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升值就是阿美的阴谋,川宝在东大签第二广场协议,逼着人民币升值,然后让我们把日本当年的路再走一遍,最后的结果就是东大的经济会被搞垮。这个故事听起来非常爽,有历史、有逻辑、有敌人、有阴谋,但听多了可能会让你变得更穷,因为它压根就是错的。
我们现在看日本广场协议的那一段历史,到底发生了什么?1985年,阿美逼日本签下广场协议,于是日元大幅升值,紧接着就是日本资产泡沫,然后泡沫破裂,陷入通缩的30年。所以人民币升值等于我们会走日本的剧本,对不对?
很明显不对,因为这个类比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它只看到了汇率升值,却没有看到日本为什么会泡沫破裂。日本真正的问题不是日元升值,而是升值之后导致资产泡沫被吹起来,然后货币政策紧急刹车,让泡沫硬着陆。如果日元升值的同时资产质量是实的、金融体系是稳的,哪来失去的30年?东京的房价在安倍经济学之后,新房涨了3倍以上,这些都发生在人口老龄化、货币汇率贬值、出生率低迷的背景之下。所以货币升值本身不是毒药,毒药是升值之后你拿这笔钱要去干什么。
那人民币为什么会升值?最近高盛发了一篇研报,标题写得很清楚:为什么村里也许主动倾向于人民币汇率开始缓慢升值。注意,不是阿美逼的升值,而是村里主动倾向于让它升值。为什么?高盛给了四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缓解贸易伙伴的压力。东大制造业竞争力实在太强了,欧洲汽车业被冲击成什么样大家都有目共睹。如果放任廉价产品以极低的价格冲入全球市场,贸易伙伴的本土产品就会被系统性消灭。人民币渐进升值,出口产品的价格竞争力就会温和收窄,给贸易伙伴留一点喘息空间。这不是软弱,而是主动管理国际关系的工具。
第二个理由,弥补利差,推动人民币国际化。现在阿美10年期国债收益率在5%附近,东大10年期国债收益率只有1.7%,中间差了超过300个基点,资本当然会往高收益那边跑,这就是近几年资本外流的核心原因之一。如果人民币每年升值3%,那就把这300个基点的利差基本补平了。外资持有东大国债虽然利息收得少,但汇率升值给你补回来了,综合收益率和持有阿美国债差不多,钱就没那么着急往外跑了。
第三个理由,缩小中美之间GDP的差距。高盛做了敏感性分析,如果东大年均经济增速维持在4%到4.5%,同时人民币年均升值3%到5%,那么按美元计价的GDP总量就会持续接近阿美。这确实是有政治意义的数字,而不只是经济数字。
第四个理由,人民币汇率升值,央行管理的难度不大。目前远期外汇市场本来就在定价人民币每年3%到5%的升值,也就是说不需要太多干预,市场自己就会往这个方向走。
但这里有一个很多人都在问的问题:人民币升值,那我们的出口不就完了吗?东大现在这么依赖出口,汇率一升,产品不就贵了,订单不就全跑了?不一定,有两个原因。
第一,阿美的美元目前本身就处于高估的状态,美元中长期仍有贬值趋势。第四季度我判断美元会继续走弱,甚至贴近92。人民币对美元升值不等于人民币会对一揽子货币升值,很可能就是美元在继续贬值,而人民币对其他货币相对稳定。
第二,东大现在处于通缩,全球大多数国家都处于通胀。预计未来几年东大通胀率仍然比贸易伙伴低至少一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在名义汇率稳定的情况下,东大产品因为国内PPI为负,价格竞争力实际上还在增强。所以就算人民币对美元升值3%到5%,只要幅度是渐进的,对出口竞争力的影响其实可以忽略不计。
数据说完,我们再说更深一层。阴谋论这个东西之所以让你着迷,是因为它给了你一个很简单的故事:有人在害你,所以你很苦。但现实可能比这个复杂得多,也残酷得多。东大这几年经济体的寒意从哪里来的?其实不只是阿美的阴谋,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们自己选择了一条路,而这条路代价开始显现出来了。这条路叫做疯狂的拼出口导向,叠加货币紧缩。两年多前,村里公开说过一句话:尽可能让货币正常化的时间久一点。
翻译成白话就是货币政策偏紧,所以内需刺激就要保持克制。但问题是内需被地产和口罩折腾得脸色都发白了,又没有新的产业创造出足够的利润和财富,那么货币偏紧,钱从哪里来?好像只能靠出口,需求侧的锚就切换成了外需。这就带出一个根本性的悖论:以东大的经济体量,全球每年3万亿美元的贸易顺差全部都被我们赚走,这笔钱够吗?
不够。而且这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持续的逻辑。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把需求压在外需上面,等于在倒逼其他国家疯狂加杠杆,才能有能力不断买我们的商品。但阿美以及欧洲自己杠杆的空间也已经到了瓶颈,这就是银哥疯狂打关税战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他傻,而是阿美已经无法对外提供更多的美元逆差了。结果是什么?
为了追逐那些有限的美元,东大企业只能拼命地卷,疯狂压低出口利润率。于是我们帮阿美消化了一部分债务和通胀压力,约等于在给对手续命。同时我们自己的企业利润率越来越薄,居民收入增速越来越难看,国内资产价格撑不住,负反馈开始。这才是今天每一个人感觉赚不到钱、不敢消费的根本逻辑。其实不全是阿美害了我们,而是我们自己选择了一个把需求锚定在对手信用上的发展模式,然后承担了这个模式应有的代价。
再说最核心的判断,也是很多人没有想清楚的一件事:一国货币真正在变得越来越值钱,靠的是什么?我认为不是靠汇率的数字在上升,也不是靠本国的劳动力更便宜。一国货币真正变得更值钱,靠的是以货币计价的资产在不断升值。这两件事方向是完全相反的。如果人民币汇率的功能是通过压低本国劳动力和资产的价格来吸引外部美元流入,那么人民币越便宜对这套逻辑越有利。
这不是货币强,这是货币在补贴对方。但如果以人民币计价的资产,比如大A、债券、土地、技术、品牌在不断地升值,那只有人民币本身是一件有价值的事,那么外资不需要你来逼,它会自己来。所以问题的关键不是人民币今年升值了多少,问题是东大经济增长的模式有没有从廉价的劳动力出口换美元,切换到以人民币计价的资产本身就很有价值。这才是真正的转型,比汇率涨还是跌重要100倍。
高盛年报里有一个细节也值得注意:他们认为如果人民币升值导致出口放缓,反而可能倒逼决策层加大国内消费刺激,推动内需增长,从供给侧导向切换到全民的需求侧导向。这才是真正的再平衡,而不是继续走旧路,拼命减产能、卷低价出口换美元,然后用这些美元买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最后说一句可能比数据更重要的话:让普通人变穷最快的方式不是没有信息,而是拿到了错误的信息,以及在大量错误信息之上建立的错误叙事。阴谋论最大的危害不是让你愤怒,而是让你停止思考真正的问题。如果你把精力全部花在阿美设局搞我们这件事上,你就不会去问那个更重要的问题:东大经济真正的增长动能有没有在切换?居民家庭的购买力有没有被真正保护?人民币计价的资产它值不值钱?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决定了你未来十年财富的走向。不是我们要去走日本广场协议2.0,也不全是阿美的阴谋,而是那条最终需要面对的路:民富才是国强。这不是口号,这是经济学最基本的逻辑。货币要真正变得值钱,靠的是让持有这个货币的人变得更富,而不是变得更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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