听傻了:“老周,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母夜叉班长’?”
“我没说过!”老周急得直摆手。
林凤霞笑得更厉害了:“没事没事,我知道他背后肯定没少骂我。不过——”她突然收了笑,端起茶杯,“大勇啊,我后来调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的,结果你们拉练去了,没赶上。”
老周鼻子一酸。那顿饭的事儿他记得。班长走那天,他在野外驻训,回来只看见铺位上放着一包山东大煎饼和一张字条:好好干,别给咱连丢人。
“林班长,”他举起酒杯,“这杯我敬你。当年要不是你踹我那几脚,我早被退回去了。”
“踹你是因为你偷摸抽烟!”林凤霞也举起杯,眼睛亮亮的,“不过你这兵我没带够,后来听说你当了班长,带得还不错?”
“还行,带的兵后来有两个提干了。”
“有我的风范!”
两个小的在旁边彻底插不上话。小鹿悄悄问男朋友:“你爸以前是当兵的?”儿子挠头:“我知道他当过兵,不知道我妈是她班长带的兵啊。”
林凤霞摆摆手:“行了行了,今天是来谈婚事的,不是开战友会的。不过这亲家——”
她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也正看着她。
“知根知底。”两人异口同声。
婚事谈得异常顺利。彩礼、婚期、房子装修,两人跟对作战方案似的,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小鹿妈甚至主动说:“彩礼意思意思就行,俩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老周老婆在旁边偷偷掐他胳膊——这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席间,林凤霞说起当年退伍后嫁到杭州,老公走得早,她一个人开过早餐铺、当过保姆、后来考了个月嫂证,硬是把闺女供出了大学。老周听了半天没说话,闷头喝了两杯酒,突然说:“林班长,你当年教我的,困难像弹簧,你弱它就强。你这些年,没给咱连丢人。”
林凤霞愣了一下,拿筷子敲他脑门:“少跟我拽词儿!你当年要是有现在一半会说话,我能少踹你八脚!”
临走时,林凤霞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塞给老周:“拿着,当年欠你的煎饼,今儿补上。杭州特产,葱包桧,趁热吃。”
老周低头一看,一个油纸包,热乎乎的,烫手。
他笑了:“林班长,这玩意儿比煎饼小多了。”
“嫌弃?嫌弃别吃!”
“吃吃吃!”老周赶紧揣怀里,跟当年偷藏馒头似的。
回去的高铁上,老周老婆翻着手机相册:“你俩合影我得存好,回头婚礼上放出来,让大伙看看,什么叫缘分。”
老周靠着椅背打饱嗝,葱包桧的葱味儿直往上返。他想起来,三十年前新兵连第一次集合,林凤霞站在队伍前面喊:“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一个锅里抡马勺的兄弟!”他当时觉得这班长真土。
现在想想,可不就是嘛。一个锅里抡马勺的,兜兜转转,抡成亲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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