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越来越像人，青年何为？青年领军者齐聚乌镇共话竞争力

11月5日上午，浙江乌镇互联网国际会展中心枕水厅，一场以“协作、普惠、创造”为主题的青年与数字未来论坛持续了两个半小时。16位从2600多名申请者中筛选出的全球青年领军者，与乌干达、约旦、赞比亚等多国部长级官员齐聚一堂，围绕AI治理与国际协作、数智技术赋能公共服务、数字包容与技术普惠、AI浪潮下青年的职业机遇等议题展开对话探讨。

记者观察到，尽管与会嘉宾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行业甚至不同代际，但论坛上形成了一个共识：当AI让获取答案变得越来越容易，人提出问题的能力反而更加珍贵——年轻人需要淬炼在庞大智能信息流中提出独特问题的能力、找到自己能为社会创造的独特价值，才能在人工智能时代的就业市场保持竞争力。

论坛现场。主办方供图

全球三分之一人口尚未触网如何应对技术鸿沟“持续扩大”？

论坛前半场围绕“人工智能治理与国际协作”展开。乌干达信息通信技术与国家指导部国务部长奥德里亚给出一组人口数据：乌干达4590万人口中超过一半是青年，因此要在AI政策的制定实施中确保包容性，将青年人更多纳入决策进程。“要让他们能够贡献于决策，并感受到监管政策的影响”。赞比亚技术与科学部常秘布里利恩特则把期待落在具体产业上——精准农业、矿业提效、清洁能源，“很多方面都可以由年轻人参与进来”。

但协作的另一面是技术鸿沟，这也是整场论坛反复被提及的背景。来自凤凰卫视的主持人王峰在串场中提及，全球仍有约三分之一的人口尚未接入互联网；世界互联网大会副理事长弗朗西斯·高锐更直言，全球范围内技术鸿沟是在“持续扩大，而非缩小”。

那么，技术鸿沟如何能缩小填平？高锐指出，开源是防止鸿沟继续扩大的关键因素。更多的青年领军者们给出的路径是：把AI带进产业一线，让技术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价值。

中南大学长江讲席教授刘辉的实践是一个样本。在德国工作十多年后，刘辉带着其牵头研发的预测性工程数字孪生框架回到中国。该项目能对交通系统做出提前一至两天的预判预警，曾获世界互联网大会领先科技奖。目前该技术框架已取得超过100项专利，技术应用覆盖全球50多个国家和地区，涵盖智能交通、智能电网、智慧城市、智能医院等领域。“我的使命不只是教授课本知识，而是将课本上的知识转化为现实应用，把科研成果转化为社会效益。”刘辉表示。

农业科技领域同样如此。Elzian Agro首席执行官里兰·达亚南达在论坛分享中介绍，他的团队运用AI赋能机器学习，帮助农民测量土壤质量、为不同作物匹配耕种条件，配套自动化灌溉提升产量。他提醒，无论全球南方还是北方，农业都在持续面临年轻人流失的挑战，因此青年的参与正是第一产业最需要的增量。

WeavAir创始人娜塔莉亚·米哈伊洛娃则把卫星遥感数据变成气候应对方案：结合高分辨率卫星图像识别洪水、山火、热浪等风险，方案已惠及6个国家，并与清华大学等机构合作。她强调，AI赋能全球生态治理的方案必须基于实证，更重要的是确保普惠性，让众多发展中国家能用得起、用得上。迪普洛基金会创始主任约万·库尔巴里贾则建议，每个人都可以打造自己的人工智能，“成为AI事业的贡献者，而不仅仅是使用者”。

印度尼西亚Surplus Indonesia创始人阿贡把方法概括为“适应、接纳、创造”：他在家乡巴布亚用平台销售临期食品，既减少浪费，又帮助合作农民增收约三成——即便是一个小小的应用，也可能创造出数以千计的就业岗位。

从农田到城市交通，从气候预警到创业电商，青年领军者把AI嵌入产业链的漫长环节。这些实践共同指向：只有让技术红利真正变成更多人的生计，技术鸿沟才有被填平的可能。

“每天用AI思考，并提出独特问题！”

论坛下半场的“人工智能青年特别对话”，则把AI时代的就业问题推到每个年轻人面前。主持人王峰在对话开场提到，当下的AI工具已然显著降低了人们迈入专业领域知识的门槛，并点出其间一处悖论：“人越来越像机器，而机器越来越像人”。他随即抛出设问：面对正不断重塑人类生活与工作方式的AI大潮，年轻人要如何抓住数字化与AI的发展机遇，增强自身在就业市场的竞争力？

而六位青年领军者对此的回答，几乎都绕开了“使用AI工具”这个表层选项。

布鲁塞尔自由大学玛丽·居里项目博士研究员、数学家安东尼诺·埃马努埃莱的答案，更接近一场哲学追问。这位来自意大利西西里的年轻人，曾在瑞士洛桑联邦理工学院接受数学训练，又在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做过一年物理与AI交叉领域的算法研究。他把主持人的问题向前推了一步：“我们在一生中不断学习，最后发现AI学得比我们更好更高效。这时人难免陷入反思——我的工作还有意义吗？我的生活是否还能迎来变化与挑战？”

“这些困惑可能会变成阻挡思维的高墙，但勇于提出独特的问题会帮助你找到出路。”埃马努埃莱说，创造未来的关键，在于确定我们能为社会带来哪些独特的价值。作为每天都要在科研中使用AI的数学家，他给出的第一项能力不是技能，而是“方向的能力”：有了AI的加持，我们可以实现任何想做的事情，但必须先明确自己想要达成什么。“我们必须认真思考什么是对人生有益的，朝哪个方向前进。确定了方向和目标后，就要脚踏实地去实现这个解决方案。”他还提到，决心、耐心和勇气同样重要，是实现愿景的关键，“学着每天用AI去思考、去探索，并找到自己的答案”。

他同时把话题引向责任：“AI是一种强有力的力量，能让人们掌握塑造未来的巨大力量，所以我们需要更加谨慎地思考。”

其他几位嘉宾的答案与他的内核不谋而合。法律与互联网基金会专家波丽娜认为，当越来越多的日常活动交由机器完成，软技能——批判性思维、同理心、团队协作与创造力——恰恰成为“我们之所以成为人类”的部分，“提出正确的问题、清晰表达复杂的想法”，比掌握某一项硬技能更要紧。

海尔曼集团及SupraOS创始人哈桑·阿尔·沙马来自产业一线。他回忆，早年不少企业寄望用AI裁员、节约99%的成本，“但当他们真正实施时才意识到，需要更高级的综合人才，才能执行那些AI无法完成的决策，而这些决策能力源于人类的经验”。他直言，AI给出的错误答案一旦进入数据底层，会不断重复循环生成新的错误，年轻人因此需要通过真实生活经验而不只是理论，来训练对AI的判断力。

利比里亚立法机构办公室主任纽沃·凯伦则在发言中强调，竞争力的前提是技术的可及性。他透露，目前非洲的数据中心容量仅占全球的0.6%，非洲大陆尤其是撒哈拉以南的广大地区仍然是远远落后于全球的数字能力。“如果我们需要具备竞争能力的话，到2030年就需要创造2000万至3000万个数字技能岗位。”基于这样的背景，他犀利指出，AI大规模普及并赋能社会创新的前提与起点，在于教师培训，“因为教师能对年轻人产生深远的影响”。

他指出，只有培训教师掌握大模型技术，适应新的技术形势，并让他们运用所学知识教导学生如何进行信息筛选和辨别，才能确保青年一代能理解AI可能带来的风险和偏见，也才能让学生“在使用AI模型的过程中，保证自己的创造主导权和独立思辨能力”。

论坛尾声，世界互联网大会秘书长任贤良在致辞中提出的三点希望被再次提起：向新而行，向善而往，向远而谋。从数字鸿沟到就业竞争，两个半小时的讨论最终落回人本身。AI能给出的答案越来越多，而能提出哪些好问题、为社会创造怎样的价值，仍要青年一代自己回答。

采写：南都记者吕虹 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