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这话我们大概都说过。说的时候没多想,就是随口应一句,因为长大离他太远,真要解释也费劲。可他会记着,然后自己去找答案。
他能找到的参照就那么几个:下班回家往沙发上一躺的我们,一边喊累一边还得把碗洗了的我们,说“你以后就懂了”却从来不多解释一句的我们,再加上外面零零碎碎听来的几句。
他就拿这些,拼出了自己心里“长大”的样子。
他想得很认真,想得也挺离谱。翻开《阿发与旺来》,这样的场面一话接一话——孩子学得很用力,我们一点没察觉。
他以为大人的样子,是黑眼圈
课间的时候,同学抛出一个问题:你们知道女生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吗。
一个说酷酷的。再追问酷是什么样,答案是:像大人一样。
大人又是什么样子?同学给出的是自己的研究成果——眼下的黑眼圈,疲惫的眼神。
这话在我们听来就是一句童言,可旺来记住了。当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立志:我也要变成大人的样子。十分钟后困得眼皮打架,他硬撑着不肯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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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一脸疲惫地走进教室,正好赶上女生在讨论喜欢谁。一个女生说旺来,他站在旁边心里得意:毕竟我现在已经像大人一样了。另一个女生补了一句,说旺来是阳光大男孩,还说那几个天天挂着黑眼圈的男生丑死了。
他赶紧抬手把眼睛捂住。
后面还有一幕。晚饭时妈妈喊他吃饭,爸爸说儿子睡觉去了,妈妈奇怪,晚饭都没吃怎么就睡了。而床上的旺来正闭着眼睛默念:黑眼圈消失,黑眼圈消失。
他理解的“大人”,是一种长相。这种长相,他最先在我们脸上见过。
他心里的好日子,作业都换了内容
有一话里,妈妈让他描述一下自己梦想中的生活。他当真了,一条一条往下报。
第一条是晚饭:哈根达斯刺身、哈根达斯汤,加一个巨无霸手枪腿,冰淇淋和手枪腿都吃不完。妈妈端上来,他坐在餐桌中间说,知道了,退下吧。妈妈真的弯了下腰,说,退。
第二条是带同学参观一整墙的奥特曼,多到数不清,同学在旁边说好羡慕。第三条是被小动物围住,对猫狗毛过敏的妈妈捂着鼻子往门外走,说等你玩够了,姐姐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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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条更妙。傍晚爸爸回来问他作业做完没有,布置的作业是玩游戏。爸爸看着那堆游戏光盘感慨:今天写了那么多作业,也太勤奋了吧。他答:我还要继续努力。
第五条是上学路上,同学们一口一个“旺来少爷”,还夸他墨镜帅。
说到第六条,内容忽然变了:姐姐不会再打人。
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头上先挨了一下。他捂着头流着眼泪说,不是你让我描述梦想中的生活的嘛。妈妈在对面吼:你这辈子都别想其中任何一项。
他列的六条里,前五条都是要东西。只有最后一条,要的是别挨打。
他在时光机里,先把自己认成了爸爸
还有一话,他直接跑去看答案了。
那天他在草地上踢球,球滚走了,他一路跟着走到球停下的地方,弯腰捡起来,抬头看见一台时光机。
他想知道的问题很简单:我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他走了进去,刚迈两步就撞上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大肚子,小眼睛。那人看了一眼手表,慌张地说,糟了,要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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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来站在原地感慨:那么多年,爸爸居然还长这样,爸爸没有变老耶,除了身材有点……
这时候远处传来妈妈的呼唤。他下意识抬手应了一声在这,那位“爸爸”几乎同时也应了一声在这。妈妈接着说,儿子你又忘了带早餐。“爸爸”回了一句,谢谢姐姐。
旺来这才反应过来:这个胖子,竟然是我自己。
然后他猛地从床上醒过来,说幸好只是梦。紧接着,人还躺着,就开始做仰卧起坐,嘴里一遍一遍念:我不要大肚子。
爸爸妈妈站在床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来的那一半,多半就是我们
这三话里,孩子的想象没有一样是凭空来的。同学跟他说,大人就是黑眼圈、疲惫的眼神,他当真了,硬撑着不睡;“退下吧”那种口气,是他在家里听惯的;就连时光机里那个圆滚滚的大肚子,他第一眼也认成了爸爸。
他把这些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了心里“长大”的样子。拼得离谱,拼得也挺认真。
这种场面看着好笑,笑完可以顺便想一想:他刚才说的那些,是从哪句话、哪个动作里捡来的。
多半是我们自己都不当回事的那一个。
所以下次他再说“我长大以后要怎样”,先别急着说不对,也别急着笑。可以先听他说完——他描述的那个世界,多半就是我们每天过的日子,被他重新摆了一遍。
外面的话他还会听见很多,改不了;他能看见的那一半,多半就是我们。学得像不像另说,我们演成什么样,他大概就照着记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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